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书房交心,许多东西悄然改变,如同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却已浸透土壤。
府中上下都察觉到,二皇子与那位“火公子”之间,有些不同了。并非刻意亲近,而是某种无形的距离感在消弭。叶承泽依旧清冷寡言,处理政务、接见幕僚、应对各方明枪暗箭,一切如常。火麟飞也照样每日晨练、看书(虽然依旧更爱看些杂闻趣谈)、在府中“探索”新角落,精力旺盛得让谢必安都开始头疼。
但细微之处,自有端倪。
譬如,火麟飞如今出入书房,比回自己西偏院还勤快。他会大喇喇地推门而入,手里往往端着些稀奇古怪的“加餐”——有时是厨房新琢磨出的点心(往往经过他的“指点”变得滋味奇特),有时是他自己捣鼓的“葡萄新酿”(味道介于果汁和劣酒之间),有时甚至只是一把洗干净的、还沾着水珠的甜枣。
“阿泽,尝尝这个!我刚在后园那棵老枣树上摘的,甜!”他一边说,一边将红艳艳的枣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叶承泽手中,或干脆直接搁在他正在批阅的公文上,留下一小滩水渍。
叶承泽初时会微微蹙眉,抬眼看他一瞬,目光里带着点无奈,却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冷然斥责“放肆”。他会默默将枣子移到一旁,或拿起一颗,在火麟飞亮晶晶的注视下,慢慢吃掉。指尖捻过湿润的枣皮,甜意从舌尖蔓延开,竟能短暂地冲淡公文上那些蝇营狗苟带来的滞涩感。
又譬如,当火麟飞说到兴起处,会很自然地手臂一伸,搭上叶承泽的肩头。那动作随意又亲昵,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度。叶承泽的身体会有一瞬间的僵硬,像被突然闯入领地的猫科动物惊扰。但他没有躲开,只是微微偏头,看一眼肩头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然后继续听火麟飞眉飞色舞地讲他“老家”的趣事,或是今日又“不小心”把府中哪个侍卫操练得哭爹喊娘。
那手臂的重量和温度,隔着衣料清晰地传来,起初是异样的负担,久了,竟成了某种习惯性的慰藉。仿佛那具总是散发着蓬勃热力的身体,能将周围过于沉滞的空气也搅动得活泛起来。
再譬如,春日将尽,庭院里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开始簌簌凋落。有时火麟飞在树下练拳,或只是仰头看天发呆,风过处,洁白的花瓣便落满他乌黑的发间、肩头。叶承泽偶然路过,目光停留,会不自觉地抬手,指尖轻轻拂去他发梢的一片落英。
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到他自己做完,才微微一怔。指尖残留着花瓣柔腻的触感和火麟飞发丝微硬的质感。而火麟飞也会回头,对他咧嘴一笑,笑容干净得不含任何杂质,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瞬间。
只是偶尔,当叶承泽为他拂去落花,或火麟飞的手臂搭上他肩头时,两人的目光会在极近的距离交汇。空气仿佛会凝滞一瞬,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视线相触的刹那悄然滋生、涌动,炽热而陌生,带着令人心悸的张力。然后,几乎同时,他们会仓促地移开目光,一个重新看向公文或庭院,一个摸摸鼻子或转头望向别处,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凝望只是错觉。
范无救看在眼里,心中波澜微起,却从不多言,只是将府内防护布置得更加周密,尤其注意隔绝外界窥探的目光。谢必安则对火麟飞“动手动脚”的举止略有微词,但见殿下默许,也只得按下不提,只是每日晨练时,对火麟飞“切磋”的要求下手更重了些,美其名曰“助火公子精进武艺”。
日子似乎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衡中滑过。直到春猎的到来,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宁静。
春猎是庆国皇室沿袭已久的传统,于京郊皇家围场举行,天子率皇子、宗室、勋贵及部分重臣参加,既是演武,亦是彰显国力、联络君臣感情的重要场合。今年春猎,因户部案余波未平,朝局暗流涌动,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太子一党、二皇子一派、以及其他几位皇子背后的势力,都铆足了劲,要在猎场上有所表现。
叶承泽自然在随行之列。火麟飞作为“亲随侍卫”,也得了名额。对此,火麟飞兴奋不已——打猎!听起来就比待在府里有意思多了!
