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同感之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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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柳(防风邶)对火麟飞的“特训”,或者说“惩罚”,以一种近乎严苛的节奏进行着。白日里,火麟飞被要求练习最基础的妖族吐纳法门,感应天地间游离的水灵之气,尝试以他那独特的、混合了异能量与玄阴之气的力量去引导、融合。夜晚,则要研习更深奥的妖文古籍和阵法推演,在那些晦涩的符号与纹路中,探寻力量的本质与运行的规律。

过程无疑是枯燥且痛苦的。妖族的吐纳法与火麟飞之前习惯的异能量运转方式大相径庭,更注重与自然元素的共鸣与渗透,而非强调对自身力量的绝对掌控。火麟飞常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努力放空心神去“倾听”水流的呼吸、“触摸”水汽的脉动,却往往收效甚微,偶尔捕捉到一丝水灵之气,稍纵即逝,难以捕捉融合。

阵法推演更是烧脑。即便有之前“能量节点”的思路打底,真正要将那些抽象的纹路与实际的灵力(或异能量)运转结合,构建出稳定有效的结构,依然困难重重。他常常对着一张复杂的阵图苦思冥想至深夜,炭笔画满了废弃的草纸,推倒重来无数次。

而相柳,则扮演着最严苛的导师角色。他极少给予直接指导,更多时候只是冷眼旁观,偶尔在火麟飞走入死胡同时,才惜字如金地提点一两句关键,或者在他试图偷懒、注意力不集中时,用冰冷的眼神或一句“今日饭食减半”作为警告。

火麟飞叫苦不迭,却也被激起了好胜心。他本就是不服输的性子,学习能力又强,虽然过程磕磕绊绊,进步却肉眼可见。吐纳时,他能感应到的水灵之气越来越清晰,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对阵法的理解,也逐渐从单纯的图形模仿,深入到能量流转、节点共振的层面,甚至能对相柳给出的某些残缺阵图,提出颇具巧思的修补方案。

但进步的另一面,是极度的疲惫和对精神、身体的双重压榨。火麟飞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眼底也时常带着青黑,那总是精力过剩的脸上,偶尔也会出现掩饰不住的倦色。只是他从不抱怨,依旧每天咧着嘴,用那些插科打诨和故意惹恼相柳的小动作,来对抗训练的枯燥和身体的抗议。

相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从不说什么,只是每日放在火麟飞房门口的饭菜,分量似乎从未真的“减半”过,偶尔还会多出一碗据说是“老麻子酒坊”新出的、据说能“安神补脑”的甜汤。火麟飞每次喝到,都会咧嘴一笑,冲着隔壁房间的方向挤眉弄眼,尽管从未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与“反抗”中,一种更深层次、更不受控制的变化,正在两人之间悄然发生——情蛊,在经历了最初的潜伏和适应期后,似乎终于开始展现出它诡谲莫测的真正特性:情绪与感官的共感。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火麟飞在练习水系术法时,不小心被自己失控的水流浇了个透心凉,冻得打了个哆嗦。几乎同时,隔壁房间里正在闭目调息的相柳,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仿佛也感受到了一丝突如其来的凉意。

又或者,相柳因旧伤或处理某些“事务”而心绪波动、泛起杀意时,正在吃饭或看书的火麟飞,会莫名感到一阵心悸,胸口发闷,食欲全无。

两人都察觉到了这种异常,但并未声张,甚至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忽略。火麟飞是觉得新奇又有点不安,但本着“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心态,决定静观其变;相柳则是本能地抗拒这种不受控制的联结,试图用更强大的意志和冰寒灵力去压制、隔绝这种“干扰”。

然而,情蛊之所以令人闻之色变,就在于其一旦种下,便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且随着时间推移,联结会日益加深,共感也会愈发强烈、清晰。

转折发生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瓢泼大雨冲刷着清水镇,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火麟飞结束了一天的吐纳练习,正对着一幅极其复杂的复合防御阵图绞尽脑汁。阵图涉及多种属性的灵力流转与平衡,他尝试了数种推演方式,都觉得差了点意思,烦躁地抓着头发。

