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琉璃盏内第三日，寅时三刻。
模拟训练场。
一道剑光划破虚空，却在距离目标三寸处骤然停滞——不是被挡下，而是被十二层叠加的灵元护盾以微妙的相位差层层卸力，最终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
“第七十三次尝试，失败。”
陆见平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响起。他站在场地中央，身周悬浮着三十六面巴掌大小的铜镜，每面镜中都在飞速演算着不同的数据流。
对面，澹台明月收剑，额间已有细密汗珠。
“你的‘周天星移术’进步了。”陆见平挥手收起铜镜，走到她身边，“但剑意转化效率还是只有百分之六十七。如果在归墟之眼遇到规则污染，这个效率会降到百分之四十以下——那时你的剑，连黑袍人的护体黑雾都刺不穿。”
澹台明月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尽力了。”
“不是尽力的问题。”陆见平摇头，“是你心中有结。剑心通明，要求的是念头纯粹。可你现在……”他顿了顿，“你在想什么？”
澹台明月抬眸看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出他此刻认真的表情。
“我在想，”她缓缓道，“如果你在塔顶失败，我该怎么办。”
训练场安静下来。
远处，其他小队还在演练配合。兵甲御神宗的弟子们驱动着三丈高的灵能傀儡，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药王谷的丹师在布置移动疗伤阵法，绿光流转间药香弥漫；散修联盟那几个老怪物则聚在角落里，不知在密谋什么。
唯有这里，时间仿佛凝固。
“我不会失败。”陆见平说。
“你有七成把握。”澹台明月看着他，“那剩下的三成呢？”
“剩下的三成……”陆见平笑了，“就靠你们了。如果我失败了，门没关成，那就启动最终方案——格式化整个归墟之眼。这个任务，我交给了严锋。”
澹台明月瞳孔微缩：“你——”
“总要有人做最坏的打算。”陆见平转身，望向训练场另一端——那里，金不换正和江小奇布置着什么，两人时而争执，时而大笑，“我已经把启动密钥给了严锋，也告诉了他使用条件。如果我真的回不来……”
“不要说。”澹台明月忽然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
陆见平回过头。
他看到这位天机星宫的圣女，这位总是恬淡空灵、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此刻眼眶微红，嘴唇抿得发白。
“不要说你回不来。”她重复道，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陆见平，你必须回来。”
陆见平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点头：“好。”
这个“好”字很轻，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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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训练场东北角。
金不换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支特制的符笔，正在一块巴掌大的玉板上刻画符文。玉板表面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线条，那些线条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像活着的血管。
“金哥，你这样真的行吗？”江小奇蹲在旁边，托着下巴，“‘遁空旗阵’的原理是撕裂空间制造临时通道，可你现在要把三十六面旗的传送坐标全部绑定在同一块定位玉板上……万一玉板碎了，咱们不就全困在虚空夹缝里了？”
“所以才需要这个。”金不换头也不抬，从怀里摸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透明晶石，“‘虚空锚’，我从巡天司宝库里顺出来的。有它在，就算玉板碎了，锚点也不会消失，只是需要多花三息时间重新计算坐标。”
“顺、顺出来的？”江小奇舌头打结，“那可是巡天司的宝库！被发现了咱们会被——”
“已经报备了。”金不换咧嘴一笑，“严执律特批的。他说了，只要能提高存活率，宝库里的东西随便用。”
江小奇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眉：“可是金哥，我总觉得……咱们这队有点怪。”
“哪里怪？”
“你看啊。”江小奇掰着手指，“咱们公开宣称要走‘虚空断层’，那是条死路。黑袍人肯定会重兵把守。可严执律给咱们配的人……除了你我，就是三个药王谷的丹师，两个兵甲御神宗的傀儡师，还有一个散修联盟的老婆婆。这阵容，怎么看都不像主攻队，倒像是……后勤队？”
金不换手中的符笔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训练场另一端——那里，陆见平正和澹台明月说话，两人挨得很近。
“江小奇。”金不换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在战场上，什么角色死得最快吗？”
“啊？冲在最前面的？”
“不。”金不换摇头，“是没人知道他在哪里的。”
江小奇一愣。
“佯攻队、潜入队，所有人的位置、任务、路线，都在战术规划里清清楚楚。”金不换继续刻画符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咱们这队呢？虚空断层是死路，黑袍人知道，我们也知道。那为什么还要派一队人去送死？”
“因为……”江小奇眼睛慢慢睁大，“因为咱们根本不是去送死的？咱们有别的任务？”
金不换笑了，笑得很狡猾：“陆哥的计划，从来都是三层套三层。表面上咱们是诱饵，实际上咱们可能是真正的奇兵。而真正的诱饵……可能另有其人。”
“那咱们的真正任务是——”
