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见平被安排的居所位于巡天司东侧客院，名为“听涛轩”。名字雅致，实则是一座独立小楼，三层飞檐，推开窗就能望见远处云海翻涌如涛。
他刚推开房门，脚步便是一顿。
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青竹纸，没有署名，没有火漆。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落入室内的枯叶。
陆见平没有立刻去碰。他站在门口，心眼悄然张开——观妄境。
空气中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元波动，像水面上蜻蜓点水后荡开的涟漪。送信之人修为不低，至少凝真中后期，且刻意收敛了气息。时间……大约在他踏入观星殿的那一刻。
“有意思。”
他走到桌边，没有用手，而是以神念轻轻托起信封。纸很普通，墨也很普通，墨迹干透已有两个时辰。
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一行字：
“小心身边人。”
字迹工整，笔画平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没有任何个人特征。
陆见平盯着这五个字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怀的笑，而是嘴角微微勾起，眼神却冷下来的那种笑。他将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对着光看了看——没有暗记，没有水印，没有任何多余信息。
“身边人……”
他轻声重复，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张面孔。
澹台明月？她剑心刚净，道基受损，若真有异心，早在七情魔域便可取他性命。
金不换？身份已明，巡天暗星部的监察使，虽有过隐瞒，但归队后的表现无可指摘。且他若真想害自己，腐毒沼泽那一战有的是机会。
吴良？这老道士神秘莫测，但若论“身边人”，他更像是游离在团队之外的观察者。
江小奇？那小子滑头归滑头，可胆子小得很，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在这种大局下搞事。
曲玲珑？她失散了。
玄衍？他快死了。
陆见平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他没有烧掉它——留下，或许将来有用。
但他也没有被这封信扰乱心神。
“心理战。”他走到窗边，望着渐沉的暮色，喃喃自语，“想让我疑神疑鬼，在总攻前自乱阵脚。手段不算高明，但很实用。”
如果是以前的他，或许真的会开始怀疑。但现在……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星钥道种正缓慢旋转，五色光华在体内流转不息。幽蝠王魂核提供的稳定能量，让他的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
“逻辑星道第一条：信息不足时，不做无谓猜测。”
他转身走向内室，开始打坐调息。
伤愈七成，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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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
巡天司地下三百丈，秘库“光阴殿”。
这里没有烛火，没有明珠，整个空间被一种柔和而诡异的琉璃色光芒笼罩。那光并非来自任何光源，而是从空气中自然流淌出来的，像液态的时间。
殿中央，悬浮着一盏灯。
灯座是某种透明的晶石雕成，呈莲花状。灯芯处没有火焰，只有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琉璃色光晕，时而收缩如豆，时而膨胀如斗。光晕每一次律动，周围的空间便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是时间被扭曲的痕迹。
严锋站在灯前三丈处，身后站着云青霄和另外两名执律使。
“光阴琉璃盏，巡天司镇司之宝之一。”严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启后，盏内三日，外界一日。但代价是——每一次启用，都会永久消耗使用者的部分寿元。盏内时间流速越快，消耗越大。”
云青霄眉头紧锁：“陆见平知道这个代价吗？”
“他会知道的。”严锋淡淡道，“但知道了，他也会用。玄衍只剩九天，没有这盏灯，我们赶不及。”
“其他各派呢？”
“兵甲御神宗出三艘‘破军级’星槎，药王谷出三十名丹师和全部疗伤丹药，天机星宫出三十六面‘周天星辰旗’布阵……”严锋如数家珍，“散修联盟那边，吴良已联络了七位隐世的老怪物，修为都在种道以上。”
“种道以上？”一名执律使倒吸一口凉气，“那些老家伙不是早就——”
“归墟之眼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严锋打断道，“或是续命灵药，或是突破契机。天下熙熙，皆为利往。”
云青霄沉默片刻，忽然问：“大长老那边……”
“司徒玄不会明着阻拦。”严锋转身，琉璃色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张刚毅的面容显得有些诡异，“但他也不会全力支持。保守派已经在暗中联络，想在战后……摘桃子。”
“摘桃子？”