皇家围场占地极广,山峦起伏,林木茂密。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号角声声,马蹄如雷。庆帝高踞观猎台,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台下跃跃欲试的儿郎与臣子。太子一身明黄猎装,意气风发,正与几位武将谈笑风生。叶承泽则是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肤色更显白皙,他安静地立于皇子队列中,并不显眼,但那份清冷沉静的气度,依旧引人注目。
火麟飞跟在他身后,同样换了侍卫服饰,却掩不住那份挺拔昂扬。他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华丽的仪仗、威武的骑兵、甚至庆帝本人(远远看去)都投以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引来不少侧目。叶承泽几不可察地轻咳一声,火麟飞才稍微收敛,但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狩猎开始,众人策马扬鞭,呼喝着冲入围场深处。叶承泽并未急于争抢猎物,只带着谢必安、火麟飞及一小队亲卫,选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山道,不急不缓地行进。他精于骑射,但今日心思显然不在猎物上,更多的是观察——观察太子与其他皇子的动向,观察勋贵武将们的表现,观察这围场之中,是否有不寻常的暗流。
火麟飞倒是如鱼得水。他虽不精骑术(这个世界的马与他熟悉的机械坐骑截然不同),但超强的平衡感与反应能力让他很快适应,甚至能在马背上做出一些惊险动作,引来亲卫们低低的惊叹。他对狩猎本身兴趣不大,但对这片广袤的山林充满了探索欲,不时指着某只惊起的山鸡或窜过的野兔,低声跟叶承泽分享他的“发现”,语气雀跃。
叶承泽听着他压低声音却依旧活泼的絮语,看着他在马背上微微前倾、专注好奇的侧影,紧绷的心弦竟也奇异地松弛了些许。阳光透过林间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暂时远离了京都的尔虞我诈,此情此景,竟有几分难得的闲适。
行至一处林深叶茂的缓坡,前方传来溪流潺潺之声。叶承泽勒住马,示意众人稍作休整,饮马溪边。亲卫们散开警戒,谢必安去查探四周。火麟飞跳下马,蹲在溪边,撩起清澈的溪水洗脸,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水真清,比府里的井水凉快多了!”他回头对叶承泽笑道,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叶承泽也下了马,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走到溪边另一处,掬水净手。溪水确实沁凉,洗去了掌心因长时间握缰而生的薄汗。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支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茂密的灌木丛中疾射而出!箭镞乌黑,破空之声尖锐凄厉,直指叶承泽后心!
角度刁钻,时机狠毒,正是众人放松警惕、叶承泽背对灌木俯身掬水的刹那!
“殿下小心!”谢必安的怒吼与弩箭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但他距离稍远,救援不及!
电光石火之间,火麟飞动了!
他仿佛背后长眼,在弩箭离弦的瞬间就已察觉。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完全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驱动。他原本蹲着的身子如同弹簧般暴起,不是扑向弩箭,而是扑向叶承泽!
“砰!”