“别问。”金不换打断他，“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现在，专心布阵。记住，咱们这队的遁空旗阵，要布得‘看起来完美，实际有破绽’——但不能是江小奇那种三岁小孩都能看出来的破绽，要那种‘只有阵法大师仔细检查三天才能发现’的破绽。”
江小奇倒吸一口凉气：“金哥，你这是要钓鱼？”
“钓一条大鱼。”金不换眼中闪过冷光，“一条藏在咱们中间，却以为没人知道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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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西南角，休息区。
吴良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石凳上，手里捧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他对面，坐着那位“寂灭剑”林前辈。
两人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吴良忍不住了：“老林啊，你这闷葫芦的性子，到底是怎么练剑的？剑道讲究心意通达，你这啥都不说，剑意不会憋坏吗？”
林前辈闭着眼，仿佛老僧入定。
“得，算我多嘴。”吴良自讨没趣，仰头灌了口酒，“不过老林，有件事我挺好奇——散修联盟那七个老怪物，个个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这次居然肯出山帮忙，许给他们什么好处了？”
林前辈依旧不语。
吴良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让我猜猜……续命丹药？突破秘法？还是……归墟之眼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比如，星骸深处埋藏的‘上古道种’？”
林前辈的眼皮，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吴良笑了：“果然。难怪你们肯来。上古道种啊，那可是能让人直通上三境的宝贝。不过老林，我得提醒你一句——归墟之眼被黑袍人经营了三十年，里面有什么陷阱，谁也不知道。别宝贝没拿到，先把命搭进去。”
“与你无关。”
林前辈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怎么无关？”吴良摊手，“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你要是因为贪宝贝误了大事，连累的可是所有人。尤其是陆小子那队，他们要潜入最深处，万一你们在别处触发了什么机关……”
“我们有分寸。”林前辈打断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空洞，没有任何情绪。
但吴良却在那片空洞深处，看到了一丝……贪婪。
“好自为之。”吴良摇摇头，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前辈重新闭上眼。
但他袖中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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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盏外，现实时间，次日卯时。
巡天司总部，观星殿顶层密室。
严锋站在一面巨大的水镜前，镜中显示的正是光阴盏内的实时景象——二十余人的一举一动，清晰可见。
他身后，云青霄垂手而立。
“看出什么了？”严锋问。
云青霄沉默片刻，道：“金不换和江小奇在布置的遁空旗阵，有七处隐蔽破绽。三处是符文的灵力流转节点偏移，两处是阵眼坐标计算误差，还有两处……我看不出来，但直觉有问题。”
“你看不出来的那两处，是故意的。”严锋淡淡道，“陆见平在钓鱼。他故意让金不换留下只有阵法宗师才能发现的破绽，想看看谁会去‘纠正’这些破绽——或者说，谁会去‘利用’这些破绽。”
云青霄皱眉：“可光阴盏内与外界隔绝，就算有人发现了破绽，也没法传讯给黑袍人——”
话音未落，水镜中的景象忽然波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但严锋和云青霄都看到了。
林前辈袖中，有微弱的灵元波动。
“是‘虚空传讯符’。”严锋眼神一冷，“这种符箓能穿透大部分空间禁制，但代价是消耗大量神魂本源。看来这位林前辈，为了传递消息，连命都不打算要了。”
“要抓吗？”云青霄的手按上了剑柄。
“不。”严锋摇头，“陆见平说过，鱼要钓到底。现在抓了林老头，黑袍人就会知道计划泄露，可能会改变部署。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把‘错误的情报’传出去。”
“错误的情报？”
“比如，”严锋走到水镜前，手指轻点，“把金不换那队的真实路线，从‘虚空断层’改成‘星骸裂缝’；把陆见平那队的潜入时间，从寅时改成卯时；把母体塔的能量节点位置，往西偏移三十里……”
云青霄倒吸一口凉气：“这需要篡改光阴盏内的实时景象！”
“所以需要你帮忙。”严锋看向他，“天机星宫的‘周天幻影大阵’，应该能做到吧？”
云青霄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能。但只能维持六个时辰，而且需要至少三位凝真巅峰的修士主持阵法，消耗极大。”
“人我有，资源我也有。”严锋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司徒大长老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保守派虽然对我们有意见，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不敢拖后腿——归墟之眼一旦失控，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巡天司。”
“那陆见平知道吗？”
“他不需要知道。”严锋目光深邃，“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只需要确保，他拿到的情报，和黑袍人拿到的情报，都是我们想让他们拿到的。”
