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冰糖人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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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国京都的春天,总带着几分黏腻的潮气。当这潮气浸入户部的库房与账册,便酝酿出了一场足以撼动朝堂的风暴。

先是江南道清淤银两对不上数目,接着是北疆军械置换的账目出现巨大亏空,最后,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各地呈报的账目漏洞如雪片般飞向户部,又化作更沉重的雪片,压向御书房那张紫檀木御案。数目之巨,牵扯之广,令见惯风雨的老臣都暗自心惊。朝野上下,目光都聚焦在了户部尚书身上,而这位老尚书,是三朝元老,更是太子当年开蒙的恩师之一。

风暴眼中,往往最是平静,也最是凶险。叶承泽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他约束府中上下,闭门谢客,连日常与几位心腹幕僚的议事都移到了更为隐秘的别院。火麟飞也被再三叮嘱,近日务必低调,最好连西偏院都少出。

火麟飞对此很是不解,在他看来,账目出了问题,那就查啊,该抓的抓,该赔的赔,多简单的事儿。但他能感觉到叶承泽身上那种如临大敌的凝重,以及谢必安、范无救等人眼中日益加深的忧虑。他难得地安静下来,不再满府乱窜,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晨练,大部分时间就待在叶承泽书房的外间,抱着一本《庆国地理志》看得津津有味,偶尔抬头,看看里间叶承泽伏案疾书或凝神思索的背影。

他知道,阿泽遇到麻烦了,很大的麻烦。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一日午后,宫中来人,不是惯常传旨的内侍,而是庆帝身边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态度恭敬却疏离,宣二皇子即刻入宫见驾。

叶承泽换了一身素净的皇子常服,玉带都未佩,只悬了一枚毫无纹饰的白玉佩。临行前,他对送至门口的火麟飞低声道:“无论听到什么消息,留在府中,不得妄动。”

火麟飞看着叶承泽苍白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朱门之外,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回到书房,那本《庆国地理志》再也看不进去,索性盘腿坐在窗下的蒲团上,盯着庭院里一株刚抽新芽的石榴树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范无救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面色比平日更显晦暗。“殿下被留在了宫中。”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御书房吵翻了天。户部老尚书当庭晕厥,太子力陈乃下属蒙蔽,自己失察,愿领失职之罪。几位御史则咬死太子监理户部多年,难辞其咎。吵到后来,矛头隐隐指向殿下,说去岁殿下曾协理过户部钱粮稽核之事,当时便该察觉端倪,却敷衍了事,乃至酿成今日大祸。”

“协理?敷衍了事?”火麟飞虽对朝政术语半懂不懂,但也抓住了关键,“他们想把屎盆子扣阿泽头上?”

范无救看了他一眼,默认了这个粗俗却精准的比喻。“殿下当时只是例行协理,且时日尚短,根本触及不到核心账目。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一个人来分担太子的压力,或者……彻底顶下这口锅。殿下,是最合适的人选。”

火麟飞腾地站起来:“皇帝信了?”

“陛下未曾表态,只是将殿下留在了宫中。”范无救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这才是最麻烦的。不留太子,不留尚书,独独留下殿下……”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这不仅是怀疑,更是一种姿态,将叶承泽置于炭火之上烘烤。

“妈的!”火麟飞低声骂了一句地球脏话,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就没别的办法?谢必安呢?不能做点什么?”

“谢统领在外打点,但此事牵涉太大,水太深,非武力可解。”范无救摇头,“为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等待宫中消息。我已派人去查那几个跳得最凶的御史背后……”

“等等,”火麟飞突然停下脚步,眼睛亮得惊人,“你说账目?很大的亏空?做假账?”

