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砸碎棋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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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府的平静表象,在第七日的午后被一道横冲直撞的身影打破。

火麟飞的伤口愈合速度快得让老大夫啧啧称奇。虽然异能量恢复依然缓慢,像龟爬,但纯粹的肉体力量和精神头已经回来了七八成。他被允许在有限的范围内活动——主要是西偏院和连接书房的一条僻静回廊。叶承泽没有限制他与府中下人的接触,但明确告诫过哪些区域不可涉足。

火麟飞学东西快,忘性……在某些方面也大得惊人。尤其当他的好奇心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炸开时。

那日,他刚结束又一个“痛苦并快乐”的语言文字课。叶承泽今日教的是简单的方位词和府内建筑名称,顺带提了一句“书房重地,不可擅入”。火麟飞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惦记着昨天瞥见书房多宝格上一块泛着幽蓝光泽的石头——那颜色像极了玄武号某些能量节点的辉光,说不定能帮他感应异能锁?

午饭后,他借口“散步消食”,晃悠到了书房附近。回廊空无一人,只有夏末的蝉在拼命嘶鸣。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极低的谈话声。火麟飞耳朵动了动,他不是故意偷听,只是那声音压得太低,反而勾起了他的探究欲。

他凑近门缝。

“……北齐使团下月抵京,东宫已派人接触。”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边境三镇军粮亏空,账目在监察院四处手里,但四处主办言若海最近称病。”另一个声音较尖细。

“陛下昨日召太子议事,屏退左右,时长半个时辰。”

“洪公公今晨出宫了一趟,去了……城南一处私宅。”

声音断续传来,夹杂着纸张翻动的细响。火麟飞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几个关键词:北齐、东宫、监察院、陛下。他对这些名词背后的权力网络毫无概念,只觉得屋子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想起叶承泽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点好奇,那个人在这种场合下是什么模样?

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推开门,溜了进去。

书房很大,书架林立,光线被厚重的帘子遮去大半,显得有些晦暗。谈话声从书架后更深的里间传来,那里似乎还有一道门。火麟飞蹑手蹑脚地绕过书架,看到那扇隐蔽的、与墙壁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木门开着一线缝隙。昏黄的光和压抑的话语从里面漏出来。

他凑到门缝边,向里望去。

那是一间比外书房更小的暗室,没有窗户,只靠几盏油灯照明。空气中弥漫着墨味、旧纸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的熏香气。叶承泽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烛光映着他半边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下颌线绷得极紧。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瘦高如竹竿,穿着灰扑扑的文士袍,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精光;另一个矮胖些,面白无须,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腰间一块玉佩。

三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闯入这绝对隐秘的空间。

当火麟飞那颗脑袋好奇地探进来时,暗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瘦高文士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右手已缩入袖中。矮胖男子脸色一白,惊疑不定地看向叶承泽。而叶承泽,在最初一瞬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搁在案下的左手,指节捏得发白。

死寂。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火麟飞眨了眨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一个何等危险的场合,也没注意到那瘦高文士袖中隐隐透出的寒光(大概是匕首或短刺)。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叶承泽脸上,仔细端详了两秒,然后眉头一皱,脱口而出:

“你脸色怎么比上次中毒还难看?”他说的是这几天刚磕磕绊绊学会的庆国官话,发音仍带着点古怪的腔调,但意思表达得清晰无比。他歪了歪头,视线在对面两个面色不善的陌生人身上扫过,又看回叶承泽,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们逼你?”

“……”

暗室里的死寂更深了,几乎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瘦高文士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殿下中毒之事乃绝密,仅有寥寥数人知晓,且早已被处理得天衣无缝。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子,不仅擅闯密议,竟还一口道破此事!此人绝不能留!

矮胖男子额角渗出冷汗,看向叶承泽,等待指令。是立刻灭口,还是……

叶承泽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极其细微。他看着火麟飞。青年站在门口,逆着外间稍亮的光线,身影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算计、恐惧或窥探到秘密的兴奋,只有对他脸色过于难看的直白疑问,和那句“他们逼你?”里,近乎天真的打抱不平。

逼?是啊,这煌煌庆国,这森森宫阙,这盘根错节的势力,无时无刻不在逼他。父皇的审视,太子的猜忌,监察院的监视,各方势力的拉扯……他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每一刻都在消耗心力维持那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皇子面具。

却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时刻,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用一句莫名其妙的问话,轻轻捅破了。