云青霄看着严锋，忽然觉得这位一向刚正不阿的执律使，此刻的眼神，竟和陆见平有几分相似。
都是那种……将所有人、所有事，都当作棋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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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盏内，第三日午时。
陆见平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训练场中央。
“最后一遍推演。”他环视众人，“从现在开始，到明日寅时舰队出发，还有十二个时辰。这十二个时辰里，我要你们把各自的路线、任务、应变方案，背到骨子里。”
他抬手，星图玉简投射出归墟之眼的完整立体图。
“首先，主力佯攻队。”陆见平指向雷长老，“兵甲御神宗的三艘‘破军级’星槎，携带全部攻击阵法，从正面强攻。不要节省灵元，不要保留实力，要让黑袍人以为我们倾巢而出。你们的任务，是吸引至少七成的防御力量。”
雷长老抱拳：“明白。”
“第二，第一潜入队。”陆见平看向林前辈，“星骸裂缝路线，由林前辈带队。这条路线空间极不稳定，但距离母体塔最近。你们的目标，是摧毁西北方向的两根能量管道。记住，不要恋战，摧毁后立刻撤离，到三号汇合点待命。”
林前辈点头。
“第三，第二潜入队。”陆见平指了指自己，“暗流通道，由我带队。澹台明月、金不换、江小奇、吴良，还有药王谷的两位丹师，兵甲御神宗的一位傀儡师。我们的目标，是摧毁东南方向的三根能量管道，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会独自前往母体塔，关闭无何有之乡的门。”
众人沉默。
“第四，诱饵队。”陆见平看向金不换，“虚空断层，由金不换带队。你们的任务……就是送死。”
江小奇脸色一白。
“当然，是‘看起来’送死。”陆见平补充道，“虚空断层确实是死路，但我在里面埋了一个后手——具体是什么，现在不能说。你们只需要记住:进入断层后，立刻启动遁空旗阵，传送到这个坐标。”
他弹出一道光点，没入金不换眉心。
金不换闭眼感应片刻，睁开眼睛时，闪过一丝讶异。
“陆哥，这坐标是——”
“别问。”陆见平摆手，“到了就知道。现在，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丹药、符箓。有问题的，现在提出来；没有问题的，解散，好好休息。明日寅时，舰队出发。”
众人散去。
陆见平却没有走。
他独自站在训练场中央，看着空中的立体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虚空中划动着什么。
澹台明月去而复返，走到他身边。
“你在担心什么？”她轻声问。
“很多。”陆见平没有隐瞒，“担心计划有漏洞，担心内部有叛徒，担心黑袍人还有后手，担心……玄衍撑不到我们赶到。”
澹台明月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为你卜了一卦。”
陆见平挑眉：“天机星宫的卜算术？结果如何？”
“大凶。”澹台明月看着他，“卦象显示，此去归墟之眼，九死一生。尤其是你……卦象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陆见平笑了：“看不清就对了。我的命运，连天道都算不准。”
“我不是开玩笑。”澹台明月咬唇，“陆见平，你能不能……不要去塔顶？让别人去，或者……我替你去。”
陆见平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澹台明月，”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你记得在七情魔域，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澹台明月一怔。
“我说，逻辑星道的传承者，从来不相信命运。”陆见平一字一顿，“我们只相信计算、推演、以及……人定胜天。”
他抬手，指向空中地图上那座漆黑的巨塔。
“那座塔，我必须去。不是因为什么英雄主义，而是因为——只有我能去。星钥、情绪法则、逻辑星道，这三样东西是关闭大门的关键。如果我让别人去，他们连门都找不到。”
“可是——”
“没有可是。”陆见平打断她，语气却软了下来，“澹台，相信我。我这个人惜命得很，不会做没把握的事。那七成把握，是我保守估计。实际上……我有九成。”
澹台明月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骗我。”她轻声说，“你有事瞒着我。”
陆见平笑容僵了一下。
“告诉我。”澹台明月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陆见平，告诉我实话。你到底……有多少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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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场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远处，光阴琉璃盏的光晕无声流淌，将一切都染上琉璃色。
陆见平叹了口气。
“五成。”他最终说，“只有五成。另外两成，是我虚报的。实际上，关闭那道门的成功率，只有五五开。另外五成……是格式化程序启动，整个归墟之眼被抹除，包括里面的所有人。”
澹台明月脸色苍白。
“所以，我才把启动密钥给了严锋。”陆见平继续说，“如果我在塔顶失败，他会毫不犹豫地启动最终方案。到时候，你们……要立刻撤离，不要回头。”
“你早就计划好了……”澹台明月的声音在发抖，“你早就打算，用自己做最后的保险？”
“这是最合理的方案。”陆见平平静道，“逻辑星道的第一原则: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收益。如果我的命能换整个浮尘界的安宁，那么……很划算。”
“这不划算！”澹台明月忽然提高了声音，眼中泛起水光，“陆见平，你听好了——这不划算！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至少……至少对我来说……”
