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麟飞在清水镇的“声名鹊起”,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的范围,比他想象的要广得多。
“老麻子酒坊”的新酒口碑发酵,“回春堂”桑医师父女对“火大师”赞不绝口,加之他为人爽朗,不藏私,对前来讨教的手艺人、商贩甚至普通镇民都能聊上几句,给些看似天马行空、细想却颇有些道理的建议,很快就在底层平民和部分中小商户中积累了相当的人望。这种“人望”或许在权贵眼中不值一提,但在龙蛇混杂、消息灵通的清水镇,却足以让他进入某些人的视野。
辰荣馨悦,便是其中之一。
作为辰荣王族旁支遗脉,虽因辰荣覆灭而势力大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清水镇这等三不管地带,她依然暗中掌握着不少产业和人手。她耳目灵通,很快便听说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身怀“奇技”、与防风家浪荡子防风邶交从甚密的“火大师”。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当是又一个沽名钓誉的江湖骗子。但手下人报来的几件小事引起了她的兴趣:此人改良酿酒之法,并非简单调整配方,而是涉及温度控制、发酵环境等全新理念;指点回春堂桑甜儿救治药草,所用“外敷病灶”、“改善土壤通气”之法,迥异于寻常医理;甚至与铁匠铺学徒闲聊时提到的“空气流通助燃”、“热量循环”等说法,也颇有几分道理。更关键的是,此人来历成谜,查无跟脚,却与那个同样神秘的防风邶形影不离。
防风邶……辰荣馨悦指尖敲击着桌面。防风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风流成性,游手好闲,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一些微妙的地方。真的只是巧合?还是说,防风家,或者说防风邶背后代表的势力,也对这“火大师”感兴趣?
她需要更多信息。
于是,几日后的一个黄昏,火麟飞刚从铁匠铺出来,琢磨着能不能用这边能找到的材料,尝试做个简易的“水力鼓风机”,便被两个衣着体面、态度却不容拒绝的伙计“请”住了。
“火大师,我家主人仰慕您高才,特在‘悦来楼’设下薄宴,还请大师赏光一叙。”为首的伙计笑容可掬,语气恭敬,但堵住去路的姿势和身上隐隐透出的干练气息,表明这绝非普通的邀请。
火麟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扬起惯常的灿烂笑容:“哎呀,这位大哥太客气了。不知贵主人是……?”
“主人身份,大师去了便知。”伙计滴水不漏,“绝不会让大师失望。”
火麟飞眼珠转了转。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看这架势,不去是不行了。他倒不怕,反正光脚不怕穿鞋的,而且……他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那里似乎没什么特别的“牵连感”波动,相柳(防风邶)那边大概是没察觉?或者觉得这种小事不值得理会?
“行啊,有人请吃饭是好事!”火麟飞笑嘻嘻地应下,“正好饿了,带路带路!”
悦来楼是清水镇数一数二的酒楼,装修雅致,客人非富即贵。火麟飞被引入三楼一间临河雅间,窗外可见波光粼粼的河水与远山,环境清幽。
雅间内已备好一桌精致的酒菜,主位上坐着一位女子。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锦缎长裙,外罩月白纱衣,乌发绾成精致的发髻,插着点翠步摇,容貌秀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矜贵与精明。正是辰荣馨悦。
“火大师,久仰了。”辰荣馨悦起身,笑容得体,语气温和,“冒昧相邀,还请勿怪。”
“好说好说。”火麟飞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满桌佳肴,毫不掩饰地吞了口口水,“姑娘太客气了,这么丰盛!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小女子馨悦。”辰荣馨悦示意侍女斟酒,“听闻大师来自海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心生仰慕,特备薄酒,想与大师结交一番。”
“海外小地方,不值一提。”火麟飞打着哈哈,眼睛却盯着桌上的水晶肘子,“馨悦姑娘叫我火麟飞就行,大师什么的,怪不好意思的。”
辰荣馨悦掩唇轻笑,姿态优雅:“火公子爽快。既如此,馨悦便直呼其名了。听闻火公子对酿酒、医道乃至百工技艺皆有涉猎,每每能出奇思妙想,不知师承何处?海外又是何等风光?”