荒谬。极其荒谬。

叶承泽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对那瘦高文士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文士袖中的寒光隐去,但眼神依旧冰冷地盯着火麟飞。

“无妨。”叶承泽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散步。”火麟飞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闯了不该来的地方,但他天生就不是会畏缩的人,尤其当他觉得叶承泽状态不对的时候。“看见门开着……你脸色真的很难看,比那天喝药还难看。”他往前走了两步,完全无视了旁边两个浑身散发低压的男人,自顾自地打量着叶承泽,“没休息好?还是他们给你气受了?”他指了指那两位谋士。

矮胖男子脸都绿了。瘦高文士嘴角抽搐了一下。

叶承泽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荒诞到极致的、近乎脱力的笑。他撑了撑额头,对两位谋士道:“今日先到这里。方才所议之事,依计而行。你们先退下吧。”

两位谋士躬身应是,经过火麟飞身边时,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火麟飞却浑然不觉,还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清澈见底。

暗室门轻轻合拢,只剩下叶承泽和火麟飞两人。

油灯的光晃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满是卷宗的墙壁上。

“你不怕?”叶承泽问,目光落在火麟飞脸上。

“怕什么?”火麟飞反问,走到书案前,很自然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完全没考虑这合不合规矩。“那两个人?他们打不过我。”他说得理所当然,虽然现在异能量微弱,但单论格斗技巧和身体素质,他自信对付两个看起来不像是专职武者的家伙绰绰有余。“倒是你,”他凑近了些,仔细看叶承泽的眼睛,“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压力很大?”

叶承泽向后靠进椅背,避开了他那过于直接的审视。疲惫感从未如此清晰地涌上来,仿佛一直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没有回答,而是指向暗室一侧矮几上的一副棋盘。

棋盘是榧木的,棋子是上好的云子,温润生光。上面是一局残棋,黑白纠缠,杀机四伏。

“会下棋么?”叶承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火麟飞看向棋盘,眉毛挑了起来。“围棋?”他摇摇头,“规则太复杂,胖墩……我朋友教过我几次,没学会。”他顿了顿,补充道,“打架我会。”

叶承泽没说话,只是将黑子棋罐推到他面前,自己执白。“随便下。”

火麟飞看看棋盘,又看看叶承泽苍白却坚持的脸,耸耸肩:“行吧,输了别怪我。”他拈起一颗黑子,想都没想,“啪”一声,拍在了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

叶承泽执白的手顿了顿。开局占天元,要么是绝世国手,要么是……完全不懂棋的莽夫。看火麟飞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显然是后者。

他依常规,在星位落子。

火麟飞接下来的落子更是毫无章法。他似乎是觉得哪里“顺眼”就下在哪里,完全不顾什么定式、布局、厚势。有时明明可以连接做活,他偏偏脱先,跑去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落子;有时对方大龙已现危局,他却视而不见,去抢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

叶承泽起初还能保持冷静,按照自己的节奏行棋,试图将这盘乱棋重新纳入掌控。但火麟飞的棋路实在太“跳脱”,太“不可理喻”。他那些看似胡来的落子,往往在几步之后,莫名其妙地干扰了叶承泽精心计算的后续手段,或者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制造出麻烦。

棋盘上,白棋的阵势明明严谨厚重,黑棋却像一群滑不溜秋的泥鳅,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好好的棋局搅得七零八落。白棋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打在棉花上,或者被黑棋以一种笨拙却有效的方式化解。

更让叶承泽心神微震的是,火麟飞下棋时的那种状态。他完全没有对弈的紧张感,时而托腮思考(虽然思考方向让人摸不着头脑),时而因为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自己笑起来,落子时毫不犹豫,拿起就拍,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眼神始终清亮,甚至带着点玩闹的兴致。

仿佛这不是一场需要绞尽脑汁的博弈,而是一件……有趣的事。

叶承泽看着自己逐渐被带偏的棋路,看着那些因为火麟飞的胡乱搅局而不得不改变的策略,心中那股长期被规则、算计、权衡所束缚的憋闷感,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每一步都在算计,算计对手,算计局势,算计得失,算计如何在不引起父皇猜忌的前提下扩张势力,如何在东宫和监察院的夹缝中生存,如何平衡各方,如何落子无悔……他活在无数人画好的棋盘上,遵循着无数人制定的规则。

