火麟飞被防风邶(相柳)拎着后领,一路拖出客栈,穿过熙攘的街道,无视路人或好奇或惊诧的目光,径直出了清水镇西门,朝着镇外山林深处走去。嘴里塞着的布团让他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手脚扑腾也毫无用处——防风邶看似随意,手指却像铁钳一样稳固。
直到周围人迹渐稀,草木繁盛,流水声淙淙入耳,防风邶才在一个僻静的山涧溪流边停下,随手把火麟飞往地上一放,抽出了他嘴里的布团。
“呸呸呸!”火麟飞吐出满嘴的布絮,咳嗽了几声,没好气地瞪着眼前这个一脸“和善”笑容的浪荡子,“防风邶!你发什么疯?我又哪里惹到你了?不就是说了句实话嘛!嫉妒我人缘好就直说啊!”
防风邶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摇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出来的扇子,桃花眼里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嫉妒?本公子会嫉妒你一个来历不明、只会夸夸其谈的小子?”
他绕着火麟飞踱了两步,扇子“啪”地合拢,指向潺潺的溪流:“既然‘火大师’如此聪慧过人,连酿酒医道、打铁生火都精通,想必对这天地间的灵力之道,也颇有心得?”
火麟飞一愣,下意识看向那条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溪流:“灵力?你是说……你们这儿修炼的那种能量?”
“正是。”防风邶(相柳)用扇子点了点溪水,“大荒生灵,但凡稍有天赋,皆可感应天地灵气,引之入体,化为己用,是为修炼根基。你体内那股奇特力量,虽与灵力迥异,但既有缘来此,何不尝试感应一番?说不定能触类旁通,对你恢复……也有益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火麟飞眼睛亮了。他早就对自己那恢复缓慢的异能量发愁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保障。虽然相柳(防风邶)此刻提出这个,明显带着点惩罚和看他出糗的意味,但若能真的有所收获,出点糗算什么?
“试试就试试!”火麟飞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看着清澈的流水,又看看自己摊开的双手,“怎么感应?跟感应异能量一样,集中精神吗?”
“静心,凝神。”防风邶靠在一块光滑的溪石上,姿势慵懒,语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引导,“尝试将你全部感知,集中于眼前流水。听其声,观其形,感其性。水无常形,随方就圆,至柔亦至刚。试着去‘触摸’它的律动,它的‘呼吸’。”
火麟飞依言闭上眼,努力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潺潺水声和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上。体内的异能量,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缓慢而艰涩地开始运转。自从那日海底强行催动、后又重伤,异能量一直萎靡不振,此刻随着他的专注,一点点被唤醒,沿着特定的经络艰难流动。
同时,因为那次疗伤和后续多次“献血”,他体内残留的、属于相柳的玄阴之气和极微量的血液力量,也似乎被引动,悄然融入异能量的流转中。一股极其微弱、但确实不同于以往灼热属性的、冰凉而柔韧的感觉,从他丹田处升起。
他尝试着,将这股混合了异能量、玄阴之气和微弱相柳血脉力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新力量”,小心翼翼地从指尖探出,试图去接触、去“沟通”眼前的溪水。
起初,什么反应也没有。溪水依旧自顾自地流淌。
火麟飞不气馁,更加专注。他能“感觉”到,指尖那股混合力量,似乎对溪水有种天然的……亲和力?就像磁石遇到铁屑,又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重逢,有种微弱的、想要靠近、想要融入的冲动。
他努力引导着那股力量,想象着让它去“拥抱”水流,去感受水流的每一丝颤动。
突然——
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小片溪水,毫无征兆地,违背重力般,向上跳了一下!如同一颗调皮的水珠,蹦跶了半寸高,然后“啪”地落回水面,溅起一小朵水花。
“咦?!”火麟飞惊喜地睁开眼,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指尖,“动了!它动了!我好像……好像能让水跳起来一点!”
防风邶(相柳)挑了挑眉,扇子在掌心敲了敲,不置可否:“继续。”
火麟飞受到鼓舞,再接再厉。这次,他胆子大了些,将更多的混合力量汇聚到掌心,对着面前一小片溪水,心中默念:“凝!给我凝成冰!”