“陆见平若能成功关闭无何有之乡的门，便是救世之功。这份功劳，巡天司必须占大头。”严锋的眼神冷下来，“司徒玄想的是，届时以‘保护’之名，将陆见平控制起来，慢慢榨取他身上的巡天传承。”
云青霄握紧了拳：“他敢！”
“他当然敢。”严锋笑了，笑得有些讽刺，“青霄，你还年轻。在有些人眼里，大局、正义、苍生……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权力和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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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陷入沉默。
只有光阴琉璃盏的光，还在无声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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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听涛轩。
陆见平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静室中，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新生星辰核心——那颗拳头大小、表面流淌着星辉的光球。此刻它正缓缓旋转，内部那间静室大小的空间里，堆满了从各处分得的物资:丹药、符箓、阵法材料，还有江小奇不知从哪搞来的一堆乱七八糟的“保命小玩意”。
右边是星图玉简。玉简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点，那是星槎古道的残存路径。其中一条鲜红色的线，正从巡天司总部延伸向极北之地的“碎星秘境”——归墟之眼的入口。
中间，是一团不断变幻色彩的光雾。
那是情绪法则的具象。
得益于情主的遗赠，陆见平现在已经能初步“编程”情绪能量。虽然还做不到像情主那样创造完整的情绪世界，但简单的引导、干扰、植入指令，已经可以实战应用。
“喜怒忧思悲恐惊……”他轻声念着，手指在光雾中轻轻一点。
光雾中分离出一缕青色，化作澹台明月蹙眉沉思的模样；又分离出一缕金色，化作金不换咧嘴笑的表情；再分出一缕灰白，化作吴良那副惫懒的嘴脸。
“情感是变量，逻辑是函数。”陆见平眼神专注，“输入不同的情感变量，通过逻辑函数处理，输出不同的行为结果。那么反过来……通过观测行为结果，是否能逆推出情感变量和逻辑函数？”
他陷入了沉思。
这是逻辑星道的一个全新分支——情感逻辑学。如果能够建立模型，那么他或许能预测对手的行为，甚至……引导对手的情感。
但风险也极大。情绪法则的污染，他可是亲身经历过的。稍有不慎，自己就可能变成第二个“情主”。
“得找个小白鼠试试……”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窗外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陆见平一挥手，收起所有东西。身形如烟般飘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楼下院子里，江小奇正鬼鬼祟祟地往地上插小旗。
那些旗子只有巴掌大小，旗面是某种半透明的兽皮，上面用银色颜料画着扭曲的符文。江小奇每插一面，就掐诀念咒一番，然后那面旗子便悄无声息地沉入土中，消失不见。
“你在干什么？”
陆见平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哇啊！”江小奇吓得一蹦三尺高，回头看见是陆见平，才拍着胸口喘气，“陆、陆哥，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吓死我了。”
“布阵？”陆见平挑眉看着地面——在心眼观微境下，他能清晰看到那些旗子在地下构成的复杂网络。
“嘿嘿，保命用的。”江小奇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人修为低，胆子小，总得准备点后手。这是千机门的‘三十六遁地旗’，一旦触发，能瞬间把我传送到三百里外任意预设的坐标。”
陆见平若有所思：“你能布多少套？”
“啊？”江小奇一愣，“一套就够我用了啊——”
“我说，你能在三天内，布多少套。”陆见平盯着他，“不是给你自己用，是给整个潜入小队用。归墟之眼内部情况不明，我们需要随时撤退的后路。”
江小奇眼睛亮了：“材料够的话……十套！不，十五套！但需要帮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去找金不换。”陆见平拍板，“他擅长符箓，对阵法也有研究。你们两个合作，三天内给我弄出二十套遁地旗阵——不，要‘遁空旗阵’，归墟之眼地下可能也有禁制，直接空间传送更保险。”
“二、二十套？！”江小奇脸都白了，“陆哥，那得耗光我全部家底——”
“战后十倍补偿。”陆见平打断他，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这是《星槎枢要初解》里关于空间阵法的部分节选，你自己看能悟多少。记住，这件事只有你、我、金不换三人知道。”
江小奇接过玉简，手有些抖。
他不是傻子。陆见平把这种级别的传承随手给他，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陆哥……”他深吸一口气，收起那副油滑嘴脸，郑重抱拳，“江小奇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你的。”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陆见平笑了，拍拍他肩膀，“活着回来，以后帮我打理生意——我打算开个跨界的商行，正缺个掌柜。”