而火麟飞,这个从天而降的异数,他根本不在乎棋盘,不在乎规则。他只是凭本能,凭感觉,横冲直撞。

又一子落下。火麟飞的黑棋,用一个近乎“送死”的笨着,意外地切断了白棋一条大龙与根据地的联络。虽然黑棋自己损失也不小,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叶承泽后半盘的所有谋划。

叶承泽捏着白子,悬在棋盘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忽然想起暗室里谋士的汇报,想起东宫的动向,想起监察院冰冷的目光,想起父皇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每一步,都如同这棋局,看似有选择,实则早已被限定在无形的格子里,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憋屈。

是的,憋屈。

火麟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他看看棋盘,又看看叶承泽紧绷的侧脸,忽然伸手,“哗啦”一下,将整个棋盘推乱了。

云子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叶承泽猝然抬眼。

火麟飞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烧穿黑暗的火焰。“你这棋,下得憋屈。”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砸下来,“步步都在别人算好的坑里,自己难受,对手也未必痛快。”

他绕过书案,走到叶承泽面前,弯腰,直视他的眼睛。距离很近,叶承泽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边缘那圈暗金,和他脸上那种混合着不耐与兴奋的神情。

“守着一堆规矩,算计来算计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有意思吗?”火麟飞语气是毫不掩饰的不解,“我看你这几天,就没真正松快过。走,”他一把抓住叶承泽的手腕——动作快得叶承泽根本没反应过来,掌心灼热,力道不容拒绝,“我教你点别的。保证痛快。”

叶承泽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火麟飞!放手!”他低声斥道,试图挣脱。但那手掌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火麟飞咧嘴一笑,那笑容张扬又坦荡,“跟我来就是了。你这地方大,总有个空旷点能活动手脚的吧?”

他不容分说,拉着叶承泽就往外走。叶承泽挣脱不开,又不敢在府内闹出太大动静,只得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暗室,穿过外书房,走向连接西偏院的回廊。

回廊里偶尔有仆役经过,看到二皇子被一个陌生青年拽着手腕快步走过,无不目瞪口呆,慌忙低头避让,心中惊骇万分。

火麟飞完全无视了这些目光。他像一头精力过剩的豹子,拉着叶承泽穿庭过院,最终来到了府邸西北角一处平日少有人至的演武场。场地是夯实的黄土,边缘放着一些石锁、木桩和兵器架,不过都蒙着灰,显然许久未用了。

此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也给空旷的演武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火麟飞终于松开手,叶承泽立刻后退一步,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脸色阴沉:“你放肆!”

“行了行了,别摆架子了。”火麟飞摆摆手,浑不在意,他在演武场中央站定,舒展了一下四肢,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看你那样子,就知道心里憋着火,没地方发。光下棋有什么用?越下越闷。”

他转向叶承泽,指了指场地:“来,打我。”

叶承泽:“……”

“放心,不用内力,不用武器,就最简单的拳脚。”火麟飞活动着手腕,眼神里燃起跃跃欲试的光芒,“把你那些烦心事,那些算计,那些憋屈,都当成我。打出来,别忍着。”

叶承泽冷冷地看着他。荒谬,太荒谬了。他是庆国二皇子,自幼修习皇家武学,虽不以武力见长,但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现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竟要在这荒僻的演武场上,与他像市井之徒般厮打?

“我没兴趣陪你胡闹。”叶承泽转身欲走。

“是没兴趣,还是不敢?”火麟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却精准地刺中了叶承泽某根神经,“怕打不过我丢面子?还是怕……失控?”

叶承泽脚步顿住。

“你看,”火麟飞慢悠悠地踱步过来,绕到他面前,“你活得太累了。什么都算,什么都忍,连生气都要挑场合、看对象。有意思吗?”他指了指自己胸口,“我,火麟飞,现在,就是你的出气筒。这里没别人,不用顾忌身份,不用考虑后果。把你那些不能对父皇发的火,不能对太子撒的气,不能对谋士说的烦,都冲我来。”

他的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憋久了,会生病的。殿下。”

最后两个字,他叫得依旧带着那点不自知的飞扬,却重重砸在叶承泽心口。

夕阳的余晖落在火麟飞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眼神灼亮,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和感染力。仿佛他周身有一种无形的场,在拉扯着叶承泽,将他从那潭名为“权谋”的深水里,暂时拽向充满阳光和尘土的陆地。

叶承泽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暗室里谋士冰冷的眼神,账册上触目惊心的数字,父皇深不可测的试探,太子若有若无的敌意……无数画面和情绪翻涌上来,像潮水般冲击着他一直紧绷的防线。

失控?他早已习惯了控制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

但……真的不累吗?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火麟飞。眼神里的冰冷逐渐褪去,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抬手,解开了外袍的系带,将略显累赘的外袍脱下,随手扔在一旁的石锁上。里面是月白色的箭袖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火麟飞眼睛一亮,笑容扩大:“这就对了!”

