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城内的暗流,终究化作了席卷而来的惊涛。
赵敬的耐心耗尽了。或者说,火麟飞这颗无法掌控的“变数”,温客行这个心腹大患,以及周子舒这个前天窗之主可能带来的隐患,让他再难安枕。五湖盟内部的龃龉被他以铁腕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精心炮制的“证据”——几封字迹足以乱真的、温客行与鬼谷余孽“密谋”颠覆五湖盟、染指武库的信件,以及几个“侥幸”从镜湖派惨案中逃脱、却“恰好”目睹了温客行与鬼谷恶鬼“接头”的“幸存者”的证词。
流言终于汇聚成利箭,指向了温客行暂居的小院。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小院外便已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各派旗帜林立,刀剑出鞘的寒光映着晨熹,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为首的正是赵敬,他换上了一身庄重的盟主服饰,面容沉痛而威严,身旁站着神色各异的沈慎及其他几位五湖盟核心人物,再往后,是黑压压的各派弟子,以及更多闻风而来、意图分一杯羹或单纯看热闹的江湖客。
小院的门紧闭着,安静得反常。
赵敬上前一步,运起内力,声音传遍全场:“温如玉!不,或许该叫你温客行,鬼谷谷主!你潜伏江湖,假扮善类,暗行鬼蜮伎俩,勾结妖邪,害我镜湖派满门!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速速出来,伏法受诛,还可留你全尸!”
院内依旧寂静。
就在众人以为里面的人早已闻风而逃,或打算负隅顽抗时,那扇普通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周子舒。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色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手中握着一柄寻常铁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群土鸡瓦狗。
接着是温客行。月白长袍纤尘不染,手中玉扇轻摇,步履从容,脸上甚至带着惯有的、三分风流七分莫测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桃花眼中凝着化不开的寒冰。他目光扫过场中众人,尤其在赵敬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让久经风浪的赵敬也不由得心头一凛。
最后出来的,是火麟飞。天青色劲装,酒红马尾,神色是少有的严肃。他没有看那些刀剑,也没有看赵敬,只是很自然地站到了温客行和周子舒身侧,呈三角之势。他什么武器也没拿,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沉稳感,仿佛他一人,便可挡千军万马。
三人的出现,让场中喧哗为之一静。
赵敬定了定神,厉声道:“周絮,你身为前任天窗之主,本该洗心革面,却与这鬼谷魔头沆瀣一气,助纣为虐,今日便一同伏诛!还有你这红发妖人,来历不明,与鬼谷勾结,定也是邪魔外道!”
火麟飞掏了掏耳朵,像是没听清:“你说谁是妖人?谁勾结?证据呢?就凭几张不知道谁写的破纸和几个不知道哪找来的人?”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穿透力,“赵……盟主是吧?我说你们这儿办案都这么草率的吗?在我们那儿,这种证据链都立不住,早被驳回了。你这指控,逻辑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他这番毫不客气、直指核心的抢白,让赵敬脸色一沉,也让场中许多人面露异色。确实,那份“证据”并非无懈可击,只是赵敬势大,加之对鬼谷的恐惧和对武库的贪婪,才让众人暂时选择了相信。
“强词夺理!”赵敬怒喝,“尔等妖邪,死到临头还敢狡辩!诸位英雄,随我诛杀此獠,为镜湖派报仇,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话音落,他身后数名心腹高手便已按捺不住,刀剑齐出,率先攻上!这些人武功均是不弱,一出手便是杀招,直取温客行和周子舒要害,显然打着擒贼先擒王的主意,至于火麟飞,则被暂时忽略——毕竟他之前展露的手段过于诡异,众人心存忌惮,想先剪除羽翼。
温客行冷笑一声,玉扇一展,扇骨中暗藏的毒针如暴雨般激射而出,同时身形如鬼魅般飘忽,迎向正面之敌。周子舒剑光乍起,如银蛇出洞,迅疾狠辣,每一剑都指向对手必救之处,虽抱病在身,剑势依旧凌厉无匹。
火麟飞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几名高手的刀剑即将触及温、周二人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磅礴浩瀚的力场,以火麟飞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那不是杀气,也不是内力威压,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如同深海怒涛般的能量波动!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凝滞,光线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高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固的墙壁,前冲之势戛然而止!他们脸上露出骇然之色,只觉得浑身气血翻腾,内力运转迟滞,手中刀剑重若千钧,竟难以再递进分毫!
“领域?!”有人失声惊呼。这分明是传说中只有绝顶高手才能触及的“势”或“领域”!
火麟飞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深处,似有金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他并未出手攻击,只是维持着那无形的力场,将温客行和周子舒牢牢护在身后三尺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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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在我面前,没人能伤我朋友。”
话音落,他左脚轻轻在地面一踏。
没有巨响,没有烟尘。但以他落脚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贴着地面急速扩散开去!所过之处,青石板地面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冲入力场范围内的十几名高手,只觉得脚下大地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推力,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跄倒退,阵型瞬间大乱!