沉闷的撞击声。火麟飞用自己的身体,结结实实地将叶承泽撞离了原位,两人一起滚倒在溪边的草地上。那支淬毒的弩箭,擦着火麟飞抬起格挡的左臂外侧飞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后方一棵树干,箭尾剧颤!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亲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怒吼着扑向弩箭射来的灌木丛。谢必安目眦欲裂,长剑出鞘,身化残影急追而去。
叶承泽被撞得头晕眼花,后背重重砸在草地上,火麟飞沉重的身躯压在他上方。他能清晰闻到火麟飞身上混合着汗味、青草味和一丝……血腥味的浓烈气息。
“火麟飞!”叶承泽急唤,试图推开他查看。
火麟飞却已一个翻身从他身上滚落,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按住左臂。指缝间,殷红的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深色的衣袖。弩箭虽未直接命中,但锋利的箭镞划开了他手臂外侧的皮肉,伤口颇深,且因箭身淬毒,边缘的血色迅速变得暗沉,传来麻痒刺痛之感。
“妈的……有毒……”火麟飞啐了一口,脸色因失血和毒素而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弩箭射来的方向,身体紧绷,像一头受伤却依旧警戒的猛兽。
叶承泽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迅速撕下一截内衫下摆,冲过去想要为火麟飞包扎。
“别碰!”火麟飞低喝,避开他的手,“箭有毒,血也有毒。我自己来。”他咬牙,用撕下的布条在伤口上方死死勒紧,减缓毒素扩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这时,谢必安已揪着一个身着伪装服的刺客从灌木丛中跃出,刺客嘴角溢出黑血,已然服毒自尽。其他亲卫搜索四周,再无发现。
“殿下!火公子!”谢必安将刺客尸体丢在地上,疾步上前,看到火麟飞臂上的伤口和暗沉血色,脸色更加难看,“是‘见血封喉’,烈性剧毒!必须立刻回营请御医!”
叶承泽不再多言,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裹住火麟飞受伤的手臂,将他半扶半抱起来。“回营!快!”
一行人再不复来时的闲适,马鞭疾挥,风驰电掣般冲向猎场外围的营地。火麟飞靠在叶承泽身前(两人共乘一骑),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毒素和失血正在侵蚀他的体力。但他仍强撑着,低声道:“阿泽……你没事吧?”
“闭嘴。”叶承泽的声音紧绷得几乎变调,手臂环住火麟飞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身前,策马的速度提到了极致。风声呼啸而过,却盖不住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那支弩箭破空而来的画面,火麟飞将他扑倒的瞬间,鲜血染红衣袍的刺目……反复在他眼前闪现。
如果他再快一点察觉……
如果火麟飞反应稍慢一瞬……
如果那支箭射中的不是手臂……
无数个“如果”像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恐惧,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已摒弃的情绪,此刻如同冰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不是为了自己的生死,而是为了身前这个因他而流血、中毒、意识逐渐涣散的人。
“坚持住,火麟飞。”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不许你死。”
营地御帐内,气氛凝重。
随行的老太医须发皆白,手法娴熟,但看到火麟飞臂上伤口流出的暗黑色血液,以及伤口周围迅速蔓延的青紫色,也皱紧了眉头。“确是‘见血封喉’,毒性猛烈,幸而伤口不深,未伤及要害,且处理及时,阻了血脉。但毒素已入体,需立刻清创解毒。”
御帐已被清场,只有叶承泽、谢必安及老太医和两名助手在场。火麟飞被安置在临时铺设的软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却泛起不正常的乌紫,额角渗出冷汗,但神智尚存,甚至还能对紧张兮兮的老太医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老头儿,轻点啊,我怕疼。”
叶承泽站在榻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他看着老太医用银刀剜去伤口周围已然发黑的皮肉,用特制的药水反复冲洗,每一下都仿佛剜在他心上。火麟飞疼得浑身肌肉绷紧,却死死咬着牙,只从齿缝间溢出几声闷哼,愣是没喊出来。
清创完毕,敷上厚厚的解毒药膏,用干净纱布层层包扎。老太医又开了内服的解毒汤剂,叮嘱需按时服用,密切观察,若高热不退或毒血上行,便是凶险。
待一切处理妥当,老太医退下煎药,谢必安也领命出去加强戒备、追查刺客余党。帐内只剩下叶承泽和昏昏沉沉的火麟飞。
烛火摇曳,映着火麟飞失血后苍白的脸,和那包裹得严严实实却仍隐约渗出血迹的手臂。叶承泽搬了张凳子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他。脑海中盘旋的,除了后怕,还有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火麟飞扑过来时那义无反顾的眼神,重伤后依旧强撑的玩笑,还有此刻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从未仔细看过火麟飞沉睡时的样子。平日总是醒着,总是充满活力,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像一颗燃烧不尽的太阳。而此刻,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少了醒时的张扬,多了几分罕见的脆弱。只有那紧抿的唇角,还透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倔强。
鬼使神差地,叶承泽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火麟飞额前被冷汗濡湿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珍重。
似乎是感觉到了触碰,火麟飞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很快聚焦在叶承泽脸上。看到叶承泽安然无恙地坐在身边,他似乎松了口气,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牵动伤口而倒吸一口冷气。
“别动。”叶承泽低声制止,收回手,又恢复了平日的清冷模样,只是眼底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
火麟飞乖乖不动了,只是眼睛依旧看着叶承泽,眨了眨,忽然用没受伤的右手,费力地扯了扯叶承泽的衣袖。
叶承泽俯身:“要什么?水?”