隔壁房间,相柳也在。他并未调息,只是静坐在黑暗中,听着窗外肆虐的风雨。左肩后方的旧伤,如同蛰伏的毒蛇,在这样潮湿阴冷的天气里,总会格外不安分。那并非简单的皮肉之苦,而是“幽海泣”之毒与冰封灵力互相侵蚀、撕扯经脉脏腑的剧痛,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在体内缓慢搅动,又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骨髓。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痛苦,习惯到可以面不改色地忍受,甚至在这种剧痛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和冷静。但今夜,或许是连日操劳(监视、处理辰荣军务、应付各方探子、还要“教导”某个麻烦精),或许是天气实在恶劣,那疼痛来得格外汹涌,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意志防线。

他闭上眼,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黑暗中苍白得近乎透明。指节因用力握拳而发白,周身弥漫着极其细微的、难以控制的冰寒气息,将靠近的雨丝都冻结成细小的冰晶。

就在这时——

“砰!”

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相柳倏然睁眼,猩红的血丝瞬间弥漫了墨黑的眼底。不是因为隔壁的动静,而是因为——

一股极其尖锐、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毫无预兆地、排山倒海般地从心口那无形的联结处传来!那不是他自身的伤痛,而是一种全然陌生的、带着灼热气息的锐痛,仿佛有利刃在他心脏上狠狠剜过!

火麟飞!

相柳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起身,因为动作过猛牵动旧伤,闷哼一声,却丝毫未停,身形如鬼魅般穿过雨幕,直接撞开了火麟飞那扇并未闩紧的房门。

屋内,火麟飞正狼狈地摔倒在地,左手紧紧捂着右臂上侧,指缝间有暗红色的血液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浅色的衣袖。他面前的小几翻倒,炭笔和草纸散落一地,而那幅复杂的阵图草稿,被一把跌落在地、看起来像是用来裁纸的锋利骨刀划破,刀尖上还沾着血。

显然是他在烦躁推演时,不小心碰翻了骨刀,又被绊倒,恰好撞在了刀锋上。伤口不深,但颇长,血流得有些吓人。

然而,让相柳瞳孔骤缩的,并非这看起来有些狼狈的皮肉伤。

而是火麟飞此刻的状态。

他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因为剧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但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的右手,正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左胸心口位置,五指深深陷入衣料,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源自心脏内部的、远超手臂伤口的可怕痛楚。

他看到撞门而入的相柳,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相、相柳……你……你也……疼?”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袭来,火麟飞闷哼一声,身体弓起,右手更加用力地攥紧了心口的衣物,指节捏得发白。

相柳站在原地,如同被冰封。窗外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骤然收缩、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

他感觉到了。

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

那从火麟飞那边传来的、撕裂般的锐痛,正通过情蛊那该死的联结,丝毫不差地、甚至被放大地传递到他自己身上!仿佛那骨刀划破的不是火麟飞的手臂,而是他自己的心脏!而与此同时,他自己左肩后方那旧伤的剧痛,也如同得到了呼应和加强,如同两头凶兽在他体内疯狂撕咬、冲撞!

两种剧痛,一种灼热锐利,一种阴寒钝重,通过情蛊的纽带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残忍的刑罚,同时作用于两人的身心!

火麟飞是因为手臂的伤口,以及……感应到了他那旧伤的剧痛,两相叠加,才会如此痛苦?!

而他,则是因为火麟飞的受伤,以及自身本就严重的伤势,在这共感之下,痛楚倍增!

情蛊……竟已深种至此!不止是模糊的情绪波动,连如此清晰的肉体痛楚,也能同步感知,甚至互相放大?!