温客行和周子舒的压力骤减。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知道火麟飞强,却没想到他强到这种地步!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力场外放和踏步,便让十余名好手无功而返,阵脚大乱!这已经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而是生命层次上的碾压!
赵敬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妖法!此獠定是修炼了邪门妖法!诸位勿怕,邪不胜正!结阵!耗死他!”
更多的各派弟子呐喊着冲了上来,刀光剑影,暗器呼啸,将小小的院落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更有弓箭手在外围张弓搭箭,寒芒对准了中心的三人。
火麟飞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无奈:“人多就有用吗?”他双手抬起,掌心相对,一团柔和却璀璨的金红色光球迅速凝聚,光芒并不刺眼,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小心!”赵敬毕竟是老江湖,看出不妙,急声提醒。
但已经晚了。
火麟飞双掌一推,那光球并未射向人群,而是垂直升上数丈高空,然后——
砰!
光球无声炸裂,化作无数道细如牛毛的金红色光线,如同天女散花,精准地洒落下来!每一道光线,都仿佛拥有生命般,绕开了温客行和周子舒,精准地“点”在了那些冲在最前面、杀气最盛的弟子手腕、脚踝、或是兵器之上!
没有惨叫,没有血腥。
只有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兵器脱手落地的声音;以及一片惊呼和闷哼,那是中招者或手腕酸麻,或腿脚发软,或内力一滞,纷纷失去平衡,倒了一地!
仅仅一招,又是数十人失去了战斗力!
全场死寂。
这一次,连赵敬都说不出话来,看向火麟飞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这等力量,若是能为他所用……
火麟飞拍了拍手,像是掸掉灰尘,看向赵敬,语气依旧平静:“赵盟主,还要打吗?这些人只是暂时脱力,休息几个时辰就好。但下一招,我就不保证这么温和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威慑力。见识过他鬼神手段的众人,无不胆寒。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各派弟子,此刻已是面如土色,不少人甚至开始悄悄后退。
温客行看着火麟飞的背影,看着他为自己和周子舒撑起的这片绝对安全的区域,心脏处那股陌生的暖流再次汹涌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这就是被他划入“自己人”范畴后,所得到的、毫无保留的庇护吗?如此霸道,如此……令人安心。
周子舒紧握着剑,指节发白。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样的位置,被一个人如此坚定地护在身后。这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讨厌。
赵敬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压下火麟飞,别说擒杀温客行,恐怕连他自己都要威严扫地。他猛地一咬牙,厉声道:“布‘七杀绝阵’!请莫长老!”
随着他一声令下,人群中分出七名气息格外阴冷沉凝的老者,迅速占据七个方位,将火麟飞三人隐隐围住。这七人皆穿着样式古朴的灰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连成一片,形成一种诡异的力场,竟隐隐能与火麟飞的力场相抗衡!
与此同时,一个身形佝佝偻、拄着乌木拐杖的黑衣老者,缓缓从赵敬身后走出。他脸上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看似行将就木,但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颤,拐杖点地之声沉闷如鼓,直击人心。正是五湖盟中辈分极高、亦正亦邪、常年闭关的“毒手”莫怀阳!
“小娃娃,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实属不易。”莫怀阳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可惜,误交匪类,自毁前程。念你修为得来不易,若肯束手就擒,废去武功,老夫或可向赵盟主求情,饶你一命。”
火麟飞看着这七人组成的阵法,又看看莫怀阳,眉头微挑:“有点意思。能量……呃,内力联锁,共振增幅?还有你,”他看向莫怀阳,“气血枯败,但核心能量异常凝练暴烈,用了某种透支生命潜能的法子?啧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苦来哉。”
他一眼便看穿了“七杀绝阵”的原理和莫怀阳的底细,这份眼力,让莫怀阳古井无波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冥顽不灵!”莫怀阳不再多言,乌木拐杖重重一顿地!
嗡——!
七名灰袍老者同时动了,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七道灰色闪电,从不同方位攻向火麟飞!他们内力相连,气机牵引,七人宛如一体,攻势连绵不绝,且带着一种诡异的震荡之力,专破护体罡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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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莫怀阳身影一晃,竟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火麟飞头顶,干枯的手爪乌黑发亮,带着腥风,直抓火麟飞天灵盖!爪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不畅!
“小心!”温客行和周子舒同时惊呼,便要出手相助。
“别动,交给我。”火麟飞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们耳中,平静依旧。
面对这上下夹击、看似绝杀的攻势,火麟飞终于动了真格。
他没有闪避,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虚握。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金红色的光芒轰然爆发!那光芒并非四散,而是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能量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之中,隐约有麒麟虚影仰天咆哮,威严神圣!