范无救被他突如其来的兴奋弄得一怔:“是,数额巨大,账目做得极其精巧,非老手不能为。”

“做假账……总得有个凭证吧?凭空画吗?”火麟飞追问,脑子里飞速掠过地球上的财务知识——虽然他那会儿学得不咋样,但基本常识还有。在超兽战队,后勤补给也有一整套复杂的审核流程,胖墩(苗条俊)没少为这个头疼。

“自然要有原始凭证、入库出库记录、各级核验批红……”范无救解释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们那儿……我是说,我老家那边,管账有个笨办法。”火麟飞快速说道,双手比划着,“任何一笔钱、一件东西进出,不止一个人签字画押,还得按手印,一式好几份,分开保管。你想改?可以,但得把所有副本都找到,一起改,手印还得对得上。不然,随便拿两份一对,漏洞就出来了。”他想起以前看过的古装剧和有限的公司财务流程,尽量说得易懂,“你们这儿,账本是不是就一份?或者一个人保管?那还不是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范无救眼中精光一闪:“账册自然有正副,入库出库亦有多人经手。但若上下勾结,串通一气,确有可能蒙混过关。你是说……从核对原始凭证和多人印鉴入手?”

“不止!”火麟飞越说思路越清晰,“那么大的亏空,钱和东西去哪儿了?就算账上抹平了,实物呢?军械、粮草、银两,总要有个去处。查!顺着账上记载的流向,一级一级往回倒,看看到哪一级对不上!还有,做假账的人,自己不留点后手?万一被同伙卖了怎么办?找!找那些可能被藏起来的真账本,或者记着真数的私账!”

范无救听得心神震动。火麟飞说的这些,并非多么高深的谋略,甚至有些是查案的基本思路。但在此刻僵局下,从一个看似全然不懂朝政的“异邦”人口中,以一种截然不同、直指核心的视角说出来,却仿佛拨开了眼前一层迷雾。庆国查账,往往陷入数字迷宫和人事纠葛,却忽略了最朴素的道理:东西不会凭空消失,作假必有痕迹,人心必有私隙。

“此事……”范无救快速权衡,“殿下此刻身在宫中,我们即便有思路,也难以上达天听。且陛下心思难测,未必愿将此事彻查到底,或许只想寻个由头平息事态。”而叶承泽,很可能就是那个“由头”。

火麟飞眉头紧锁,拳头握紧又松开。他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讨厌看着阿泽被卷入漩涡却只能等待。忽然,他想起春宴上那个高居御座、眼神深不可测的皇帝老头。那个人,似乎对“异邦风物”有点兴趣?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如果……皇帝问我话呢?”火麟飞看向范无救,眼神灼亮,“比如,又问我老家的事儿?”

范无救瞳孔骤缩:“你是想……可陛下为何要召见你?即便召见,你又如何能将话题引到账目上?稍有不慎,便是妄议朝政,死罪!”

“他不问,我就不能‘不小心’说漏嘴吗?”火麟飞咧嘴,露出一丝带着野性的笑,“反正我‘不懂规矩’,说话没轻重。至于他问不问……”他看向皇宫方向,“试试呗。总比干等着强。”

范无救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青年。那笑容背后,并非无知无畏,而是一种近乎赌博的锐利和担当。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会设法,让宫里的人知道,殿下带回的这位‘猎户之子’,对‘异邦商事’颇有‘奇谈’。但能否传到陛下耳中,又能引起几分兴趣,非我能掌控。余下的……”他顿了顿,“火公子,步步杀机,慎言。”

火麟飞重重点头:“明白。”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叶承泽被软禁在宫中一处偏僻殿宇,消息隔绝。二皇子府表面平静,内里却绷紧了一根弦。火麟飞依旧每日晨练,看书,吃饭,睡觉,甚至在谢必安担忧的目光中,还溜去后厨“指点”了一下厨子烤肉的火候。只是他眼底深处,多了几分沉静观察的意味,像一头潜伏下来、等待时机的猎豹。

第三日傍晚,宫中旨意到了,指名要召见“二皇子府中那位通晓异邦风物的火姓亲随”。

传旨太监态度客气,但眼神里带着探究。范无救与谢必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心头一紧。火麟飞却像是全然不知厉害,高高兴兴地换了身干净衣服(在谢必安强烈要求下,没穿他那身“奇装异服”),跟着太监走了,临走前还对范无救眨了眨眼。

宫墙深深,朱门重重。火麟飞跟在太监身后,目不斜视,但超兽战士过人的感知力让他能清晰感受到沿途一道道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以及这座庞大宫殿所散发出的、沉重而压抑的气息。比冥界的永恒轮回更让他不适,那是一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规则与束缚。