话音未落,叶承泽已经动了。

他并未如寻常武者那般摆开架势,而是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贴近,左手并指如刀,悄无声息地切向火麟飞颈侧。动作快、准、悄,带着宫廷武学特有的阴柔与狠辣,直取要害。

火麟飞却像是早有预料,脑袋轻轻一偏,那记手刀擦着他的皮肤掠过,带起一阵凉风。同时,他右手抬起,看似随意地格挡,却精准地扣住了叶承泽紧随而至的右腕,顺势一带。

叶承泽感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但他腰肢一拧,左腿如同鞭子般向后扫出,目标正是火麟飞下盘。

火麟飞松开手,不退反进,矮身避过扫腿,肩头一沉,径直撞向叶承泽胸口。这一撞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结合。

“砰!”

闷响声中,叶承泽被撞得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腾。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火麟飞的动作看似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野,但时机、角度、力道的拿捏却妙到巅毫,而且速度极快,应变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没有套路,没有定式,只有最直接有效的攻击与防御,仿佛战斗本能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叶承泽稳住身形,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变得凝重。他不再试探,身形再动,这次速度更快,招式也更绵密。掌影翻飞,腿风凌厉,将皇家武学中精妙的擒拿、点穴、短打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如同一张网,罩向火麟飞。

火麟飞却像是一条滑溜的鱼,在这张网中穿梭。他时而硬碰硬,用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力量破开招式;时而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身体,避开攻击;时而用看似笨拙的格挡,恰好打断叶承泽的节奏。他几乎不用任何固定的招式,每一次应对都像是临场发挥,却又总能抓住叶承泽攻势中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太规矩了!”火麟飞在躲过一连串掌击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喘息,却依旧明亮,“你的招式很漂亮,但每一招都在‘应该’的位置!打架哪有那么多‘应该’?”

说话间,他抓住叶承泽一个换气的间隙,猛地突进,不再是肩撞,而是一记毫无预兆的低扫。叶承泽急退,火麟飞却仿佛预判了他的退路,扫出的腿顺势变为蹬踏,狠狠踹在他格挡的手臂上。

叶承泽手臂剧痛,再次后退。

“你的眼睛在看哪里?看我的肩膀?我的脚步?”火麟飞步步紧逼,拳脚如同狂风暴雨,虽然刻意收敛了力道,但那股凶悍的气势却扑面而来,“打架靠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拳头握紧,骨节分明。

“预判!直觉!别让你的招式困住你!”

叶承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引以为傲的武学修养,在火麟飞这种毫无章法、只求实效的打法面前,竟显得有些笨拙和滞后。他习惯了见招拆招,习惯了在规则内取胜,而火麟飞,他根本不在乎规则,他只在乎如何最快、最有效地击倒对手。

又一次交锋,叶承泽看准火麟飞一个直拳,正欲施展擒拿手锁他关节,火麟飞却突然变拳为掌,不是攻击,而是猛地拍击地面!

“哗——”

尘土飞扬,遮蔽视线。

叶承泽动作一滞。就在这瞬间,火麟飞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尘土中扑出,不再是拳脚,而是整个人的冲撞,拦腰将他抱住!

“喝!”

火麟飞发力,竟将叶承泽整个人抱离地面,向后摔去!这是最朴实无华的摔跤技法,却在这种近身缠斗中产生了奇效。

叶承泽人在空中,惊而不乱,腰腹用力,双腿绞向火麟飞脖颈,试图反制。但火麟飞仿佛脑后长眼,松手,下蹲,避过绞杀,同时一拳向上,直击叶承泽肋下空门——却在触及前硬生生收住了九成力,只轻轻一点。

两人同时落地,滚倒在夯实的黄土地上,扬起更多尘土。

火麟飞压在叶承泽身上,拳头停在他肋下,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畅快无比的笑容,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怎么样?痛快吗?”