七名灰袍老者联手的震荡之力撞击在光柱之上,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他们脸色骤变,想要变招,却骇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禁锢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莫怀阳的毒爪抓在光柱顶端,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他那足以穿金裂石的爪劲,竟如冰雪消融,连光柱的表层都未能突破!反噬之力传来,莫怀阳闷哼一声,身形倒飞而回,落地后连退三步,方才稳住,看向火麟飞的眼神,已充满了惊骇欲绝!
“花里胡哨。”火麟飞评价道,右手轻轻向下一按。
轰——!
那道冲天光柱并未攻击任何人,而是以更磅礴的气势,向着地面轰然压下!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无差别地覆盖了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的所有区域!
七名灰袍老者首当其冲,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那浩瀚如岳的能量直接压倒在地,昏死过去,七杀绝阵瞬间告破!
莫怀阳狂吼一声,将毕生功力凝聚于拐杖之上,乌木拐杖泛起漆黑如墨的光泽,点向压下的光柱!这是他压箱底的绝学,蕴含剧毒与腐蚀之力,足以洞穿最坚固的护体罡气!
然而,在绝对的能量层级差距面前,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漆黑拐杖点在光柱上,仅仅僵持了不到一息,便寸寸碎裂!莫怀阳如遭雷击,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墙壁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光柱缓缓消散。
场中一片狼藉。以火麟飞为中心,地面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向下凹陷的圆形痕迹,痕迹内的青石板尽数化为齑粉。七名灰袍老者横七竖八躺倒在地,莫怀阳嵌在墙里,赵敬带来的各派弟子,离得近的早已瘫软在地,离得远的也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火麟飞站在原地,周身金红光芒渐敛,恢复了平常模样,只是脸色比平时略白了一丝,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些。显然,刚才那一击,对他而言也并非全无消耗。
他转过身,看向温客行和周子舒,咧嘴一笑,露出标志性的白牙:“搞定。暂时应该没人敢上了。”
温客行和周子舒看着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久久无言。尤其是温客行,他曾经以为,复仇之路注定是血腥、黑暗、孤绝的,他早已做好了与整个世界为敌、最终一同沉沦的准备。可火麟飞的出现,就像一道蛮横无比的光,硬生生劈开了他预设的黑暗轨道。这道光不仅照亮了他的路,还……把路上的障碍都随手扫开了。
他该感到轻松吗?不,更多的是茫然,以及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悸动。
赵敬面如死灰,浑身颤抖。他最大的依仗,五湖盟隐藏的底牌之一“七杀绝阵”和闭关长老莫怀阳,在火麟飞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这红发青年,究竟是人是神?
火麟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赵敬身上。那目光很平静,没有杀气,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赵盟主,”火麟飞开口,“还要继续吗?”
赵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了他的心脏。他忽然意识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人心算计,都显得如此可笑。
“我……”赵敬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不必说了。”火麟飞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你那些证据是真是假,我没兴趣知道。你心里打什么算盘,我也不关心。我只知道,你想伤害我的朋友。”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赵敬却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踉跄后退,差点跌坐在地。
“今天,我不杀你。”火麟飞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不是因为你值得饶恕,而是因为杀人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仇恨只会滋生更多仇恨。”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提高,清朗的嗓音传遍全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温客行,我护定了。谁想动他,先问过我火麟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还有,从今天起,镜湖派的案子,我会亲自去查。若是让我查到,有人为了私利,构陷他人,残害无辜……”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火麟飞不再看面如土色的赵敬,转身走回温客行和周子舒身边,脸上的漠然瞬间褪去,又变成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关切的笑容:“温兄,周兄,没事吧?刚才没吓到你们吧?我控制着力道呢,没下死手。”
温客行看着他,看着他额角细微的汗珠,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关切,看着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红发和灿烂笑容。
那层包裹了他二十年、用仇恨和冰冷浇筑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终于“咔嚓”一声,出现了清晰的、无法弥补的裂痕。
阳光透进来,灼热,刺眼,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暖意。
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着讥诮或算计的笑,而是一种轻松的、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
他收起玉扇,拍了拍火麟飞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吓到?”温客行挑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差点被你帅到。”
火麟飞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回拍温客行的肩膀:“温兄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周子舒看着眼前这两个仿佛瞬间幼稚了十岁的家伙,再看看周围一片狼藉、众人胆寒的场景,唇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阳光正好,驱散了晨雾,也似乎驱散了一些笼罩已久的阴霾。
前路或许依旧荆棘密布,阴谋与杀机不会就此消失。
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而立。
而有些选择,一旦做出,便再无回头路。
温客行看着火麟飞阳光下格外明亮的侧脸,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融雪的声音,淅淅沥沥,汇成涓涓细流。
或许,复仇不必只有毁灭一条路。
或许,在将仇人拖入地狱的同时,也可以试着……抓住这道光。
(第十一章完,字数:9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