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城的日子,在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新常态”下继续着。
温客行的“自我调节疗程”(火麟飞语)似乎进入了平台期。他不再刻意冷言冷语,但也绝不复当初那种风流写意、主动引导话题的姿态。大多数时候,他沉默地摇着扇子,目光落在不知名的远方,仿佛一尊精美却冰冷的玉雕,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只是这低气压在火麟飞那浑然不觉、依旧阳光普照的态度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周子舒乐得清静,七窍三秋钉带来的痛苦日益加剧,他需要更多时间调息压制。火麟飞倒是找到了新的乐趣——研究岳阳城的建筑结构和市井生活,并试图将他的“能量学”与“本土武学理论”相结合,偶尔拉着周子舒探讨“内力能量化”的可能性,把周子舒听得一愣一愣,却又隐隐觉得其中似乎真有玄妙之处,只是太过匪夷所思。
这一日,温客行收到一封密信,阅后沉默良久,眼底暗潮翻涌。他起身,对周子舒道:“周兄,我需出门一趟,处理些私事。”目光掠过正在院中石桌上摆弄一堆不知从哪儿淘换来、奇形怪状金属零件的火麟飞,顿了顿,终究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周子舒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蹙。他认得那送信人衣角的隐秘标记——是鬼谷的传讯方式。温客行此去,怕是与他那“棋局”的下一步有关。风雨欲来。
火麟飞从一堆零件中抬起头,看着温客行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挠了挠头:“温兄又一个人出去了?他最近老这样,独来独往的,是不是‘疗程’遇到瓶颈了?周兄,我们要不要偷偷跟去看看?万一他又‘压力应激’了怎么办?”
周子舒眼皮都没抬:“他有他的事,你少掺和。”
“哦。”火麟飞有点失望,但也没坚持,继续低头捣鼓他的零件,“那我先把这个小玩意做好,说不定能帮上忙……温兄好像挺喜欢这种精巧东西的。”
周子舒瞥了一眼桌上那堆勉强能看出是个镂空球体雏形的金属片,不置可否。他隐隐觉得,温客行这次的离开,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决绝气息。或许,是到了该了断某些事情的时候了。
温客行的目的地,是城外二十里一处废弃的义庄。此地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在暮色中更显阴森。义庄后院,一口枯井旁,已立着数道黑影,气息阴冷,正是鬼谷的几名恶鬼头目。
“谷主。”见温客行现身,几人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透着不易察觉的闪烁。
温客行摇着扇子,步履从容,月光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映出几分清冷鬼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桃花眼里却凝着化不开的寒冰:“事情办得如何?”
“回谷主,按照您的吩咐,线索已分别透给岳阳派、大孤山派,还有……赵敬那边。”为首的恶鬼低声道,“他们果然上钩,互相猜忌,摩擦已起。只是……”
“只是什么?”温客行声音平淡。
“只是镜湖派之事……未能竟全功,张玉森重伤未死,其孙张成岭也被救走。如今五湖盟虽乱,却非群龙无首,恐生变数。且那日搅局的红发小子……”另一名恶鬼接口,语气带着犹疑和忌惮。
提到火麟飞,温客行摇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淡淡道:“他非此界之人,行事难以常理度之,暂且不必理会。按原计划,将‘钥匙’的线索,通过太湖派的手,递到‘毒蝎’那里。让他们,先狗咬狗。”
“是!”众恶鬼应诺。
又商议了几句细节,温客行挥了挥手,几人悄然退去,融入夜色。
义庄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温客行独自站在枯井边,望着井中倒映的、破碎的月亮,久久不动。计划正在推进,复仇的齿轮已然转动,可不知为何,心头却无多少快意,反倒有一丝空茫的疲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轮照常升起的明月的……刺目感。
就在他心神微恍的刹那——
异变陡生!
枯井之中,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数十点幽蓝寒芒!那并非暗器,而是一蓬细密如牛毛、淬着剧毒的冰针,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覆盖了他周身所有要害!更可怕的是,冰针之后,井中骤然探出一双枯瘦如鬼爪的手,指甲乌黑发亮,直掏他后心!与此同时,义庄残破的屋顶、墙角的阴影里,同时掠出三道黑影,刀光、剑影、掌风,分取他上中下三路!
刺杀!蓄谋已久、配合无间的绝杀!
温客行瞳孔骤缩!他并非没有防备,但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尤其是井中那一击,完全出乎意料!此地竟早已埋伏下如此多的高手,且隐匿功夫如此了得,连他都未曾提前察觉!
