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站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苟延残喘的嘶嘶声,像是肺痨病人临终前的喘息。陆见平靠坐在指挥中心的主控制台前,胸前缝合的星蚕王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银光,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针脚的刺痛。澹台明月站在他身侧,剑心内敛但灵力隐而不发,像一张拉满的弓。江小奇则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从武器库翻出来的老旧灵能手枪——虽然他知道这玩意儿对巡天司正规军屁用没有,但握着总比空手强。
“距离核查小队抵达还有三十息。”终端屏幕上,严锋的脸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外部监控画面:一艘小型登陆艇正从三艘星槎中的一艘分离出来,缓缓下降。
登陆艇通体银白,表面涂着巡天司的徽记——七颗星辰环绕一柄剑。艇身线条流畅,显然是现代工艺,与主站万年历史的粗犷风格格格不入。
“来的会是熟人吗?”江小奇小声嘀咕,“要是那个严锋亲自下来,咱们可就……”
“不会是严锋。”陆见平摇头,“执律使不会亲自涉险。多半是个中层军官,带着技术和战斗人员。”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排除是‘熟人’。”
话音刚落,登陆艇已降落在主站外的平台上。舱门滑开,六个人鱼贯而出。
为首者一身巡天司标准银甲,肩章两颗星——二星执律使。但那张脸……
“云青霄。”澹台明月轻声说。
确实是云青霄。陆见平在万古墟附近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巡天司修士,正直孤高,恪守律令,但内心有自己的准则。他看起来比之前憔悴了些,眼神里的锐气被疲惫掩盖了一部分,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两名技术官(穿着蓝色制服,手里提着检测设备),三名战斗人员(全副武装,站位呈战术队形)。
一行人走到主站入口。云青霄抬头看了一眼门上“第三十八号修复站”的刻字,眼神复杂,然后抬手按在门旁的通讯面板上。
“巡天司核查小队,请求进入。”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平静无波。
陆见平示意江小奇开门。
气闸门缓缓打开,云青霄率先踏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指挥中心:破损的设备、散落的能量导管、还有坐在控制台前脸色苍白的陆见平。
“陆道友。”云青霄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看向澹台明月,“澹台圣女。”
“云执律使。”澹台明月回礼。
江小奇缩在角落,没被点名,乐得降低存在感。
“奉严锋执律使之命,前来核查战斗记录、污染清除情况、以及……确认星钥持有者身份。”云青霄公事公办地说着,目光落在陆见平胸口——那里,星钥道种的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请便。”陆见平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所有数据都在终端里,权限已经开放。不过有些设备在战斗中损坏了,可能需要你们自己的设备辅助读取。”
云青霄点头,示意两名技术官上前。两人熟练地连接设备,开始下载数据。另外三名战斗人员则分散开来,看似警戒,实则是在观察主站内部结构。
一时间,指挥中心里只有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陆见平趁机观察云青霄。这位执律使看似专注地看着技术官操作,但手指在身侧轻微地敲击着——那是某种密码节奏?还是紧张的表现?
半炷香后,一名技术官回头报告:“初步数据验证完成。。另外,检测到‘影尊’的能量残留特征,符合被彻底清除的迹象。”
云青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见平注意到,他敲击的手指停了一瞬。
“星钥持有者身份呢?”云青霄问。
另一名技术官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走到陆见平面前:“请配合身份验证。”
扫描仪射出一道蓝光,笼罩陆见平全身。这一次扫描比主站大门那次更细致,陆见平能感觉到灵力流动、神魂波动、甚至道基结构都被探查了一遍。
“星钥道种确认……与持有者融合度87……符合传承标准。”技术官念出结果,然后顿了顿,补充道,“但检测到异常连接——持有者体内存在外接能量源,以及……体外循环系统。这不符合正常修行路径。”
云青霄看向陆见平,眼神锐利:“解释?”
“重伤之下,保命的权宜之计。”陆见平坦然回答,“逻辑星官留下的技术,用幽蝠王魂核作为外接能源,维持肉身不崩溃。如果巡天司觉得这违规,我可以现在就拆了——不过拆了我就死了,你们大概也不好向严执律使交代,毕竟我活着才能证明功劳。”
这话绵里藏针,把球踢了回去。
云青霄沉默片刻,挥手让技术官退下。
“数据核查完成,我会如实上报。”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在正式报告提交前,我需要和陆道友单独谈谈——关于一些……不在报告里的情况。”
来了。
陆见平看向澹台明月和江小奇,示意他们暂时离开。两人会意,退出指挥中心,但守在门外。
三名战斗人员也被云青霄支开,去检查主站其他区域。
指挥中心里只剩下陆见平、云青霄,以及两名还在整理数据的技术官——但他们戴上了隔音耳机。
“现在可以说了。”陆见平看着云青霄。
云青霄走到控制台前,调出黑风裂谷的地图,放大到某个区域。
“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他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我们在追击黑袍人残部时,发现了一处临时营地。营地里有一些物品……属于你的同伴。”
陆见平心头一紧:“谁?”