江小奇也笑了，眼眶却有点红。
他转身要走，陆见平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陆哥还有吩咐？”
陆见平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封匿名信，递给江小奇：“看看这个。”
江小奇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挑拨离间！”他脱口而出，“陆哥，你可千万别信！咱们团队里怎么可能有——”
“我知道。”陆见平收回信，语气平静，“但送信的人，希望我信。或者说，希望我们内部产生猜疑。”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陆见平眼神深邃，“你布阵的时候，故意留几个‘破绽’。不用太明显，但要让懂行的人能看出来——比如，阵眼位置偏移三寸，符文连接少画一笔。”
江小奇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是想……引蛇出洞？”
“如果有人暗中监视我们，看到这些破绽，就会以为我们团队内部真的出了问题，布阵都不用心了。”陆见平淡淡道，“而实际上，真正的阵法早就布好了。”
“高明！”江小奇竖起大拇指，“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咱们内部真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见平望向远处黑暗中巡天司主殿的轮廓，那里灯火通明，各派代表还在彻夜商讨。
“如果真的有人背叛。”他轻声说，“那我会让他明白——逻辑星道最可怕的不是推演未来，而是让背叛者亲眼看到，他的每一步选择，都早在计算之中。”
江小奇打了个寒颤。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总是笑眯眯、说话随和的陆哥，在某些时候，比那些面目狰狞的魔修还要可怕。
不是可怕在力量。
是可怕在……那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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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光阴殿。
陆见平踏入大殿的瞬间，就感觉到不对劲。
不是危险，而是一种……粘稠感。仿佛空气变成了胶水，每走一步都要花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不，不是力气，是时间。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好像被放慢了半拍。抬手，衣袖缓缓飘起；迈步，靴底与地面接触的过程清晰可见。
“光阴琉璃盏已经开启。”严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盏内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三倍。你们有三日——外界一日——的时间准备。”
陆见平定睛看去。
大殿中央，那盏琉璃色的灯已经彻底点亮。灯芯处的光晕膨胀到一丈方圆，将周围十丈空间完全笼罩。光晕内，隐约能看到扭曲的景象:书架上的书页在飞速翻动，香炉里的烟凝成螺旋，又散开，又凝成……
而光晕外，站着二十余人。
澹台明月、金不换、吴良、江小奇，还有各派选出的精英。修为最低的也是凝真五层，最高的……陆见平目光扫过角落那个抱剑而立的老者，瞳孔微缩。
种道期。
而且不是初入种道，是那种气息内敛如渊，剑意含而不发，只在目光交汇时让人脊背发凉的老怪物。
“这位是‘寂灭剑’林前辈。”严锋介绍，“散修联盟此次的领队。”
老者抬眼，看了陆见平一眼。
就一眼。
陆见平感觉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柄冰剑刺了一下，虽不致命，却让他瞬间警醒。
“晚辈陆见平，见过林前辈。”他恭敬行礼。
老者点点头，没说话，又闭上了眼。
“林前辈修的是‘无情剑道’，话少，但实力毋庸置疑。”严锋压低声音，“有他在，潜入小队的安全多一层保障。”
陆见平心中却打了个突。
无情剑道……情绪缺失者？这种人，理论上对情绪法则的污染抗性更高，但同时也更难预测。因为他的行为逻辑，可能完全不符合常理。
“人都齐了。”严锋提高声音，“接下来三日，诸位就在光阴盏内备战。物资、情报、战术推演，所有需求巡天司全力配合。只有一个要求——”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三日后，我要看到一支能撕开归墟之眼防线的精锐之师。”
众人肃然。
陆见平却忽然举手：“严执律，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陆见平缓缓道，“如果我们之中，有人被‘噬界之影’污染了，但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办？”
大殿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眼神各异。
严锋眯起眼：“你发现了什么？”
“没有。”陆见平摇头，“只是合理推测。黑袍人能搞出母体实验，难道就不会在其他地方埋下暗子？情绪污染是无形的，可能早在七情魔域崩解时，就有碎片散落出来，附在某些人身上……”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澹台明月神色平静，只是手指微微蜷缩。