电光石火间,他身形急晃,玉扇“唰”地展开,扇面如轮,护住周身要害,格开部分冰针。但袭击者显然对他武功路数有所研究,攻势连绵不绝,角度狠辣,专攻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尤其井中那双鬼爪,速度诡异绝伦,竟似能预判他的闪避轨迹!
嗤啦——!
温客行虽避开了后心要害,但左臂衣袖仍被鬼爪划破,带起一溜血珠!伤口处传来麻痒之感,有毒!与此同时,正面袭来的刀剑掌风也已临身!
千钧一发!
温客行眼底戾气暴涨,鬼谷谷主的狠辣与疯狂被彻底激发,竟是不闪不避,准备拼着受伤也要拉个垫背——
就在他内力即将催至巅峰、玉扇边缘泛起幽蓝毒芒的瞬间!
一道炽烈如骄阳、却又快得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金红色光芒,毫无征兆地,撕裂了义庄沉闷的夜色!
那光芒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仿佛直接从那口枯井旁、温客行身前的虚空中迸发出来!光芒的核心,是一个人影的轮廓——酒红色的发丝在能量的激荡下无风狂舞,天青色的衣袍猎猎作响,周身环绕着凝若实质、如有生命般流淌的金红色光焰,勾勒出简约却充满力量感的奇异铠甲虚影!尤其双臂和肩背处,光影凝成的结构流畅而彪悍,隐隐透出麒麟之首的威严轮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那数十点淬毒冰针,在进入金红光芒范围三尺之内时,便如同撞上无形壁障,瞬间蒸发,连一丝烟气都未曾留下!
井中探出的鬼爪,被一只覆盖着淡淡金红光纹、仿佛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手,轻轻握住。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那只枯瘦鬼爪如同脆弱的枯枝,在轻微的“咔嚓”声中,扭曲、变形,其主人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闷哼,猛地缩回井中,再无声息。
正面袭来的三道攻击,刀光、剑影、掌风,在触及那金红光焰的刹那,如同冰雪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三个袭击者脸上的狰狞凝固,眼中只剩下无边的骇然与难以置信,他们前冲的势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而沛然的力量硬生生止住,然后如同三片败叶,被轻轻“拂”了出去,撞塌了半面残墙,尘烟四起。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光芒收敛。
火麟飞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温客行身前半步。他周身那奇异的铠甲虚影已然消失,只有衣袍上残留的淡淡金红光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息,证明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并非幻觉。他依旧是那副模样,酒红高马尾,天青色劲装,甚至脸上还带着点匆忙赶路的微红。
但他站在那里,背影并不算特别宽阔,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所有的杀机、恶意、危险,都牢牢隔绝在外。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因剧毒和震惊而脸色发白、气息微乱的温客行,咧嘴一笑。那笑容在还未散尽的金红光晕映衬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璀璨和……理所当然的温暖。
“我说过,”他的声音清朗如常,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小小得意,在这死寂的义庄废墟中清晰地回荡开,“在我面前,没人能伤我朋友。”
朋友。
温客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剧烈的震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不是伤势,而是某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冲击。他看着眼前这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对着自己的红发青年,看着他随意甩了甩手,仿佛只是随手拍掉了几只烦人的苍蝇,看着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略显狼狈的身影,没有丝毫算计、试探或怜悯,只有纯粹的、灼热的、不容置疑的维护。
鬼爪的毒在蔓延,左臂传来麻痹感。但温客行此刻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所有的感官仿佛都被那声“朋友”和刚才那震撼灵魂的一幕所占据。
他见过无数杀戮,经历过无数背叛,自身也踏着尸山血海走来。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伪装,习惯了将所有人都放在利益和复仇的天平上衡量。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在必要的时刻,将火麟飞也作为一颗棋子,哪怕这颗棋子光芒万丈,难以掌控。
可这个人……这个从天而降、思维跳脱、实力莫测的怪人,却在最危险的时刻,以一种近乎蛮横、霸道、不容置疑的方式,撕开一切阴谋算计,挡在了他面前。
不是因为他有用,不是因为他有价值,甚至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仅仅因为,他说他们是“朋友”。
仅仅因为,他说“没人能伤我朋友”。
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如此……荒谬绝伦,却又如此……温暖灼人。
温客行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谁是你朋友”,想说“多管闲事”,想说些刻薄讽刺的话,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冰冷外壳。可所有的话语,在那双清澈坦荡、还带着点小得意的琥珀色眼眸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卑劣不堪。
“温兄,你受伤了?”火麟飞皱了皱眉,注意到他手臂的伤口和异常的脸色,一步跨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
温客行本能地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竟使不上什么力气。毒?还是别的什么?