“一个用剑的女修,气质清冷;一个油滑的年轻散修,身上带着各种奇怪符箓;还有一个邋遢道士,修为深不可测。”云青霄说,“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应该是曲玲珑、金不换,还有那个叫吴良的道士。”
“他们还活着吗?”陆见平的声音有些发紧。
“营地里有战斗痕迹,但没发现尸体。”云青霄说,“我们推测,他们可能被黑袍人残余势力俘虏了——不是影尊的直属部队,是另一支。那支队伍的首领代号‘毒医’,擅长用毒和禁制,喜欢活捉修士做实验。”
陆见平的手握紧了,胸口的缝合处传来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位置?”
“在这里。”云青霄又指向地图另一处,距离主站约八百里,“一个叫‘腐毒沼泽’的地方,常年弥漫着毒雾,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巡天司曾经三次清剿,都无功而返。”
他顿了顿,看向陆见平:“如果你想救人,最好快点。‘毒医’的实验品,很少有能撑过七天的。”
陆见平大脑飞速运转。
八百里,以他现在的状态,全速赶路也要一天。再加上沼泽地形、毒雾、敌人据点……救人难度极大。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云青霄,“巡天司不是应该把我控制起来,慢慢审问吗?”
云青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
“因为巡天司……已经不是我当年加入的那个巡天司了。”他低声说,“严锋让我来核查,表面上是公事公办,实际上是想借我的手,确认你的价值,然后决定是拉拢还是清除。”
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输入密码打开。
文件标题是:《关于“星钥继承者”陆见平的处置方案(内部讨论稿)》。
内容分两派意见:
一派以“改革派”为主,主张与陆见平合作,利用他掌握的星槎古道知识和逻辑星官遗产,加速古道修复,对抗黑袍人势力。代表人物是几位常年在前线作战的执律使,包括严锋。
另一派以“保守派”为主,认为陆见平来历不明,手段诡异,且掌握的力量可能威胁巡天司现有秩序,必须严格控制,必要时可以“处理掉”。代表人物是几位在总部掌权的长老。
“严锋属于改革派,但他也是个实用主义者。”云青霄说,“如果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会保你。如果你成了累赘或者威胁,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
陆见平看着那份文件,笑了:“所以我现在是香饽饽,也是烫手山芋。”
“可以这么说。”云青霄点头,“但我要提醒你,保守派在总部势力很大。他们可能会在你前往总部的路上……制造‘意外’。”
“比如?”
“比如,泄露你的行踪给黑袍人残部,借刀杀人。”云青霄说,“或者,在你经过某些危险区域时,切断支援。”
陆见平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呢?你属于哪一派?”
云青霄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哪派都不是。我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小小执律使,只想守住心中的‘道’——保护无辜,清除污染,维护秩序。至于权力斗争……我没兴趣,但也躲不开。”
他看着陆见平,眼神复杂:“在万古墟那次,我认可你的能力和立场。但现在……你做的事情太大了,大到可能改变整个修真界的格局。我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我也不知道。”陆见平实话实说,“我只知道,我要活下去,要救我的朋友,要弄清楚一些事情的真相——关于万年前那场劫难,关于逻辑星官,关于星钥。至于改变世界?那是副产品。”
云青霄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好。我会在报告里如实陈述你的功劳,尽量为你争取时间。但救人的事,巡天司不可能官方出动——那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被保守派利用。你得靠自己。”
他收起文件,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住。
“还有一件事。”云青霄回头,“那些被格式化清除污染的区域,开始出现异常。我们的探测器检测到微弱的‘法则回潮’现象——原本被清除的污染法则,正在缓慢地重新渗透。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陆见平心头一沉。
格式化不彻底?还是噬界之影的污染具有“再生”能力?
“原因是什么?”他问。
“不清楚。”云青霄摇头,“可能是格式化程序本身的缺陷,也可能是污染源还在——你们清除的只是表象,根源还在某个地方持续散发污染。总之,这不是长久之计。”
说完,他带着技术官和战斗人员离开。
登陆艇升空,返回星槎。
指挥中心里,陆见平独自坐着,盯着地图上那个“腐毒沼泽”的标记。
八百里。
一天。
还有……法则回潮。
一个个问题像锁链一样缠上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江小奇惊喜的叫声:
“吴道长?!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然后是那个熟悉的、惫懒中带着戏谑的声音:
“哟,小江啊,还活着呢?老道我算了一卦,说这里有热闹看,就溜达过来了。陆小子呢?没死吧?”
陆见平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吴良来了。
这个神秘的邋遢道士,总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撑着控制台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吴良正跟江小奇勾肩搭背,手里还拿着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看到陆见平出来,他眼睛一亮,上下打量:
“啧啧,陆小子,你这造型挺别致啊——胸口缝得跟补丁似的,脸色白得跟鬼似的,修为倒还涨了点儿。怎么,又玩命了?”