来了,开始套话了。火麟飞心中了然,面上却更加憨直,一边风卷残云地吃着菜(他是真饿了),一边含糊道:“没啥师承,都是自己瞎琢磨的。我们那儿跟这儿不太一样,讲究个……呃,格物致知?就是研究东西本身的道理。酒为啥会酸?是发酵时温度不稳定,杂菌太多。药草为啥萎靡?是根不透气,或者局部有病。火为啥不旺?是空气进得少,热量散得快。把这些道理搞明白了,再想办法改进,就成了。”
他这番半真半假、夹杂着现代科学理念的“格物致知论”,听得辰荣馨悦眼中异彩连连。这说法虽粗浅,却直指本质,与她所知的任何一家学派都不同。
“格物致知……有趣。”辰荣馨悦亲自执壶,为火麟飞斟了一杯酒,“火公子见解果然不凡。不知公子可曾想过,将这等‘格物’之能,用于更有益之处?譬如……军械改良?农具革新?抑或是……修炼一途?”
火麟飞心里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憨吃傻喝:“军械?农具?那都是大事,我哪懂啊!修炼就更别提了,我这点三脚猫功夫,也就逗个乐子。”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咂咂嘴,“这酒不错,比老麻子那儿的还醇!馨悦姑娘,你们这儿大户人家就是讲究!”
他刻意将话题引开,表现得像个只知口腹之欲、不通世事的愣头青。
辰荣馨悦笑了笑,也不逼问,只是又闲谈了几句清水镇风物,话里话外却总是不经意地提及辰荣旧事、大荒格局,甚至隐晦地打探他与防风邶的关系。
火麟飞要么装傻充愣,要么插科打诨,要么就埋头苦吃,把“憨直吃货”的形象演了个十足十。一顿饭下来,辰荣馨悦旁敲侧击,得到的有效信息寥寥无几,反而被火麟飞不着痕迹地探听了一些关于清水镇势力分布、近期有无异常的消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辰荣馨悦见火麟飞油盐不进,眼神微冷,正待使些其他手段,雅间的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何事?”辰荣馨悦不悦道。
门外传来伙计有些紧张的声音:“小姐,楼下有位自称防风邶的公子,说是来接他兄弟火麟飞回去,语气……颇为不善。”
防风邶?他怎知火麟飞在此?还来得如此之快?
辰荣馨悦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看了火麟飞一眼。
火麟飞正夹起一块鱼肉往嘴里送,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对辰荣馨悦道:“看,我说了我兄弟会来找我吧?馨悦姑娘,多谢款待!这鱼味道真不错,下次有机会我请!”
说着,他便要起身。
“火公子且慢。”辰荣馨悦抬手虚拦,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多了几分审视,“防风公子既然来了,何不请上来一同饮一杯?馨悦也久仰防风公子大名,正好一见。”
话音未落,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伙计通报,也没有脚步声,仿佛门本就是开着的。
防风邶斜倚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慵懒风流的姿态,锦衣玉带,桃花眼微眯,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眸色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寒潭。
他目光先在火麟飞身上扫了一圈,见他完好无损,甚至还吃得满嘴油光,眼神微不可查地缓了一瞬,随即落在辰荣馨悦身上,语气轻佻:“哟,我当是谁这么大面子,能请动我家这不成器的兄弟来赴宴,原来是馨悦小姐。失敬失敬。”
他嘴上说着“失敬”,行动上却毫无敬意,径直走进来,一把拎起还在啃鱼骨头的火麟飞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提溜起来:“吃够了吧?吃饱了就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火麟飞被他拎得猝不及防,差点噎住,胡乱把鱼骨头吐掉,挣扎道:“哎哎哎!邶公子!轻点轻点!我还没吃完呢!馨悦姑娘一番好意……”
“好意?”防风邶嗤笑一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几盘菜(火麟飞专挑肉吃),和辰荣馨悦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酒,“我看是‘鸿门宴’吧?怎么,馨悦小姐是对我这兄弟感兴趣,还是对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思妙想’感兴趣?”
他语气轻慢,言辞却犀利,直指要害。
辰荣馨悦脸色微变,勉强维持着笑容:“防风公子说笑了。馨悦只是仰慕火公子才学,结交一番罢了。既然防风公子亲自来寻,那馨悦便不留客了。火公子,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叙。”
“好说好说!改日我请!”火麟飞被防风邶拎着,还不忘回头笑嘻嘻地挥手告别。
防风邶不再多言,拎着火麟飞,转身便走。门口那两个原本拦住火麟飞的伙计,被他看似随意、实则冰冷的目光一扫,竟不由自主地退开了两步,让出了道路。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辰荣馨悦脸上的笑容才彻底消失。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防风邶拎着火麟飞,大摇大摆地穿过街道,消失在暮色中,眼神阴沉。
“去查。”她冷冷吩咐身后的侍女,“查清楚这个火麟飞的真正来历,还有他和防风邶,到底是什么关系。另外,今日之事,不要泄露出去。”
“是。”
另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防风邶(相柳)终于松开了拎着火麟飞后领的手。
火麟飞踉跄两步站稳,揉着脖子抱怨:“喂!我说邶公子,你能不能温柔点?我这脖子差点断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跟踪我?”