火麟飞的手指搭在他腕脉上,温热的力量(不是内力,是另一种更精纯、更浩瀚的能量)探入,瞬间驱散了伤口处蔓延的麻痹和阴寒。“小毒,没事。”火麟飞松了口气,掌心金红微光一闪,顺着温客行的手臂经脉游走一圈,所过之处,麻痹感迅速消退,伤口处的黑气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逼出、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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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温客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先离开这里。”火麟飞打断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狼藉的四周和那口死寂的枯井,“埋伏的不止这几个,暗处还有眼睛。能搞出这种阵仗杀你,温兄,你仇家挺下血本啊。”
他说着,很自然地揽住温客行的肩膀(温客行身体又是一僵),另一只手抬起,对着那口枯井和几处阴影角落,凌空虚点了几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但温客行清晰地感觉到,几缕极其细微却锐利无比的能量波动射出,没入黑暗之中。随即,远处传来几声极其压抑短促的闷哼,然后便再无声息。
“清理了一下‘眼睛’。”火麟飞解释得轻描淡写,“走,回去再说。周兄该等急了。”
他半扶半抱地带着温客行,身形展开,速度快得惊人,却不是轻功提纵,而是某种更高效的、近乎贴地滑行的移动方式,几个起落便远离了义庄,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温客行被他带着,耳畔是呼啸的风声,鼻尖却萦绕着一种干净的、如同阳光曝晒后的草木气息,那是火麟飞身上特有的味道。他侧过头,看着火麟飞线条利落的下颌,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心脏深处,那层坚冰铸就的堡垒,似乎传来了清晰的、崩裂的脆响。
小院中,周子舒正自调息,忽然心有所感,睁眼望向院门。几乎是同时,院门被推开,火麟飞扶着脸色复杂、衣襟染血的温客行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周子舒倏然起身,眼神锐利。
“遇到点小埋伏,解决了。”火麟飞将温客行扶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动作自然地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品,“温兄中了点毒,不过我已经清掉了,伤口也处理了,没事,休养两天就好。”
周子舒快步上前,搭住温客行另一只手腕,内力探入,果然发现毒素已清,只是气血有些翻腾,手臂外伤也不严重。他松了口气,但看向温客行的眼神却更沉。能逼得温客行受伤,且让火麟飞如此郑重带回,绝不是什么“小埋伏”。
温客行任由周子舒检查,目光却始终落在火麟飞身上。他看着火麟飞忙前忙后,打水给他清洗伤口周边血污(虽然毒已清,但火麟飞坚持要消毒),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从里面挤出一点透明的凝胶状物,仔细涂抹在他伤口上。那凝胶清凉舒适,渗入皮肤后,伤口传来细微的麻痒感,竟是肉眼可见地在缓缓愈合!
“这是什么?”温客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道。
“细胞活性修复凝胶,我们那儿野外急救用的。”火麟飞头也不抬,“促进伤口愈合,预防感染,效果还行。”
温客行默然。又是“他们那儿”。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红发青年的世界,对这个能随手拿出如此神奇药物、拥有那般匪夷所思力量的世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无法抑制的好奇……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向往。
周子舒也看到了那凝胶的神效,眸光微闪,却没多问。他更关心另一件事:“可知是谁下的手?”
温客行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杀意和冰冷:“不外乎那几家。我坏了某些人的好事,自然有人想除之而后快。”他没具体说,但周子舒已然明了。
火麟飞涂好药,直起身,拍了拍手:“不管是谁,再来捣乱,我就再去‘拜访’他们一次。这次是警告,下次……”他咧了咧嘴,没说完,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锐光,那是属于战斗者的、不容挑衅的锋芒。但这锋芒一闪即逝,很快又被惯常的明亮取代,“好了,温兄你好好休息,别乱动。我去弄点吃的,流了血得补补。”
他说着,便风风火火地钻进了小院的厨房——这几日他早已将那里摸熟,甚至自己捣鼓出几样“家乡菜”,虽然味道古怪,但温客行和周子舒在“试毒”后,意外地发现……居然不难吃。
院子里只剩下温客行和周子舒二人。
沉默了片刻,周子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救了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客行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讥诮又薄凉的笑,却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是啊,又欠他一次。这人情,怕是不好还了。”
“他未必觉得你需要还。”周子舒看向厨房方向,那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叮当声,还有火麟飞哼着古怪调子的隐约歌声,“他做事,似乎只凭本心。”
“本心……”温客行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他的本心是什么?是仇恨,是毁灭,是将这肮脏的江湖拖入地狱陪葬。那火麟飞的本心呢?是那所谓的“星辰大海”,是“保护朋友”,还是……只是单纯的、不计得失的“我想这么做”?