“闭、闭嘴!”相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和暴戾的杀意(对那该死的蛊虫,也对这失控的局面),一步跨到火麟飞面前,蹲下身,动作有些粗暴地扯开他捂住伤口的手。

伤口确实不深,但血流不止,皮肉外翻,看着有些狰狞。更重要的是,火麟飞的体温正在升高,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这是伤口可能感染,加上情绪剧烈波动和共感冲击导致的紊乱。

相柳撕下自己一片干净的里衣下摆,动作迅捷却并不温柔地为火麟飞包扎止血。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火麟飞滚烫的皮肤时,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唔……”火麟飞痛得抽气,却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用那双因为疼痛而蒙上水汽、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相柳。他能感觉到,在相柳触碰到他的瞬间,心口那撕裂般的、属于相柳的剧痛,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是因为注意力被转移了?还是……

相柳快速包扎好伤口,又从怀中(实际上是随身空间)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碧莹莹的丹药,直接塞进火麟飞嘴里,手法堪称粗暴:“咽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流下,迅速扩散,火麟飞感觉手臂伤口的火辣痛楚和心口的悸痛都缓解了不少。他乖乖咽下,看着相柳依旧冰冷紧绷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掩在袖中的手(那是旧伤剧痛和共感冲击的双重折磨),忽然小声问:

“你……你的伤……是不是……更疼了?”他能模糊地“感觉”到,相柳那边传来的痛苦,远比他手臂这点皮肉伤要深沉、酷烈得多。

相柳包扎的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没有回答,只是将布条打了个死结,力道大得让火麟飞又咧了咧嘴。

处理完伤口,相柳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蹲跪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在极力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和痛楚,也在试图切断、或者至少减弱那该死的共感联结。

然而,情蛊的联结如同跗骨之蛆,越是抗拒,越是清晰。他能清晰地“听到”火麟飞急促的心跳,“感觉”到他伤口火辣辣的痛和失血后的虚弱,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属于火麟飞血液的、带着奇异灼热感的甜腥气。

而火麟飞,也同样“感觉”到相柳那边传来的、如同万年玄冰包裹着地狱烈焰般的、复杂而剧烈的痛苦挣扎,还有那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的、一丝丝疲惫与……脆弱?

这个认知让火麟飞心头猛地一揪。在他印象里,相柳永远是强大的、冰冷的、无所不能的,哪怕重伤濒死,也依旧挺直脊梁,如同永不倒塌的冰山。何曾有过“脆弱”这种情绪?

鬼使神差地,火麟飞伸出那只未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相柳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相柳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睁眼,猩红的眸子里射出骇人的光芒,狠狠瞪向火麟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火麟飞却不怕。或许是因为共感带来的奇异亲近,或许是因为此刻两人都狼狈不堪地承受着痛苦,又或许……只是他天性中那种不顾一切的莽撞和关怀在作祟。

他看着相柳那双盈满痛楚与暴戾、却依旧美丽的眼睛,没有缩回手,反而更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然后,他尝试着,调动起体内那股已经与玄阴之气初步融合、变得温和而富有生机的异能量。不再是之前尝试控水时的粗暴冲撞,而是像溪流般,缓慢而坚定地,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渡了过去。

那能量温暖而柔韧,如同春日阳光下的涓涓细流,带着火麟飞独有的、蓬勃的生命气息,悄无声息地渗入相柳冰冷僵硬的经脉,抚慰着那被剧毒和冰寒侵蚀的伤痛之处,也轻轻包裹住那因共感而备受折磨的心神。

相柳的身体骤然僵硬。

他从未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如此直接地接触他的伤痛,更遑论是以这种近乎“疗愈”的方式。那温暖的能量如同最柔软的羽毛,拂过他千疮百孔、冰冷刺骨的灵脉和脏腑,带来一种陌生到令人战栗的……慰藉。

他想抽回手,想用更冰冷的灵力震开这不知死活的触碰,想像往常一样用讥讽和冷漠筑起高墙。

但身体却违背了意志。

那温暖的能量太舒服了。像冻僵的人陡然靠近火堆,像沙漠旅人饮下甘泉。他早已习惯了痛苦和冰冷,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将一切脆弱深埋于坚冰之下。可当这猝不及防的温暖袭来时,那筑起的心防,竟有了瞬间的动摇。

他僵在那里,任由那温暖的能量一点点流淌,一点点渗透。猩红的眼底,暴戾与杀意缓缓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怔忪。

火麟飞能感觉到相柳身体的僵硬,也能“感觉”到那传递过来的、如同坚冰融化的细微变化。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能量的输出,额头上因为专注和消耗而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专注。

他看着相柳那双渐渐褪去猩红、恢复墨黑,却依旧盛满了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睛,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虚弱、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你看……”

“这样……”

“你是不是……就没那么疼了?”