防风邶(相柳)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是惯有的、带着嘲讽的慵懒:“跟踪你?你也配。我只是恰好路过,闻到一股蠢货即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味道,顺道过来看看热闹。”
火麟飞:“……你嘴里就不能吐出点好听的?”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个馨悦小姐,什么来头?我感觉她可不只是‘仰慕才学’那么简单。桌上那壶酒,她从头到尾没碰过,给我的那杯倒是喝得挺香。”
防风邶(相柳)脚步微顿,瞥了他一眼:“看来还没蠢到家。辰荣馨悦,辰荣王族旁支,在清水镇有些势力,专好搜罗奇人异士,为她那复国梦添砖加瓦。”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那些‘格物致知’的歪理,正合她意。”
“复国梦?”火麟飞咋舌,“这么刺激?那我岂不是成了香饽饽?诶,你说她会不会再来找我?我要不要准备点防身暗器?比如辣椒水?石灰粉?我们那儿管这叫‘防狼喷雾’和‘烟雾弹’……”
“闭嘴。”防风邶(相柳)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麻烦。”
火麟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麻烦”噎住了。他看着相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的侧脸线条,忽然福至心灵,眨巴着眼睛,凑得更近,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带着点促狭和了然的笑意:
“喂,相柳……老师?”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该不会是……担心我被她拐走吧?所以才火急火燎地跑来把我拎出来?还说什么‘路过’、‘看热闹’,啧啧,口是心非啊口是心非!”
防风邶(相柳)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火麟飞。暮色渐浓,巷子里光线昏暗,但他那双桃花眼(此刻已然褪去了伪装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墨色)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担心你?”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只是嫌你麻烦。你死了残了,或是被人抓去当牛做马,都与我无关。但若因你之故,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扰了我的清净,便是罪该万死。”
他的语气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告。
火麟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甚至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到相柳鼻尖,眼睛亮晶晶地直视着对方冰冷的眸子,用一种极其肯定的、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就、知、道、你、会、来!”
“……”
巷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和近处两人之间几乎能擦出火花的对视。
相柳(防风邶)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笃定和狡黠的脸,看着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冰冷却似乎有些动摇的影子,胸腔里那股莫名的躁郁之火,忽然像是被浇了一瓢冰水,滋滋作响,却未能完全熄灭,反而蒸腾起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仿佛火麟飞身上有什么瘟疫。
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巷子深处走去,背影僵硬,脚步快得几乎带起风来。
火麟飞看着他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笑得弯下了腰,眼角都渗出了泪花。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心口那“牵连感”传来的,是如同火山爆发前般的、压抑的怒意,但怒意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以及……某种更加晦暗难明的、连相柳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波动。
“口嫌体正直的冰山……”火麟飞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迈开步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优哉游哉地跟了上去。
自那日“悦来楼事件”后,火麟飞明显感觉到,相柳(防风邶)对他的“管束”严格了许多。虽然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浪荡公子哥的做派,时不时出去“花天酒地”,但火麟飞只要一离开客栈稍远,或者接触稍微可疑的人,总能在附近“恰好”看到防风邶摇着扇子、似笑非笑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项新的“惩罚”或者说“功课”,被强制性地加到了火麟飞头上。
这日午后,防风邶(相柳)丢给火麟飞一卷厚厚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兽皮卷,还有几块刻画着奇异纹路的骨片。
“这是什么?”火麟飞好奇地展开兽皮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扭曲如蛇虫、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妖文。”防风邶(相柳)言简意赅,自己则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拎起酒壶自斟自饮,一副监工的姿态,“还有妖族常用的几种基础阵法图解。三天之内,把这卷妖文常用字符记熟,骨片上的基础阵法原理弄懂。”
“啥?!”火麟飞差点跳起来,“妖文?阵法?三天?相柳老师你没搞错吧?我又不是妖族,学这个干嘛?而且这鬼画符一样的东西,三天怎么可能记得住!”