她说不下去了。
陆见平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清冷的女子，此刻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澹台，”他伸出手，想擦去她眼角的泪，却在半空停住了，“我……”
话音未落，训练场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金不换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凝重：“陆哥，出事了。”
陆见平立刻转身：“什么事？”
“江小奇不见了。”金不换喘着气，“他说去检查遁空旗阵的最后几个节点，但已经一个时辰没回来了。我刚才去找，发现……发现他布阵的地方，有打斗痕迹，还有血迹。”
陆见平瞳孔一缩。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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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阵点位于训练场东南角，一处相对隐蔽的石室。
此时石室里一片狼藉。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阵旗和玉板，墙壁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像是某种野兽留下的。墙角，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陆见平蹲下身，手指轻触血迹。
心眼，观妄境。
血液中的灵元波动、残留的情绪碎片、甚至打斗时空气中激荡的能量轨迹……所有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闭上眼睛，开始推演。
三息后，他睁开眼，脸色阴沉。
“不是黑袍人。”他缓缓道，“是内部的人干的。修为凝真五层左右，擅长隐匿和偷袭，用的是……‘幽影爪’。这是巡天司暗星部的秘传功法之一。”
金不换脸色大变：“暗星部？可暗星部的人都在——”
他忽然顿住，想起了什么。
陆见平也想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林前辈那队里，有个散修联盟的……”
“老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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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训练场中央。
所有人再次被召集起来，包括林前辈和他的队员。
陆见平站在众人面前，手中托着一块留影玉。玉中正播放着一段模糊的影像——那是石室中残留的“时光回响”，被他用观妄境捕捉并固化。
影像里，江小奇正在检查阵旗，一个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那身影抬手，五指化作漆黑的利爪，抓向江小奇的后心。江小奇察觉到了，勉强侧身躲开要害，但肩膀还是被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随后，两人短暂交手，江小奇不敌，被一掌拍在胸口，吐血倒飞。那身影迅速打扫现场，抹去大部分痕迹，然后拖着昏迷的江小奇，消失在阴影中。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谁能解释一下？”陆见平收起留影玉，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林前辈身边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婆婆身上。
那老婆婆穿着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此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
“幽影爪，巡天司暗星部秘传。”陆见平一字一顿，“而暗星部在三百年前，曾经收容过一批从‘影杀门’叛逃的弟子。那些弟子中，有一个代号‘鬼婆’的女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成老人，接近目标，然后一击必杀。”
老婆婆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如刀。
“陆小友好眼力。”她开口，声音不再是苍老嘶哑，而是冰冷清脆，“不错，我就是鬼婆。暗星部前执事，三年前奉命潜入散修联盟，监视林老头的动向。”
林前辈猛地转头，盯着她，眼中杀机毕露。
“别激动，林老头。”鬼婆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那牙齿整齐得不像老人，“我也是奉命行事。至于那个叫江小奇的小子……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只能请他暂时睡一会儿。”
“他在哪？”陆见平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鬼婆耸肩，“放心，他没死，只是中了‘锁魂咒’，十二个时辰内醒不过来。等归墟之眼的事结束，我自然会放了他。”
“你要什么？”金不换沉声问。
“我要……”鬼婆的目光，落在陆见平身上，“星钥道种的凝聚之法。”
众人哗然。
陆见平却笑了：“你背后的人，胃口不小。”
“没办法，谁让星钥是巡天司最高传承呢。”鬼婆摊手，“陆小友，做个交易吧。你把凝聚之法给我，我把江小奇还给你，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噬界之影’真正来源的秘密。”
训练场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陆见平。
陆见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鬼婆，缓缓道：
“好啊。”
“陆哥！”金不换急道。