“他的力量,”周子舒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远超你我想象。今夜他所展露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温客行当然知道。那瞬间爆发的、如同神魔降世般的金红光焰和铠甲虚影,那轻描淡写化解绝杀、驱逐剧毒、甚至远程清除暗哨的手段……这已经不是武功的范畴,这是……另一种层次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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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有这样力量的人,为何会留在他们身边?为何会一次次出手相助?真的只是因为……“朋友”?
温客行第一次,对自己深信不疑的“人性本恶”、“人心叵测”,产生了动摇。
厨房里,火麟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颜色可疑(似乎是加了某种红色草药的粥)的东西走了出来,香味倒是颇为诱人。
“来了来了,特制补血益气粥!我加了点灵芝和……呃,我们那儿特产的一种红浆果,味道可能有点怪,但效果绝对好!”他献宝似的将碗放在温客行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趁热喝!”
温客行看着那碗颜色诡异的粥,又看看火麟飞满是期待的脸,沉默良久,终是端起了碗。
粥很烫,味道……确实有点怪,酸甜中带着草药香,但入腹之后,一股暖流升起,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连带着失血后的些许虚弱感都减轻了不少。
他小口喝着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火麟飞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喝,时不时问一句“烫不烫”、“味道还行吗”,像个等待夸奖的大孩子。
周子舒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温客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侧脸,和火麟飞毫无阴霾的笑容之间逡巡。
月光静静洒落小院,厨房里残留的烟火气尚未散尽,混合着草药粥的古怪香味。杀机四伏的夜晚仿佛被隔绝在了院墙之外,此刻的小院,竟有一种诡异的、劫后余生的宁静与……温馨。
温客行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轻轻放在石桌上。
他抬起头,看向火麟飞,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的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碎裂、融化。
“火麟飞。”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不再冰冷。
“嗯?”火麟飞歪头。
“多谢。”温客行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艰难,却无比清晰。
火麟飞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用力拍了拍温客行的肩膀(拍得温客行内息又是一滞):“谢啥!朋友嘛,应该的!”
朋友。
温客行垂下眼帘,看着空碗中映出的、有些模糊的自己的倒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或许,在这满目疮痍的人间,拥有这样一个完全不懂算计、只会凭本心行事的“朋友”,也不错。
哪怕,这可能会让他的复仇之路,变得更加扑朔迷离,甚至……彻底偏离轨道。
他忽然,有点期待了。
【小彩蛋:欢快日常与意外来客】
几日后,温客行伤势痊愈(火麟飞的凝胶效果惊人),小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火麟飞继续他的“本土化研究”和“能量与武学结合实验”,温客行不再刻意疏远,只是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静静听着火麟飞那些天马行空的言论,摇扇子的节奏,变得舒缓了些。周子舒则大多数时间在调息压制伤势,只是脸色似乎比前些日子更苍白几分。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火麟飞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副围棋,非要拉着温客行和周子舒“开发智力”。
“我们那儿也有类似策略游戏,不过是在星图上模拟舰队对战,比这个复杂点。”火麟飞一边笨拙地摆放棋子(他显然刚学会规则),一边兴致勃勃,“但这个也挺有意思的,讲究布局和计算。温兄,周兄,来一局?”
周子舒以“不善此道”婉拒,坐在廊下闭目养神。温客行无可无不可,便与火麟飞对弈。
结果可想而知。火麟飞的棋路……完全就是野路子,不,是陨石砸出来的路。他根本不懂什么定式、大势,全凭直觉和令人瞠目结舌的“神之一手”,时而自填一气,时而又莫名其妙地屠掉温客行一条眼看已成气候的大龙。温客行起初还本着指点的心态,下着下着,表情就从淡然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错愕,最后看着棋盘上那一片狼藉、却又诡异地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局面,陷入了沉思。
“哈哈哈,温兄,我又赢了!”火麟飞看着自己莫名其妙连成一片的棋子,得意地宣布。
温客行看着棋盘,再看看火麟飞那纯粹因为“好像连起来了”而开心的笑脸,生平第一次,对自己浸淫多年的棋艺产生了怀疑。他捏着扇子,半晌,才缓缓道:“火少侠……棋风……颇为独特。”实在找不到别的词形容。
周子舒在廊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棋局”进行到最“惨烈”阶段时,小院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清脆如银铃、却又带着几分娇蛮的声音响起:“主人!阿湘来……咦?”