终于,他被引至一处临水的暖阁。庆帝并未在正式宫殿接见他,此地更显随意,却也更加私密。阁内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庆帝穿着一身常服,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正自弈一盘棋。大太监洪四庠如影子般侍立在一旁。

“草民火麟飞,参见陛下。”火麟飞依着范无救紧急培训的礼仪,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只是腰弯得不够深,头倒是抬着,好奇地打量四周——尤其是庆帝手边那盘棋。

“平身。”庆帝落下手中白子,并未抬头,声音平淡,“听闻你来自极远之地,见识广博,尤擅商事?且与朕说说,你家乡如何交易货物,管理财帛?”

果然来了。火麟飞心中一定,脸上却露出那种带着点乡野气的、毫无心机的笑容:“回陛下,我们那儿小地方,比不得庆国上邦繁华。不过买卖东西、管管钱粮,倒也有些笨办法。”

他先从最寻常的集市说起,形容如何讨价还价,如何以物易物,如何辨别货物成色,说得活灵活现,仿佛真是个常年混迹市井的机灵小伙。庆帝似乎听得随意,偶尔落下一子。

火麟飞观察着庆帝神色,话锋渐渐转向“大商号”。“……那些大铺子,买卖做得大,账目就麻烦了。光靠脑子记可不行,得立字据,按手印。”他开始引入正题,“比如一批货从江南运到京城,经手的人可多了:出货的掌柜、押运的镖头、接货的管事、验货的师傅、入库的库头……每一道,都得在单子上签字画押,有的还要按个红手印,一式好几份,各自保管一份。最后对总账的时候,把所有单子拿出来,一笔一笔核对,签章手印都得对上。谁要是想偷偷改个数,嘿,除非他能把所有人的那份都改了,手印还都得仿得一模一样,那可难了!”

他边说边比划,语气夸张,像在讲什么有趣的逸闻。“我们那儿管这个叫‘连环套’,环环相扣。也有那贪心的,想在账上做手脚,贪墨钱货。可只要顺着货和钱的流向,一级一级往回查,总能找到对不上的地方。东西又不会长翅膀飞了,是吧陛下?”

庆帝执棋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洪四庠低垂的眼睑下,眸光似有闪动。

火麟飞仿佛没察觉,继续自顾自说道:“还有啊,听说有些特别大的生意,管账的先生怕东家疑心,或者怕底下人捣鬼,自己还偷偷留一本真账,记着实在的数,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这叫……嗯,‘留后手’?反正我觉着挺聪明,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他挠挠头,笑得一派天真,“不过这都是我们小地方的笨法子,听说庆国账目清晰,法度严明,那些账房先生本事大,一个人就能把账做得漂漂亮亮、天花乱坠的,肯定用不上这些。”

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和“土包子”似的惊叹。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棋子偶尔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庆帝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火麟飞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火麟飞坦然回视,眼神清澈,甚至还带着点等着听“庆国先进经验”的好奇。

良久,庆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倒是些……质朴之法。你家乡,何处?”

火麟飞早备好说辞,按着范无救教的、掺杂了真实与虚构的版本,描述了一个遥远海外、风俗迥异的岛国,听得庆帝微微颔首,未再深究。

“下去吧。”庆帝摆摆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局上,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寻常的闲谈。

火麟飞行礼退出,直到走出暖阁很远,背心才惊出一层薄汗。刚才那一刻,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被什么洪荒巨兽淡淡地瞥了一眼。但好在,他撑住了,而且该说的,似乎也递出去了。

至于有没有用……听天由命吧。

两日后,叶承泽被放出宫,回到府中。他清瘦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但神色还算平静,只是更加沉郁。户部亏空案并未了结,但风向悄然变了。庆帝下旨,此案由监察院会同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重点彻查账目流程、货物交割记录及各级经办人印鉴凭证,并着令各地核查相关仓储实物。而之前被推至风口浪尖、几乎要成为替罪羊的二皇子叶承泽,则因“协理时日尚短,未及深察”,被轻轻放下,只得了两句“日后当更为勤勉尽责”的不痛不痒的训诫。