他想着相柳那随手凝冰化刃的本事,帅得掉渣,自己要是也能来一手,多酷!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掌心那股混合力量倒是听话地涌了出去,与溪水接触的瞬间也确实产生了一点冰寒的效果——溪水表面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指甲盖大小的白霜。
但下一秒,异变突生!
那点白霜周围的水流,并未按照火麟飞的意愿凝结成冰,反而剧烈地翻腾起来,咕嘟咕嘟冒出了一大堆……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泡泡!
是的,泡泡!
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咕噜噜地从他掌心下方涌出,顺着溪流飘散开去,瞬间将一小段溪面变成了泡泡的海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火麟飞:“……”
防风邶(相柳):“……”
一阵微风吹过,几个泡泡晃晃悠悠地飘起来,其中一个特别大的,晃晃悠悠地飘到防风邶面前,“噗”地一声,在他那俊朗的、面无表情的脸前炸开,留下几点细微的水渍。
火麟飞猛地捂住嘴,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他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憋得脸都红了。
防风邶(相柳)缓缓地、缓缓地抬手,用指尖抹去脸上那点微凉的水渍。他低下头,看着溪面上还在不断生成的、梦幻般的泡泡,又抬眼看向憋笑憋得辛苦的火麟飞。
那双桃花眼里,属于防风邶的慵懒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无语、甚至带着点荒谬的冰冷。
“这就是你感应半天的成果?”他的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让水……吐泡泡?”
“咳咳……”火麟飞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摆手,“意外,纯属意外!我想让它结冰来着,谁知道它……它这么有童心!不过你看,这些泡泡还挺好看的哈?五彩缤纷的……”
防风邶(相柳)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他。
火麟飞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有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吧,我再试试……这次保证不吐泡泡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尝试控制那股混合力量。这次他学乖了,不追求形态变化,只是单纯地尝试“抬起”一小捧水。
结果,水倒是颤颤巍巍地抬起来了,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但形状极其不稳定,像个喝醉了的果冻,左摇右晃,还不停地往下漏,洒了他一手一脚。
他又尝试“推”开水流,结果用力过猛,一股水柱猛地从溪面蹿起,劈头盖脸浇了他自己一身,活像只落汤鸡。
再试“聚”水成球,水球倒是勉强成形了,但表面坑坑洼洼,旋转得歪歪扭扭,没坚持三秒就“哗啦”一声散开,再次淋了他满头满脸。
一时间,山涧边水花四溅,泡泡乱飞,火麟飞忙得手忙脚乱,像个初次学习魔法却搞砸了的蹩脚学徒,狼狈不堪。他那头微卷的红色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衣服也湿了大半,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防风邶(相柳)全程抱臂旁观,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冰冷无语,到后来的眉头微蹙,再到最后,几乎要忍不住扶额叹息。他从未见过有人对水灵之力的掌控能“精妙”到如此……别具一格的地步。这已经不是天赋好坏的问题了,这简直是……灾难。
“够了。”当火麟飞第五次把自己淋成落汤鸡,并成功制造出一小片持续喷发彩色泡泡的“泡泡泉”时,防风邶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你再试下去,这条溪里的鱼都要被你吓跑了。”
火麟飞抹了把脸上的水,有些沮丧,但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带着不服输的劲头:“我觉得我快摸到门道了!你看,至少我能让水动起来,还能吐泡泡!这说明我的力量和水的亲和力很高啊!就是控制上还有点小问题……”
“小问题?”防风邶嗤笑一声,用扇子点了点那还在噗噗冒泡的“泡泡泉”,“你这叫失控,不叫掌控。水灵之力,贵在顺势而为,心念如一。你心浮气躁,杂念纷飞,力出无序,能凝出泡泡已是侥幸。”
他顿了顿,看着火麟飞湿漉漉却写满求知欲的脸,终究还是补充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你体内那股灼热之力与玄阴之气本就相冲,又强行糅合我的……力量,乱七八糟,不成体系。感应水流只是第一步,想如臂使指,差得远。”
火麟飞自动过滤了前面的“嫌弃”,只抓住了最后那句“差得远”和“如臂使指”。他眼睛更亮了,凑近几步,也不管自己一身水会溅到对方:“那相柳……呃,邶公子,你教教我呗?怎么才能‘心念如一’、‘顺势而为’?你控水那么厉害,肯定有诀窍!”