火麟飞摇头,声音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带着他特有的、混不吝的笑意:“这回……你欠我大了,阿泽。”
叶承泽一愣。
火麟飞看着他,眼睛因为发热而显得格外亮,一字一句,带着戏谑,又像是认真:“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是不是得以身相许,才能还得清啊?”
本是重伤之下,意识模糊间的胡言乱语,是火麟飞惯常的、用来缓解紧张气氛的玩笑。
但叶承泽却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帐内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火光跳跃,映着他骤然僵住的侧脸,和微微放大的瞳孔。他看着火麟飞那双因为伤痛和发热而氤氲着水汽、却依旧直直望着他的眼睛,看着那苍白却依旧带着痞笑的嘴唇。
以身相许。
四个字,像四颗火星,猝不及防地落进他早已被搅乱的心湖,瞬间点燃了底下那些连日来暗自滋生、却被他刻意忽视的、炽热而陌生的情愫。
不是玩笑。
至少在这一刻,听在他耳中,不仅仅是一句玩笑。
他想起火麟飞毫无阴霾的笑容,想起他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想起他分享食物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手臂搭上肩头时灼热的温度,想起他拂去落花时指尖的轻颤,想起他扑过来时毫不犹豫的身影,想起他血流如注却还在问他“你没事吧”……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理智堤防的洪流,在四肢百骸奔涌。
他猛地垂下眼帘,避开火麟飞的注视,生怕眼底汹涌的情绪泄露分毫。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重新拿起旁边水盆里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动作有些慌乱地、轻轻擦拭火麟飞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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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良久,就在火麟飞以为他不会回答,眼皮又开始发沉时,一个极轻、极低,仿佛叹息般的声音,飘入他昏沉的意识:
“……好。”
轻如蚊蚋,却重若千钧。
火麟飞混沌的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好”字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叶承泽擦拭的动作格外温柔,让他舒服得想睡。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再也抵挡不住失血和药力带来的倦意,沉沉闭上了眼睛。
叶承泽擦拭的动作顿住,指尖捏着微凉的布巾,看着火麟飞迅速陷入沉睡的容颜,耳边回响着自己刚才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应答。
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烛火静燃。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胸腔内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和指尖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与血腥气,在无声地诉说着,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距离御帐不远,另一座属于范闲及其随行人员的营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范闲靠着软垫,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在匕首上。他旁边坐着言冰云,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擦拭着随身的短剑。王启年则搓着手,在帐内踱来踱去,嘴里不住地念叨:“哎呀呀,光天化日,皇家围场,竟有刺客行凶!目标还是二皇子!这……这胆子也太肥了!”