一场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漩涡,就这样诡异地平息了,至少暂时如此。

叶承泽回府后,闭门不出,在书房独坐了一整日。范无救将火麟飞宫中应对之事细细禀报,他听完,沉默良久,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挥手让人退下。

夜幕降临时,叶承泽依旧坐在书案后,对着跳动的烛火出神。账目、凭证、连环套、留后手……火麟飞那些看似幼稚朴拙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维中某个僵化的角落。父皇为何突然转变态度?是真的相信了那些“异邦之法”,还是借此敲打太子,或是平衡朝局?自己此次侥幸脱身,下一次呢?

思绪纷乱如麻,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得透不过气。他习惯性地去摸棋罐,指尖触到冰冷的棋子,却蓦然想起那日被火麟飞一把推乱的棋局,和那句“步步都在别人算好的坑里,憋屈”。

“砰!”

书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火麟飞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灿烂笑容,一把抓住叶承泽的手腕:“走走走!别闷在屋里了!再闷要长蘑菇了!”

叶承泽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火麟飞!放手!成何体统!”他试图挣脱,但那手抓得极牢,掌心灼热的温度透过衣袖烫着他的皮肤。

“体统什么体统!命都快没了还要体统!”火麟飞不由分说,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是将叶承泽从椅子上拖了起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比你这黑漆漆的书房有意思!”

“你……”叶承泽又惊又怒,但他此刻心神俱疲,竟有些挣脱不得。门外的侍卫似乎想阻拦,但看到火麟飞那横冲直撞的气势和自家殿下并未真正严厉斥责的神色,又迟疑地退开了。

火麟飞就这么拉着叶承泽,穿过庭院,绕过回廊,一路往后门冲去。叶承泽起初还想斥责,但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府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他挣扎的力气莫名小了下去。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心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对“脱轨”的隐秘渴望,在这一刻冒了头。

后门的小厮目瞪口呆地看着二皇子被火公子风风火火地拉出来,连件披风都没加。“殿……”

“闭嘴!没见过殿下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啊?”火麟飞眼睛一瞪,胡说八道得理直气壮,顺手把叶承泽往外一带,砰地关上了门。

叶承泽站在府外寂静的巷弄里,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常服。而火麟飞已经兴致勃勃地指着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方向:“看!西市夜市!这时候最热闹!”

不等叶承泽反应,火麟飞再次拽住他的衣袖(这次好歹没抓手腕),拖着他汇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喧哗声、叫卖声、食物的香气、各种混杂的气味……瞬间将叶承泽淹没。他自幼长于深宫,出宫开府后也多是车马仪仗,何曾如此刻这般,毫无遮拦地置身于滚滚红尘之中?周围是摩肩接踵的百姓,挑着担子的货郎,嬉笑追逐的孩童,依偎低语的情侣……鲜活,嘈杂,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与他那个精致、冰冷、步步算计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有些不适应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避开人群的触碰。但火麟飞却如鱼得水,拉着他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嘴里还不忘介绍:“那是卖馄饨的,皮薄馅大!那是烤羊肉的,滋滋冒油!诶,糖葫芦!阿泽你吃过没?”

说话间,他已经挤到一个插满冰糖葫芦的草靶子前,掏出几个铜钱(不知何时顺的):“来两串!要糖厚的!”

晶莹剔透的糖壳裹着红艳艳的山楂,在灯火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火麟飞接过,转身就塞了一串到叶承泽手里:“尝尝!可甜了!”

叶承泽拿着那串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糖葫芦,僵在原地。糖浆的甜香钻进鼻子,周围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让他耳根微微发热。

“愣着干嘛?吃啊!”火麟飞自己已经咔嚓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催促,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叶承泽迟疑着,试探着,轻轻咬了一口。清脆的糖壳在齿间碎裂,酸甜的山楂果肉混合着纯粹的甜意在口中化开。很陌生,很直接,很……热闹的滋味。

“怎么样?不错吧?”火麟飞三口两口吃完自己那串,又眼巴巴地看着叶承泽手里那串。

叶承泽下意识把糖葫芦往旁边挪了挪。

火麟飞哈哈大笑,也不强求,又拉着他往前挤。“那边有捏泥人的!去看看!”