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疼痛而有些气弱,却字字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相柳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一圈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相柳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窗外,雷声滚滚,雨势滂沱。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两人保持着这个近乎怪异的姿势——一个半跪于地,一个蜷缩在地;一只手紧紧相握,温热的能量无声流淌;另一只手,各自紧攥,一个指节发白,一个捂着自己心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许久,相柳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从火麟飞那温暖却无力的掌心中抽离。

动作很慢,仿佛挣脱的不是一只手,而是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他没有再看火麟飞,而是转过身,面对着窗外倾盆的雨幕。背影依旧挺直孤峭,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他没有说话。

没有斥责,没有嘲讽,没有甩袖离去。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窗外惨白的电光,一次次照亮他苍白的侧脸,和那微微起伏、仿佛压抑着万千情绪的胸膛。

火麟飞也没有再说话。他收回手,感受着体内能量消耗殆尽的虚脱感,和手臂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还有心口那虽然减弱、却依旧存在的、属于相柳的深沉痛楚。

但他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平静。

一种打破了某种坚冰、触及了某种真实的平静。

他躺在地上,看着相柳沉默的背影,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忽然觉得,这雷雨交加的夜晚,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们都在疼。

至少,他们知道了彼此都在疼。

而且……好像,不那么孤单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相柳终于动了动,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却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平静,只是仔细听,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易察觉的滞涩:

“收拾干净。明日功课加倍。”

说完,他推开门,走入渐渐停歇的雨幕中,银发和白衣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火麟飞躺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看自己包扎好的手臂,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依旧笑得停不下来。

“加倍就加倍……”他喃喃自语,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反正……扯平了。”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那该死的、麻烦的、带来痛苦的情蛊,似乎……也并非全无是处。

至少,它让他“听到”了冰山的呻吟,“触摸”到了坚冰下的裂痕。

也让他那横冲直撞的关怀,终于有了一个……或许能被接收到的缺口。

窗外,雨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月亮,将银辉洒向湿漉漉的大地。

屋内,火麟飞撑着酸软的身体爬起来,开始笨拙地收拾满地狼藉。嘴角,却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而客栈屋顶的飞檐上,相柳静静伫立,任由夜风吹拂他微湿的银发和衣袍。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火麟飞握住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不属于他的温暖。

许久,他缓缓握紧了拳头,将那丝温暖,连同今夜所有的混乱、痛楚、以及那猝不及防的慰藉与动摇,一并死死攥住,埋入心底最深的寒渊。

只是那寒渊的冰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情蛊的共感,如同最顽固的藤蔓,一旦开始生长,便再难遏制。

自那个雷雨夜后,火麟飞和相柳之间那种奇异的联结,变得越发清晰和频繁。不再仅仅是模糊的情绪涟漪或偶然的感官错位,而是开始出现更直接、更强烈的共感。

火麟飞在练习水系术法时,若不小心被失控的水流冲击到,撞得淤青一片,相柳那边对应部位也会传来隐约的钝痛。虽然远不如火麟飞本体感受强烈,但那份“同步”的痛楚,却真实不虚。

而当相柳外出处理“事务”——火麟飞渐渐明白那所谓的“事务”多半与辰荣残军或西炎追兵有关——带着一身淡淡的、被灵力处理过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血腥气回来时,火麟飞总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反胃,甚至偶尔会“看”到一些破碎而模糊的、充满杀戮与血腥的片段光影。他知道,那是相柳在战斗,或者……在清理“麻烦”。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但他从未说破,只是会在相柳回来时,默默倒一杯温水(虽然他更想递酒,但相柳的伤显然不宜多饮),或者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今天又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试图用聒噪来驱散空气中那无形的压抑。

相柳对此的反应,是更加沉默,和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对共感的强行压制与隔离。他似乎在用某种方法,极力削弱情蛊对自身的影响,试图将自己重新封闭回那座万年冰山中。但他发现,这很难。尤其是当火麟飞那家伙,又开始用那种亮晶晶的、带着探究和毫不掩饰关怀的眼神看着他,并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惊人之语时。

比如,某次火麟飞在练习一个基础水系防御术法时,又一次失败,被反冲的水流淋成了落汤鸡,冻得嘴唇发紫。相柳在一旁冷眼旁观,指尖微动,似乎想做什么,又强行忍住。

火麟飞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忽然抬头,对着相柳露出一个冻得发僵却依旧灿烂的笑容,牙齿打架地问:

“相柳……老师?你刚才……是不是……也想帮我……把水弄干?”