防风邶(相柳)看着他凑近的、带着水珠的脸,和那双毫不掩饰期待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扇子“啪”地展开,挡住了火麟飞继续靠近的趋势。
“今日到此为止。”他转身,不再看火麟飞,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随意,“回去把自己弄干。明日若还这般狼狈,便不必来了。”
说罢,也不等火麟飞反应,径自摇着扇子,沿着来路往镇子方向走去,背影潇洒,仿佛刚才那个站在溪边看他制造“泡泡灾难”的人不是自己。
火麟飞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小气鬼,不就是弄湿了你一点嘛……还‘不必来了’,哼,我偏要来!”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今天确实搞砸了。看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和还在冒泡的溪面,他也觉得有点好笑。不过,能感应到水,还能让它“动”起来,哪怕只是跳一跳、吐泡泡,也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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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拧了拧衣角的水,又对着溪面练习了几次“抬水”(依旧漏得厉害),直到夕阳西下,才意犹未尽地、顶着一头半干的乱发和湿漉漉的衣服,溜溜达达回了客栈。
接下来的几天,火麟飞像是跟那条山涧溪流杠上了,一有空就往那儿跑。防风邶(相柳)嘴上说着“不必来了”,身体却很诚实(?),每次火麟飞出门没多久,他总能“恰好”也去那边“散心”或者“饮酒”,然后“顺便”看到火麟飞又一次失败的控水表演。
火麟飞的进步……不能说没有,但极其缓慢且不稳定。有时能成功凝聚出一小团形状相对规则的水球坚持几息,有时却又故态复萌,弄得到处是水花和泡泡。最夸张的一次,他试图模仿相柳凝水成冰箭,结果弄出了一支头重脚轻、歪歪扭扭、还会自动旋转喷水的“旋转冰坨子”,差点打到在旁边石头上假寐的防风邶。
防风邶当时脸都黑了,拂袖而去,一整天没给火麟飞好脸色。
但火麟飞脸皮厚,心态好,每次失败都乐呵呵地总结经验(虽然总结出来的大多是“角度不对”、“力道没控制好”、“今天水流心情不好”之类的歪理),然后继续尝试。那股子百折不挠、越挫越勇的劲儿,倒是让暗处观察的相柳(防风邶)偶尔会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类似“欣赏”的情绪?当然,表面上依旧是满满的嫌弃。
而火麟飞也渐渐发现,除了控水这个“正经事”,他和相柳之间,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难以言说的“联系”。
那日悬崖底下的拥抱和共度寒夜之后,心口那若有若无的“牵连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时间推移,似乎变得更加……敏感了?尤其是在他集中精神调动那股混合力量、或者情绪剧烈波动时,那种感觉尤为明显。
它不再仅仅是一种模糊的方向感或轻微的共鸣,而是开始传递一些更加细微、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比如,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
起初火麟飞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有一次,他又一次控水失败,被自己弄出的水浪拍了一脸,狼狈地坐倒在溪边,懊恼地捶了下地面。就在这时,心口那“牵连感”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近乎无奈的“涟漪”,还夹杂着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火麟飞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倚在树下、似乎正闭目养神的防风邶。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表情,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但他就是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无奈”和“笑意”,绝对不是他自己的情绪!
为了验证,他故意在又一次“泡泡泉”喷发时,夸张地大叫一声,然后假装脚下一滑,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势摔进溪边的浅水滩,扑腾起好大水花。
果然!心口那“牵连感”猛地一跳,传来一阵清晰的、混合了“惊愕”、“无语”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的情绪波动!虽然很快就被压制下去,恢复平静,但火麟飞捕捉到了!
而树下的防风邶,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是握着酒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
火麟飞从水里爬起来,抹了把脸,看着防风邶那完美无瑕的“睡颜”,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邶公子,你看,这水欺负我!我都摔成这样了,你也不来扶一把?”
防风邶(相柳)连眼皮都懒得掀,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音,算是回应。
火麟飞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拧着衣服上的水,嘴里嘀嘀咕咕:“唉,世态炎凉啊,人心不古啊,看我这么惨都不帮忙,某些人还说教我呢,分明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感知心口的“牵连感”。果然,又传来一阵微弱的、类似“烦躁”和“想把他嘴堵上”的情绪。
火麟飞胆子更肥了。他凑近几步,蹲在防风邶面前,歪着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写满了无辜和探究的眼睛看着他,故意拉长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慢悠悠地问:
“我说……相柳老师?”