泥人张的摊子前围了不少人,老艺人手指翻飞,一团彩泥转眼就变成活灵活现的小动物或戏剧人物。火麟飞看得目不转睛,拍手叫好,还非要老艺人照着他和叶承泽的样子捏两个。老艺人笑着应了,不多时,两个栩栩如生的小泥人就递到他们手中。火麟飞的泥人咧着嘴笑,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叶承泽的泥人则微微蹙眉,带着几分清冷,竟有七八分神似。

“像不像?送你了!”火麟飞把自己的泥人塞给叶承泽,又把叶承泽的泥人拿过来,爱不释手地看。

叶承泽握着那个笑容灿烂的泥人,指尖传来泥土微凉的粗糙触感,心头某处却仿佛被那笑容烫了一下。

人流越来越拥挤,火麟飞怕走散,干脆一把抓住了叶承泽的手腕。这次不再是拽衣袖,而是结结实实地握住。叶承泽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但火麟飞握得很紧,掌心滚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某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跟着我,别丢了!”火麟飞回头冲他喊,笑容在璀璨的灯火下,明亮得有些晃眼。

叶承泽就这么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穿过喧嚣的人海。糖炒栗子的甜香,辣汤馄饨的鲜气,劣质脂粉的味道,汗味,牲畜的味道……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冲撞着他的感官。说书人拍案惊堂的喝彩,孩童玩闹的尖笑,商贩声嘶力竭的叫卖,夫妻低声的絮语……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嘈杂的背景音。

他本该觉得烦躁,觉得不堪,觉得有失身份。

但很奇怪,并没有。

手腕被火麟飞牢牢握着,仿佛一道锚,将他定在这汹涌的人潮中。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驱散了心底积郁的寒意。嘴里还有冰糖葫芦残留的酸甜,手中握着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泥人……

他们挤到一个卖驴打滚的摊子前,火麟飞买了两块,塞一块给他;路过吹糖人的,火麟飞看得走不动道,非要吹一个丑丑的小马;看到一个杂耍班子在喷火,火麟飞跟着人群大声叫好,手掌拍得通红……

叶承泽一直被拉着,被塞着各种零嘴,听着火麟飞在他耳边大声介绍、点评、惊叹。他像个懵懂的孩子,被强行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生气勃勃的世界。

最后,他们挤到一处相对空旷的桥头。桥下河水粼粼,倒映着两岸灯火与天上疏星。远离了最拥挤的人潮,喧嚣声稍稍退去,晚风带来河水的湿气与远处食物的余香。

火麟飞趴在桥栏上,看着河中的灯影,忽然安静下来。他侧过头,看着身旁依旧有些怔忡的叶承泽。叶承泽的头发被挤得有些凌乱,衣襟上不知何时蹭了一点糖渍,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一个泥人、一包驴打滚,模样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却也……从未有过的生动。

“喂,阿泽。”火麟飞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叶承泽转头看他。

火麟飞脸上没了平日里那种总是元气满满、有点欠揍的笑容,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认真。他指着桥下流淌的河水,指着两岸密密匝匝的温暖灯火,指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平凡人家的笑语,最后,指向星光闪烁的夜空。

“你看,”他说,眼睛映着万家灯火,亮得惊人,“有吃的,有玩的,有这么多人,热热闹闹地活着。星星挂在天上,河水流过去,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他转回头,直直地看着叶承泽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活着多好。”

“别老想那些糟心事。账本会查清,坏人会被抓,日子总会过下去。”

“该吃吃,该喝喝,该打架……呃,该干嘛干嘛。”

“就像这河水,该流就流;就像这星星,该亮就亮。”

“你也一样,阿泽。”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夜市最后一声悠长的吆喝。手中的糖葫芦在夜风里凝出脆脆的糖壳,泥人憨态可掬,驴打滚软糯香甜。

叶承泽站在那里,看着火麟飞眼中那簇毫无阴霾的、炽热的光芒,听着那几句简单到粗糙、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话语。

冰封的世界,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嚓”一声。

那是坚冰融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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