只见门口站着一男一女。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俏丽的红衣,梳着双环髻,眉眼灵动,顾盼生辉,正是温客行的侍女顾湘。她身旁是个年纪相仿的青衫少年,生得眉清目秀,书卷气浓厚,带着点未经世事的腼腆,却是岳阳派弟子曹蔚宁。
顾湘本来是奉温客行之命,在外处理一些鬼谷事务,今日得空,便拉着对她一见倾心、一路跟着的曹蔚宁前来寻主人。谁料一推门,看到的不是自家主人惯常的风流闲适或深沉算计,而是……
一个红头发、穿得怪模怪样的青年,正抓耳挠腮地对着一盘乱七八糟的棋子;自家那位算无遗策、心思深沉的谷主主人,正捏着扇子,对着棋盘一脸怀疑人生;而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病恹恹、但眼神锐利的灰衣客。
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主人,你这是……”顾湘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温客行,又看看火麟飞,再看看那盘棋,满脸写着“我是不是走错门了”。
曹蔚宁也是好奇地打量着院中三人,目光尤其在火麟飞醒目的红发上多停了一瞬,然后规规矩矩地对着温客行行礼:“温公子。”
温客行瞬间恢复了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如果忽略他手中微微发颤的扇子),对顾湘微微颔首:“阿湘来了。”又看向曹蔚宁,“曹少侠。”
火麟飞也抬起头,看到顾湘,眼睛一亮:“哇,好漂亮的小姑娘!温兄,这是你妹妹吗?跟你长得不太像啊,不过一样好看!”
顾湘:“……”她一时不知该为被夸“好看”而高兴,还是该为“妹妹”这个称呼而无语。
温客行以扇掩唇,轻咳一声:“这是顾湘,我的……侍女。”又对顾湘介绍,“阿湘,这位是火麟飞火少侠,这位是周絮周公子,皆是……我的朋友。”
“朋友?”顾湘眼睛瞪得更圆了。自家主人除了她和几个鬼谷心腹,什么时候有过“朋友”?还是这么……奇怪的朋友?
“火少侠好,周公子好。”顾湘虽然满心疑问,但礼仪周全,拉着还有些局促的曹蔚宁一起见了礼。
火麟飞热情地招呼:“别客气别客气,快进来坐!正好,我们在下棋……呃,虽然下得不太对。你们会玩吗?一起啊!人多热闹!”
顾湘看了看那盘堪称“惨案”的棋局,嘴角抽了抽,果断摇头:“阿湘不会。”她更擅长用毒和鞭子。
曹蔚宁倒是有些兴趣,但被顾湘偷偷拽了拽袖子,也没敢吱声。
“不会可以学嘛,我教你!规则可简单了!”火麟飞热情不减,就要拉顾湘入座。
顾湘吓了一跳,连忙躲到温客行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主人……”
温客行无奈地揉了揉眉心:“火少侠,阿湘她……”
“哎呀,别害羞嘛!”火麟飞完全没接收到温客行的信号,或者说接收到了但没在意,他转向曹蔚宁,“曹兄弟,你来!看你就是个聪明相,肯定一学就会!”
曹蔚宁被点名,脸微微发红,看了看顾湘,又看了看温客行,见温客行没有明确反对,才期期艾艾地走过去坐下。
于是,诡异的棋局教学开始了。火麟飞这个半吊子老师,搭配曹蔚宁这个新手学生,再加上一个被强行拉来“观战”的温客行(主要作用是纠正火麟飞那些离谱的规则解释),以及一个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嘴问些奇葩问题(比如“为什么黑子白子不能一起连成五颗?”)的顾湘……
周子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看着这鸡飞狗跳又莫名和谐的一幕,苍白的脸上,极浅地掠过一丝笑意。
阳光温暖,小院宁静(忽略某人的大嗓门和离谱的棋论),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
复仇的阴影似乎暂时远离,鬼谷的算计、江湖的纷争,都被隔绝在这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温客行摇着扇子,看着眼前闹腾的景象,看着火麟飞咋咋呼呼地教曹蔚宁“落子无悔,但如果你偷偷用内力把棋子吸起来重下,只要不被发现就算赢”(被温客行用扇子敲了头),看着顾湘捂着嘴偷笑,看着曹蔚宁一脸认真却越听越糊涂的呆样……
他忽然觉得,这样吵吵闹闹、毫无章法的日常,似乎……也不赖。
至少,比一个人对着枯井和血腥的棋局,要有趣得多。
只是,这偷来的片刻安宁,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目光微转,瞥向院外某个方向,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芒,稍纵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