防风邶(相柳)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颤,但依旧没睁眼。
火麟飞继续,语气带着浓浓的调侃和了然:“你刚才……是不是在偷偷担心我啊?怕我真摔坏了?”
“……”
防风邶(相柳)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惯常的慵懒笑意,也没有了冰冷的怒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火麟飞,看了足足有三息。
然后,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和草屑,转身就走。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拔孤峭,仿佛刚才那个蹲在他面前、问出惊天动地问题的家伙,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哎?相柳老师?别走啊!我开玩笑的!你肯定是担心我的对吧?你看你刚才情绪波动我都感觉到了!咱们这‘心有灵犀’还挺好用哈?……”
火麟飞在后面笑嘻嘻地喊,看着那道身影毫不留恋地消失在树林深处,笑得肩膀直抖。
他能“感觉”到,在他说出“心有灵犀”四个字的时候,那“牵连感”传来的情绪波动剧烈了一瞬,绝对是羞恼(?)交加没错了!
这情蛊……好像也不全是坏事嘛!至少,逗冰山(现在是假火山)玩,有了新素材!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
火麟飞盘腿坐在客栈房间的床上,试图继续感应和梳理体内那股乱七八糟的混合力量。进展依旧缓慢,那些水灵力(姑且这么叫)就像调皮的孩子,时听时不听,还总跟他本身的异能量打架,搞得他经脉隐隐作痛。
正烦躁间,心口那“牵连感”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召唤”或者“引导”的波动。很微弱,但很清晰,指向窗外的某个方向。
火麟飞心中一动,蹑手蹑脚地推开窗户。窗外是客栈的后院,寂静无人,只有月光如水银泻地。那“指引”的感觉,指向镇外,正是白日里他练习控水的山涧方向。
相柳(防风邶)?
他这么晚叫我去那儿干嘛?继续上课?还是终于忍无可忍要杀人灭口了?
火麟飞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但身体却很诚实地翻出了窗户。对于这种“秘密召唤”,他向来充满好奇。
夜晚的山林与白日截然不同。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夜枭的啼叫时而响起,更添几分幽寂。潺潺的溪流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火麟飞循着那微弱的“指引”,来到白日练习的溪边。月光下,溪水泛着粼粼银光,仿佛一条流动的玉带。
溪边那块光滑的大石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白日里风流倜傥的防风邶,而是恢复了本来面目、一身白衣、银发如瀑的相柳。他背对着火麟飞,面向溪流,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孤峭清冷的轮廓,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月中仙,又像是凝结了千年寒意的精魄。
听到脚步声,相柳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比溪水更冷冽,却少了几分白日里属于防风邶的浮夸,多了些属于相柳本身的空寂:
“过来。”
火麟飞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夜晚的寒气让他搓了搓手臂:“这么晚叫我出来,相柳老师要开小灶?”
相柳没有理会他的调侃,依旧望着潺潺溪水,沉默了片刻,才道:“白日里,你感应水流,只知其形,未触其神。”
“形?神?”火麟飞挠头,“水不就是水吗?流动的,透明的,能喝能用的。”
“愚钝。”相柳吐出两个字,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事实,“水无常形,是为形。然其神蕴,在于‘变’与‘通’。”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掌心上方,一小团溪水便自动升起,悬浮空中。
那水团起初只是安静地悬浮,随即开始变化。时而化作一柄晶莹剔透的冰刃,锋芒毕露;时而散作蒙蒙水雾,氤氲迷离;时而又聚成一颗圆润的水珠,内里似有星河流转;最后,竟化作一条栩栩如生、鳞片宛然的小小水龙,绕着他的指尖缓缓游动,灵动非凡。
火麟飞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可比他那些水花泡泡酷炫太多了!