叶承泽躺在尘土里,胸膛剧烈起伏,月白的劲装沾满了黄土,发丝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肋下被点中的地方隐隐作痛,手臂更是酸麻不已。他从未如此狼狈,从未与人如此“不雅”地缠斗滚地。

但……

一股奇异的、陌生的感觉,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冲散了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口的沉郁。不是愉悦,不是胜利,而是一种……释放。仿佛一直戴着的无形枷锁,被这粗暴直接的碰撞,砸开了一丝缝隙。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火麟飞。青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孩子气的得意和关切,汗水让他整张脸显得生机勃勃,那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此刻狼狈却……异常真实的倒影。

“起来。”叶承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火麟飞嘿嘿一笑,利落地翻身而起,顺便伸手把叶承泽也拉了起来。

两人站在夕阳余晖中,身上都沾满尘土,头发凌乱,呼吸尚未平复,看着彼此,一时无言。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演武场上的尘土。

“你的打法……”叶承泽缓缓开口,整理着凌乱的衣袖,尽管这动作在满身尘土下显得徒劳,“毫无章法。”

“有效就行。”火麟飞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容灿烂,“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敌人会按规矩打你吗?不会。所以,别被自己会的‘招式’困住。忘掉它们,用你的身体去感觉,去反应。”

他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根白蜡木长棍,随手舞了两下,带起呼呼风声。“就像这棍子,你可以当枪刺,当棒砸,当扫帚抡,甚至扔出去砸人。怎么用,取决于你想达到什么效果,而不是它‘应该’怎么用。”

他转身,将长棍扔给叶承泽。“试试?”

叶承泽接住长棍,入手微沉。他自幼习武,棍法也略通,但此刻握着这根普通的白蜡木棍,看着对面那个眼神灼亮、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的青年,忽然觉得那些熟记于心的套路都有些苍白。

火麟飞随手捡起另一根短些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来,攻击我。用你学的任何方式。别想‘下一招是什么’,就想‘怎么打中我’。”

叶承泽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手腕一抖,长棍如同毒龙出洞,直刺火麟飞面门——标准的“中平枪”起手式。

火麟飞侧身避开,短棍斜撩,格开长棍,同时进步,短棍另一端已戳向叶承泽小腹。叶承泽收棍回防,架开短棍,顺势横扫。

两人再次战在一处。棍影交错,啪啪作响。

这一次,叶承泽刻意不去回忆那些固定的套路,只是凭着刚才那场肉搏中体会到的一点“感觉”,将长棍或刺或扫,或砸或挑,攻击的角度越来越刁钻,节奏也渐渐脱离了固有的模式。

虽然依旧被火麟飞那神出鬼没的短棍压制,时不时身上就会挨上不轻不重的一下,但叶承泽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仿佛某种一直束缚着他手脚的东西,正在慢慢松动。

“对!就这样!”火麟飞一边格挡反击,一边大声喊道,“别管姿势好不好看!打中就行!”

“左边!虚晃!抢中线!”

“速度再快!犹豫就会败北!”

他的喊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回荡,充满了毫不做作的激情和鼓励。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远山,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当啷”一声,叶承泽手中的长棍被火麟飞的短棍巧妙一绞,脱手飞出,落在几尺外的地上。短棍的端点,轻轻点在了他的咽喉前。

叶承泽停下动作,胸膛起伏,汗水浸透了里衣。

火麟飞收回短棍,脸上带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晕,笑得见牙不见眼:“不错嘛!比刚才有进步!至少敢胡乱打了!”

叶承泽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落在远处的长棍,最后目光落在火麟飞脸上。青年在暮色中,眼睛依旧亮如星辰,整个人仿佛还在散发着热气。

“痛快了?”火麟飞问。

叶承泽沉默片刻,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那积压在心底的、冰冷的、沉重的块垒,仿佛真的被这汗水与尘土冲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新鲜的风。

“这就对了!”火麟飞一拍他肩膀(力气依旧不小),“以后烦了,别老自己闷着下棋,来找我打架!包治百病!”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邀请皇子打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叶承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弯腰,捡起了自己的外袍,拍打了几下尘土,重新披上。动作恢复了惯有的从容,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去吧。”他说,“该用晚膳了。”

“好啊!饿死了!”火麟飞立刻响应,毫无皇子亲随的自觉,反而像是勾肩搭背的伙伴,“今天有肉吧?我可看见了,厨房那边……”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混合着晚风和渐起的虫鸣。

演武场重归寂静,唯有地上的脚印和散落的尘土,见证着方才那场毫无章法、却又莫名畅快的“教学”。

远处书房暗阁里,那局被推乱的棋,依旧无人收拾。

但执棋的人心里,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搅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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