“记不住?”防风邶(相柳)慢悠悠地抿了口酒,桃花眼斜睨过来,带着凉飕飕的意味,“那就饿着。什么时候记住,什么时候有饭吃。”
“你这是虐待!”火麟飞抗议。
“你也可以选择去给辰荣馨悦当座上宾。”防风邶(相柳)语气平淡,“想必她会很乐意为你提供珍馐美馔,顺便‘请教’你更多的‘奇思妙想’。”
火麟飞:“……”
行,你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火麟飞认命地拿起那卷天书般的兽皮卷,苦着脸开始研究。
一开始,他确实看得头晕眼花,那些弯弯曲曲的妖文符号,每一个都长得差不多,又好像都不一样,看得他眼皮直打架。骨片上的阵法纹路更是抽象,跟鬼画符似的,完全不知道从何入手。
但火麟飞有个优点,就是一旦决定要做,就会全力以赴,而且他脑子确实活络。他不再死记硬背那些单独的字符,而是尝试寻找规律。他发现这些妖文符号似乎与自然界的某些形态、妖族本身的特征有关,有的像水流,有的像火焰,有的像兽爪,有的像植物藤蔓。
“这个扭来扭去的,是不是像蛇爬行的痕迹?这个带尖刺的,像不像豪猪的背刺?”他拿着兽皮卷,指给窗边假寐的防风邶看。
防风邶(相柳)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默认。
有了这个思路,火麟飞记起来快了许多。他将符号与具象事物关联,甚至自己编一些荒诞的故事来帮助记忆。比如,一个代表“水”的字符,被他想象成“相柳老师洗澡时留下的水痕”(虽然他从没见过相柳洗澡);一个代表“隐蔽”的字符,被他联想成“相柳老师躲在树后面偷看我练习吐泡泡”。
每当这种时候,心口那“牵连感”就会传来一阵清晰的、类似“无语”和“想打人”的情绪波动。火麟飞就偷着乐,记得更起劲了。
至于阵法,他更是充分发挥了“科学思维”。不再将那些纹路视为神秘莫测的符咒,而是尝试用能量流动、节点共振、场域叠加等概念去理解。他甚至找防风邶要了炭笔和粗糙的纸张(这里没有铅笔和白纸),开始自己画图,推导不同纹路组合可能产生的效果。
“这个节点,是不是相当于一个能量放大器?这条纹路拐弯的角度,会不会影响能量场的分布?如果在这里加一个回环,是不是能形成类似‘电容’的储能效果?……”他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恍然大悟。
防风邶(相柳)看似在喝酒假寐,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起初,他对火麟飞那些“像蛇爬”、“像洗澡水”的联想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小聪明。但很快,他就发现火麟飞记忆妖文的速度快得惊人,不到两天,那卷兽皮上常用的数百字符,他竟然已记下了七七八八,而且并非死记硬背,似乎真的理解了其中一些基本的构字逻辑和象征意义。
而火麟飞对阵法的理解,更是让他暗自心惊。那些妖族流传了千百年的基础阵法,原理深奥,寻常人族修士钻研数月也未必能入门。可火麟飞却用他那些古怪的、闻所未闻的“能量”、“节点”、“场域”理论,在短短两天内,不仅弄懂了骨片上几个基础阵法的运行原理,甚至开始举一反三,提出一些看似荒诞、细想却似乎有几分道理的“改进方案”。
比如一个最基础的“聚灵阵”,作用是缓慢汇聚周围天地灵气。火麟飞在弄明白其纹路走向和节点分布后,指着其中一个点说:“这里,能量流到这里好像有点‘堵’,如果把这个拐角稍微磨圆一点,或者加一条很细的分流纹路,是不是能让灵气汇聚得更顺畅、更快一点?”
防风邶(相柳)当时正端着酒杯,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他放下酒杯,走到火麟飞那张涂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前,仔细看去。火麟飞指出的那个节点,确实是这个简易聚灵阵的一个微小瑕疵,也是其效率不高的原因之一。虽然妖族先辈早已有更优化的阵法替代,但火麟飞能在完全不懂灵力深层运转规则的情况下,仅凭观察纹路和能量(他称之为异能量)的直觉,就点出这个关键,这份悟性和洞察力,实在太过惊人。
“还有这个‘迷踪阵’,”火麟飞完全没注意到相柳的异样,还在兴奋地比比划划,“它的原理是扭曲光线和干扰感知对吧?但这些扭曲纹路太对称了,破绽明显。如果引入一些不对称的、看似杂乱的干扰纹路,像……像风吹过水面产生的随机波纹?会不会让幻象更逼真,更难以被规律性破解?”