陆见平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走到鬼婆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星钥道种的凝聚之法，我可以给你。”陆见平平静道，“但我要先见到江小奇，确保他还活着。而且……我要你现在就说出那个秘密。”
鬼婆眯起眼：“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耍花样？”
“你可以不相信我。”陆见平笑了，“但除了我，没人能给你星钥凝聚之法。连严锋都不能——因为这是逻辑星官一脉单传的秘法，需要用特殊的‘逻辑符文’才能记录。而那种符文，只有我会。”
鬼婆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好。江小奇就在训练场地下三层的禁闭室里，被我的‘影缚阵’困着。至于那个秘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噬界之影’不是从无何有之乡泄露出来的。恰恰相反，它是被人……从外面放进去的。”
陆见平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鬼婆一字一顿，“当年星槎古道的‘革新派’，他们不是妄窥禁忌引来了灾祸。他们是……故意打开了无何有之乡的门，把‘噬界之影’放了进去。然后，嫁祸给守序派，引发内战，最终导致古道崩塌。”
这个秘密，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爆开。
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林前辈，此刻也露出了惊骇之色。
“你怎么知道？”陆见平的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我师父，就是当年革新派的幸存者之一。”鬼婆冷笑，“他临死前，把真相告诉了我。他还说……‘噬界之影’根本不是病毒，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被囚禁在无何有之乡里。革新派想释放它，掌控它，结果……玩火自焚。”
陆见平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如果鬼婆说的是真的，那么整个事件的真相，就完全颠倒了。
黑袍人不是在试图释放污染，而是在……阻止污染被彻底释放？
那他们为什么要做母体实验？为什么要打开无何有之乡的门？
“不对。”陆见平忽然道，“如果革新派当年失败了，那现在的黑袍人，又是哪一方？他们明显是在试图打开门——”
“黑袍人？”鬼婆笑了，笑得有些讽刺，“陆小友，你以为黑袍人只有一个主子吗？革新派失败了，但他们的理念，他们的传承，并没有断绝。有些人，依然相信‘噬界之影’是可以被掌控的力量。而有些人……”
她看向林前辈。
“比如散修联盟的某些人，他们想要的，只是无何有之乡里埋藏的宝藏。至于门开了会怎么样，他们不在乎。”
林前辈脸色铁青。
“好了，秘密说完了。”鬼婆伸手，“现在，该你了。星钥凝聚之法。”
陆见平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
他指尖泛起星辉，开始在玉简表面刻画那些复杂的逻辑符文。每一笔都极其缓慢，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一刻钟后，玉简完成。
陆见平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这不是装的，刻画逻辑符文确实极其消耗神魂。
“给。”他将玉简递给鬼婆。
鬼婆接过，神念探入检查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很好。”她收起玉简，“陆小友果然守信。那么……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化作一团阴影，融入地面，消失不见。
“追！”雷长老大喝。
“不用追。”陆见平摆手，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她跑不了。”
金不换一愣：“陆哥，你——”
“我在玉简里，加了一点‘小礼物’。”陆见平抹去额头的汗，眼神冰冷，“一套自毁程序，以及……一个追踪印记。现在，严执律应该已经锁定她的位置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训练场顶部的空间忽然波动。
严锋和云青霄，带着十余名执律使，从虚空中走出。
“鬼婆已擒。”严锋落地，手中提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身影，正是鬼婆，“江小奇也救出来了，在地下三层，伤势不重，只是神魂被锁，需要时间恢复。”
陆见平点头：“谢严执律。”
“应该的。”严锋看向众人，声音肃然，“刚才鬼婆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但我要告诉你们——她说的，只有一半是真的。”
众人又是一愣。
“革新派当年确实想掌控‘噬界之影’，但他们没有成功。门只打开了一道缝隙，就引来了灾祸。至于现在的黑袍人……他们不是革新派的继承者，而是‘噬界之影’本身选中的傀儡。”
严锋顿了顿，继续道：
“噬界之影是有意识的。它想出来，想吞噬这个世界。所以它蛊惑了某些人，给了他们力量，让他们为它打开大门。黑袍人，就是被蛊惑者。而母体实验……是他们找到的，最稳定的开门方法。”
陆见平沉默。
这个解释，似乎更合理。
但鬼婆说的那些……真的全是谎言吗？
“好了，插曲结束。”严锋提高声音，“距离出发还有十个时辰。所有人，最后一次调整状态。陆见平，你跟我来，有些事……需要单独跟你说。”
陆见平点头，跟着严锋走向训练场外。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澹台明月站在那里，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他冲她笑了笑，做了个口型：
“放心。”
然后转身，消失在光阴琉璃盏的光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