相柳面无表情:“你想多了。”

“我才没想多!”火麟飞吸了吸鼻子,凑近几步,眼睛因为寒冷而显得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我‘感觉’到了!你刚才那里,”他指了指自己心口,“动了一下!虽然很快就被你压下去了,但我感觉到了!是一种……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想帮忙的冲动!”

相柳:“……”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火麟飞在后面哆哆嗦嗦地笑,一边笑一边喊:“被我说中了吧!口是心非!相柳老师你就是嘴硬心软!”

又比如,一次相柳旧伤发作,比往常更剧烈些,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调息,试图强行压下。火麟飞在隔壁,却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冰冷刺骨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真实,让他瞬间白了脸色,几乎站立不稳。

他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相柳的房门(门没锁,或者说,对火麟飞从不设防?)。

相柳正盘膝坐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周身弥漫着失控的冰寒灵力,将靠近的桌椅都覆上了一层白霜。他紧闭着眼,眉心紧蹙,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听到动静,他倏然睁眼,猩红的眸子里满是暴戾与被打扰的不悦,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闯入者撕碎。

火麟飞却像是没看到那骇人的眼神,径直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按在了他紧握成拳、放在膝头的手背上。

温暖的热度,透过冰冷的皮肤传来。

“别硬撑了。”火麟飞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感觉’得到,很疼。”

相柳想甩开他,想用灵力震开他,想让他滚出去。

但身体里肆虐的痛楚,和那只手上传来的、固执的温暖,让他所有的抗拒都显得徒劳。

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火麟飞,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火麟飞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体内那股融合后的、温和的能量,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渡了过去。这一次,他更加小心,更加温和,像最细腻的涓流,一点点滋润着那些被冰封和毒素侵蚀的经脉,抚慰着那深入骨髓的寒冷与痛楚。

过程很缓慢。相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外来的、带着火麟飞鲜明印记的温暖力量,如同最柔软的触须,一点点撬开他坚冰般的外壳,渗入他冰冷僵硬的躯体。所过之处,剧痛并未完全消失,却奇异地缓和了许多,仿佛被一层温软的水流包裹、缓冲。

他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微微颤抖。紧握的拳头,在火麟飞掌心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些许。

火麟飞能“感觉”到那痛楚的消退,也能“感觉”到相柳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他维持着能量输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消耗而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相柳体内狂暴的灵力渐渐平复,外放的寒气也收敛回去。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眸中的猩红已经褪去,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墨黑,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痛楚和……极深的疲惫。

他没有看火麟飞,也没有抽回手,只是沉默地感受着体内那残余的、不属于自己的温暖能量,如同残雪上最后一点阳光,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火麟飞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微微松动。

最后,是火麟飞先收回了手,因为能量的过度消耗,他有些脱力,身体晃了晃。

相柳几乎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

火麟飞顺势靠在了旁边的矮几上,喘了口气,看着相柳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又笑了,笑容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那种能驱散阴霾的明亮:

“你看,我说得对吧?”

“这样……是不是就没那么疼了?”

相柳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火麟飞以为他又要甩袖离开,或者冷嘲热讽时,他却只是极轻、极慢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那确实是一个点头。

一个承认。

承认了痛苦,也承认了……缓解。

然后,他移开目光,重新闭上眼,开始调息,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是,他周身的气息,不再像之前那般拒人千里、冰冷刺骨。

而火麟飞,靠在那里,看着相柳沉静的侧脸,感受着心口那“牵连感”传递来的、虽然依旧冰冷、却不再尖锐抗拒的平静,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他知道,那座冰山,或许永远不会融化。

但至少,冰层之下,已经有了一丝裂痕。

而那裂痕里,透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这就够了。

对他而言,暂时,这就够了。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密的声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一种奇异的、沉默的默契,在雨声中,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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