防风邶(相柳)沉默地看着火麟飞在纸上画出那些“随机波纹”,心中波澜骤起。这种基于“随机性”和“自然模拟”来增强阵法迷惑性的思路,即便在妖族高阶阵法中也有所应用,但绝非一个刚刚接触阵法不过两三日的人所能提出!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他那些所谓的“海外知识”,究竟蕴含着怎样可怕的学习和推演能力?
相柳第一次,对火麟飞的“来历”和“潜力”,产生了超出掌控的、深沉的审视。这份举一反三、直指核心的悟性,若是用在正途,前途不可限量;但若被有心人利用,或者其心术稍有偏差……
他看向依旧沉浸在自己推演中、眼睛亮得惊人的火麟飞。后者正咬着炭笔头,眉头紧锁,对着一个防御阵法的纹路苦思冥想,嘴里还嘀咕着:“这个能量循环好像有个薄弱点……如果在这里反向加一个小的吸能纹路,是不是能形成动态平衡,抗冲击能力更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火麟飞沾了炭灰却神采飞扬的脸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专注的样子,与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家伙判若两人。
心口那“牵连感”,此刻传来的,不再是恼怒或窘迫,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连相柳自己都难以分辨的情绪——有震惊,有忌惮,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于“欣赏”的东西。
防风邶(相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重新坐回窗边,拎起酒壶,却发现壶中酒已空。
他放下酒壶,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声音平静无波地响起,打断了火麟飞的沉思:
“明日,开始学习妖族吐纳基础,和简单的水系术法操控。”
“啊?”火麟飞从图纸中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思考时的茫然,“不是还有一天吗?我妖文还没全记住呢!阵法也还有几个没想明白……”
“你记性很好。”防风邶(相柳)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举一反三的能力也不错。但纸上谈兵,终是虚妄。阵法变化万千,需配合灵力运转与天地之势。妖文更是承载妖族传承与力量的根本,死记硬背,不得其神。”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火麟飞脸上,那双桃花眼里褪去了惯有的慵懒伪装,露出其下属于相柳的、清冷而深邃的底色:
“想真正理解、运用它们,光靠你那些‘能量节点’的猜测,不够。”
火麟飞眨了眨眼,消化着这番话里的信息量。相柳这是……在肯定他的学习能力?还是在敲打他不要得意忘形?或者……两者都有?
他忽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将那点炭灰的脸衬得更加生动:“行啊!相柳老师说了算!吐纳就吐纳,术法就术法!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睛弯成月牙,“我学得这么快,有没有奖励?比如……明天伙食改善一下?顿顿清汤寡水,我都瘦了!”
防风邶(相柳)看着他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和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狡黠与期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身,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带着某种微妙意味的语气说道:
“奖励?”
“今晚的饭,没了。”
说完,不再理会火麟飞瞬间垮下来的脸和“喂!你不能这样!我还在长身体!”的哀嚎,转身,施施然走出了房间,只留下一句余音袅袅:
“何时把妖文全篇默写无误,何时再谈吃饭。”
火麟飞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桌上那卷天书般的兽皮卷和画满鬼画符的纸张,哀叹一声,趴在了桌子上。
“万恶的奴隶主啊……剥削童工啊……”
抱怨归抱怨,他的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翘。
虽然饿肚子很惨,但相柳刚才那番话,还有那复杂的眼神……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这个“麻烦精”,终于有那么一点点,入了这位冰山老师的法眼?
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作为“可造之材”而非纯粹的“麻烦”?
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炭笔,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妖文全篇是吧?默写无误是吧?”他喃喃自语,眼中燃起斗志的火焰,“等着!小爷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学霸’的尊严!”
窗外,夜色渐浓。
窗内,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少年低声背诵妖文符号的嘀咕声,交织在一起。
而早已隐入夜色、并未真正离去的相柳,靠在外面的廊柱上,听着屋内传来的动静,仰头饮尽了葫芦里最后一滴酒。
冰凉的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那缕越来越难以忽视的、灼人的困惑与……期待?
麻烦。
他在心里再次给那个屋里挑灯夜战的家伙贴上了标签。
但似乎,也不再仅仅是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