“看懂了么?”相柳手指一屈,水龙溃散,重归溪流,了无痕迹。
火麟飞老实摇头:“没懂。你就手那么一抬,它就变来变去,跟变戏法似的。我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相柳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张完美的侧颜,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看了火麟飞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极淡的无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闭上眼。”他说。
火麟飞乖乖照做。
“静心,凝神。像白日一样,去感应水流。但这次,不要试图去‘控制’它,也不要想着让它‘跳’或‘凝冰’。”
相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清冷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躁动的力量。
“只是去‘感受’。感受它在月光下的流淌,感受它绕过石头的轻柔,感受它跌入深潭的激越,感受它蒸腾为雾的飘渺,感受它凝结成冰的沉寂……感受它无处不在的‘变化’,和万变不离其宗的‘流通’。”
随着他的话语,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冰寒灵力,如同最细腻的蛛丝,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并非侵入火麟飞体内,而是轻柔地包裹住他,将他与周围的溪水、空气、乃至月光下的整个环境,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与此同时,火麟飞心口那“牵连感”也变得异常清晰。这一次,传递来的不再是模糊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东西。
一种对水之本质的“理解”,一种对力量“流动”与“变化”的“感悟”,如同涓涓细流,透过那无形的联结,缓慢而持续地注入他的意识深处。那不是具体的法门,而是一种意境,一种心境,一种近乎本能的“共鸣”。
火麟飞浑身一震。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混合了异能量、玄阴之气和相柳血脉的力量,在这股“共鸣”的引导下,开始自发地、柔顺地运转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粗暴的冲撞和试图控制,而是如同溪水般,自然而然地流淌,顺应着某种玄奥的韵律。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看”到了月光下,每一滴溪水内部微小的颤动和联结;“看”到了水汽如何从水面蒸腾,又如何融入夜风;“看”到了更深层的地下水脉,如何与这条小溪隐秘地相通……
那种感觉,无比奇妙,仿佛他不再是岸边的旁观者,而是成为了这溪流的一部分,成为了这月光、这山林、这夜晚的一部分。
他沉醉在这种奇妙的感知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的环境,甚至忘记了身旁相柳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引导的“共鸣”缓缓退去,如同潮水般收敛。
火麟飞睁开眼,眼中还残留着震撼与迷醉。他看向相柳,对方依旧望着溪流,侧脸在月光下清冷如画,仿佛刚才那玄妙的引导从未发生。
但火麟飞知道,不是错觉。
他尝试着,再次调动体内那股力量,这次,他没有刻意去想“控制水”,只是自然而然地,将那股力量如同呼吸般,轻轻“送”向面前的溪流。
溪水没有跳起来,也没有吐泡泡。
而是在他指尖前方,水面无声地凹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旋转得平稳而规律,中心一点月光凝聚,宛如一枚小小的、流动的银币。随即,漩涡平复,水面荡开一圈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整个溪流的律动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效果,却远比之前那些水花泡泡,多了几分圆融自如的“意蕴”。
火麟飞惊喜地看向相柳。
相柳也恰好转过脸来,月光照进他眼底,映出一片清辉,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几不可查地,似乎……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让火麟飞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初窥门径而已,差得远。”相柳的声音依旧平淡,“水之变化,无穷无尽。今日所感,不过沧海一粟。”
说罢,他站起身,白衣在月光下拂动,似乎准备离去。
“等等!”火麟飞连忙叫住他,也站起身,看着相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孤高的背影,心中那点因为刚才奇妙体验而生的兴奋,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轻,却异常清晰:
“相柳。”
这一次,他没有加“老师”,也没有用防风邶的伪装称呼。
相柳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谢谢你。”火麟飞认真地说,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嬉笑,“虽然你总是一副嫌弃我、恨不得我消失的样子,但我知道,不管是捡我回来,给我疗伤,还是……刚才那样教我,你其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却只是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傻气,又有点真诚:
“你其实是个好人。”
“……”
相柳的背影,在月光下,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
夜风拂过,吹动他银白的发丝和雪白的衣袂。溪水潺潺,虫鸣唧唧。
许久,久到火麟飞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时,相柳冰冷的声音才传来,比溪水更凉:
“多事。”
然后,他衣袖一拂,整个人便如同融入月光般,消失在了原地,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余韵。
火麟飞站在原地,看着相柳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刚才弄出小小漩涡的手指,忽然咧嘴笑了。
他能“感觉”到,在他说出“你其实是个好人”时,心口那“牵连感”传来的,不是冰冷,不是烦躁,也不是羞恼。
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慌乱的、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窘迫。
还有一丝,被他强行压下、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极淡极淡的,类似于“不知所措”的情绪。
“口是心非。”火麟飞小声嘀咕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他抬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又看看脚下静静流淌的溪水,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个冰冷的“老师”,还有这莫名其妙的情蛊……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今晚的月色,很美。
溪水声,也很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