陆见平笑了:“不玩命,哪能活到现在。”
吴良走过来,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搭在陆见平手腕上,一股温和但深邃的灵力探入。
几息后,他松开手,咂咂嘴:“星蚕王丝缝合,定魂刺固定,魂核外挂……你小子把能作的死都作了一遍啊。不过还行,死不了。老道我这儿有点好东西,帮你加快恢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颗黑乎乎的药丸,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九转还魂丹’——别听名字唬人,其实就是用九种毒虫、九种毒草、再加九种……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反正吃下去,十二个时辰内伤势能好七成,就是会拉三天肚子。”
陆见平接过药丸,闻了闻,逻辑领域快速分析成分——确实都是剧毒之物,但以特殊比例和手法炼制后,毒性互相中和,反而成了大补之药。
“谢了。”他直接吞下一颗。
药丸入腹,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席卷全身!胸口的缝合处传来剧烈的痒感——那是细胞在疯狂再生!原本需要十二个时辰才能维持的缝合,现在可能在六个时辰内就能拆线了!
“痛快!”吴良拍拍陆见平的肩膀,“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该有点朝气,别整天死气沉沉的。”
他走进指挥中心,一屁股坐在控制台前,翘起二郎腿,又灌了口酒。
“说说吧,刚才巡天司那帮人来干嘛?还有,老道我在来的路上,发现那些被你们‘净化’的地方,有点不对劲啊。”
陆见平把云青霄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曲玲珑他们可能被俘、巡天司内部分裂、以及法则回潮。
吴良听完,眯起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腐毒沼泽……毒医……”他喃喃道,“那地方老道我熟。三十年前去过一次,偷……呃,借了点药材。地形确实复杂,毒雾也麻烦,但也不是不能进。”
他看向陆见平:“你想去救人?”
“必须去。”陆见平斩钉截铁。
“行,老道陪你走一趟。”吴良爽快地说,“不过得等十二个时辰,等你伤势稳定点。另外……”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主站的观察窗前,看向外面那些被净化过的区域。
“法则回潮这事儿,比救人更麻烦。”吴良的声音难得严肃,“老道我游历诸界几百年,见过不少类似的情况——规则层面的污染,就像癌症,切掉了还会长。除非找到‘病灶’,连根拔起。”
“病灶?”陆见平走到他身边,“噬界之影的起源点?”
“可能。”吴良说,“但起源点在哪?逻辑星官推测在‘无何有之乡’边缘,那地方……不是我们现在能去的。”
他转过头,看着陆见平:“不过,老道我有个猜测——星槎古道本身,可能就是个‘病灶’。”
“什么?”陆见平一愣。
“你想啊。”吴良掰着手指,“万年前,星槎古道是连接诸界的通道,繁华无比。然后天律劫变,古道崩塌,噬界之影出现。有没有可能,噬界之影本来就是古道崩塌时,从某个不该打开的地方‘泄漏’出来的东西?”
这个猜测太大胆,但……并非没有可能。
陆见平想起逻辑星官的研究笔记里,确实提到过“噬界之影可能来自无何有之乡”,而无何有之乡是“大道源流,超越概念之地”。星槎古道连接诸界,如果某段路径不小心触及了无何有之乡的边缘……
就像在深海钻井,不小心钻通了地壳,放出了地幔里的东西。
“所以,要彻底清除污染,可能需要修复星槎古道,然后……把那个‘泄漏点’堵上?”陆见平顺着思路说下去。
“或者,用更粗暴的方法——把整段被污染的星槎古道彻底摧毁,永久封闭。”吴良说,“但那样代价太大了,诸界之间的联系会彻底断绝,很多文明会因此衰落。”
两难选择。
修复,风险未知;摧毁,代价惨重。
“先不想那么远。”陆见平摇头,“眼下先救人,然后去巡天司总部。那里的资料应该更多,也许能找到更具体的线索。”
“成。”吴良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样子,“那老道我就先睡一觉,十二个时辰后出发。你这主站有啥好酒没?老道我带的快喝完了。”
陆见平无奈地指向储藏区方向。
吴良乐呵呵地去了。
指挥中心里,陆见平重新坐回控制台前,调出腐毒沼泽的地形图,开始制定营救计划。
十二个时辰。
他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恢复到能战斗的状态。
还要准备好所有可能用到的装备、药物、以及……应对意外的预案。
胸口的药力还在发散,伤口痒得钻心。
但陆见平的眼神,越来越亮。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吴良来了。
而等救出曲玲珑、金不换,团队就基本齐了。
到时候,无论面对巡天司的内部斗争,还是噬界之影的深层威胁,他们都有了更多底气。
窗外,被净化的区域在星光下静谧无声。
但陆见平知道,那静谧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法则回潮,就像潮汐,终会再次淹没这片土地。
而他们必须在那一刻到来前,找到根治的方法。
或者,找到逃生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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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