“老王,安静点。”范闲瞥了他一眼,“刺客不是已经死了吗?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话是这么说,可这心里头,不踏实啊!”王启年压低声音,“少爷,您说这会是谁的手笔?太子?还是别的什么人?二皇子这次遇袭,陛下怕是要震怒,这围场怕是要翻个底朝天了。”
范闲没接话,他还在回想刚才远远瞥见的一幕——叶承泽半扶半抱着那个据说叫“火麟飞”的亲随,策马狂奔回营,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虽然只有一瞬),而那个火麟飞,手臂上血色刺目。随后御医匆匆赶去,谢必安杀气腾腾地布置警戒……
那个火麟飞,他远远见过几次,总觉得此人气质特异,不像寻常侍卫,更不像所谓的“猎户之子”。今日看他为叶承泽挡箭,那份决绝和速度,绝非普通武者能有。叶承泽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一位忠心耿耿又身手诡异的手下?
正思忖间,高达掀开帐帘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凑到范闲耳边低语了几句。
范闲眉头一挑:“当真?你看清楚了?”
高达点头,压低声音:“属下奉命在附近警戒,确实看见二殿下扶着那位受伤的火公子进了御帐。后来御医出来,二殿下没走,一直守在帐内。方才属下路过御帐后侧,那里帐幔未完全拉严实,缝隙里隐约看见……”
“看见什么?”王启年耳朵尖,也凑了过来。
高达脸色更古怪了,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看见……二殿下坐在榻边,俯身凑近那火公子,似乎在……在拭汗?动作很是……轻柔。”他斟酌着用词,“而且,二殿下还……还握了一下那火公子的手,才放开。”
帐内瞬间安静。
言冰云擦拭短剑的动作停住,抬起眼皮。
王启年嘴巴张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圆。
范闲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震惊、错愕、以及一丝“原来如此”的恍然表情。
二皇子叶承泽,那个以清冷孤高、心思难测着称的二皇子,居然会亲手为一个侍卫拭汗?还握了手?动作“轻柔”?
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以至于范闲一时都有些消化不了。他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关于二皇子府的风言风语,说二皇子对某个新收的“猎户之子”亲随颇为纵容,甚至同进同出……当时他只当是无聊传闻,如今看来,只怕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这……”王启年咽了口唾沫,小眼睛滴溜溜转,“这二殿下和那火公子……关系非同一般啊!”
言冰云淡淡道:“主仆情深,有何不可。”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仔细听,似乎也带着一丝极淡的……玩味?
范闲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促狭,又有点感慨:“有意思……真有意思。我这二哥,平日里一副不食人间烟火、只懂权谋算计的模样,没想到……”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八卦之光已经藏不住了。
谁能想到,冷心冷情、在朝堂上与太子明争暗斗的二皇子,私底下居然还有这样一面?为了个侍卫方寸大乱,亲自照料,举止亲密……
“看来咱们这位二哥,也不是全无破绽嘛。”范闲悠悠道,眼中精光一闪。这或许是个无关紧要的趣闻,也或许……将来能成为某种意想不到的筹码或突破口?
“少爷,此事……”王启年欲言又止。
“看看就好,不必多说。”范闲收敛了笑容,重新把玩起匕首,“皇家的事,水深着呢。咱们这位二哥,更不是简单角色。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一丝笑意,“有这么个‘软肋’,倒是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了几分。”
至少,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帐内几人交换着眼神,俱是心照不宣。今夜围场刺客的风波尚未平息,却又意外窥见了二皇子不为人知的一面,这趟春猎,还真是……惊喜连连。
而此刻的御帐内,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叶承泽,依旧静静守在榻边。烛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长,投在帐幔上,孤独,却似乎又不再那么冰冷。
榻上的火麟飞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受伤的手臂微微抬起,又无力地落下。
叶承泽几乎是立刻伸出手,轻轻将那不安分的手臂按回原处,指尖触及包裹的纱布,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他垂眸,看着火麟飞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低不可闻地,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