金不换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吴良在打哈欠。
江小奇……在擦汗。
而那位“寂灭剑”林前辈，依旧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你有什么建议？”严锋问。
“我建议，所有参与此次行动的人，都接受一次情绪检测。”陆见平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那是从七情魔域带出来的“观心镜”仿品，“不用太复杂，只需照一照，看看神魂深处有没有异常的情绪残留。”
有人脸色变了。
“陆小友，你这是在怀疑我们？”一个药王谷的丹师沉声道。
“不是怀疑，是预防。”陆见平坦然道，“如果真有污染，现在发现还能救。等进了归墟之眼，污染被激发，到时候害的可不只是自己，是整个团队。”
严锋沉默片刻，点头：“有理。从我开始。”
他第一个走到铜镜前。
镜面泛起涟漪，映出他的面容。片刻后，镜中浮现出淡淡的金色——那是坚定的意志，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正常。”陆见平点头。
接下来是云青霄，镜中是青色，清正刚直。
澹台明月，镜中是月白色，空灵中带着一丝柔和的暖意。
金不换，镜中是金银交织，精明与忠诚并存。
吴良……镜中是一片混沌，什么颜色都没有。
众人愣住。
吴良自己也愣了，凑近镜子左看右看：“诶？贫道这是……没情绪？”
“不是没情绪，是情绪太杂，混在一起成了灰色。”陆见平深深看了他一眼，“吴老狼，你心里装的事不少啊。”
吴良嘿嘿一笑，没接话。
轮到江小奇时，镜中是五颜六色——紧张、兴奋、害怕、期待……像打翻的调色盘。
“正常，就是情绪波动大了点。”陆见平拍拍他。
最后，是那位林前辈。
老者睁开眼，走到镜前。
镜面照出他苍老的面容，然后……
碎了。
不是裂开，是直接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众人悚然。
陆见平却笑了：“果然是‘无情剑道’，情绪寂灭，连观心镜都承受不住——前辈修为精深，晚辈佩服。”
老者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古井无波，转身走回角落。
检测继续。
二十余人全部照过，除了几个情绪波动较大的，没有发现明显污染痕迹。
陆见平收起碎掉的铜镜，心中却并没有放松。
没有痕迹，不代表没有。
也许污染隐藏得更深。
也许……送那封匿名信的人，根本不在这二十人之中。
“好了。”严锋拍拍手，“既然都没问题，那就开始正事。陆见平，你是此次潜入小队的核心，战术由你主导。先说说你的计划。”
陆见平点头，走到大殿中央。
一挥手，星图玉简投射出归墟之眼的立体影像。
那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周围漂浮着无数星骸碎片，有的如山岳，有的如岛屿。在碎片之间，隐约能看到人工建筑的痕迹——高塔、堡垒、以及……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
“归墟之眼，实则是‘星骸归墟’的一个入口。”陆见平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荡，“根据吴前辈的情报和巡天司的档案，黑袍人在此经营至少三十年。他们以星骸为基，建造了三层防御圈。”
影像放大。
最外层，是漂浮的星骸碎片带。碎片上布满了感应阵法，任何闯入者都会触发警报。
中间层，是三十六座移动堡垒。每座堡垒都有凝真巅峰的黑袍人坐镇，并且配备了某种能发射“规则污染”的武器——被击中者，修为会被暂时扭曲，甚至永久损伤。
最内层，是一座通体漆黑的巨塔。塔高千丈，塔顶有一颗不断搏动的肉瘤——那就是“母体”所在，玄衍就被囚禁在塔中。
“我们的计划分三步。”
陆见平手指一点，影像上浮现出三条光路。
“第一步，主力舰队在外围佯攻，吸引黑袍人大部分火力。这一步由兵甲御神宗的雷长老指挥，需要打得狠，打得真，让黑袍人以为我们要强攻。”
“第二步，三支精英小队趁乱潜入。第一队走‘星骸裂缝’，那里阵法最薄弱，但空间极不稳定，由林前辈带队。第二队走‘暗流通道’，那是归墟之眼内部的能量流动路径，隐蔽但危险，由我带队。第三队……不走。”
众人一愣。
“第三队是幌子。”陆见平淡淡道，“公开宣称要从‘虚空断层’潜入，吸引黑袍人分兵防守。实际上，那是一条死路，进去的人有去无回。”
“谁去？”有人问。
“我去。”金不换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金不换咧嘴一笑，笑容里却有些苦涩：“巡天司暗星部，最擅长的就是当诱饵。我有七十三种逃命符箓，十一种假死秘术，就算真是死路，我也能活着回来——大概。”
陆见平看着他，沉默片刻，点头：“好。”
“第三步。”他继续道，“无论哪一队成功潜入，目标都是黑色巨塔。但不要直接攻塔——塔的防御我们破不开。我们要做的，是切断塔的能量供应。”
影像再次变化，显示出巨塔底部的结构。
那里有八根粗大的管道，从塔基延伸向八个方向，深入星骸深处。
“这些管道在抽取星骸的本源能量，供养母体。”陆见平指着管道交汇处的一个节点，“这里是总闸。摧毁它，母体的能量供应会中断至少一个时辰。那时，塔的防御会降到最低，我们才有机会救人。”
“一个时辰够吗？”澹台明月轻声问。
“够。”陆见平眼神坚定，“只要计划顺利，半个时辰就能救出玄衍，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会进入塔顶，关闭无何有之乡的门。”
大殿再次安静。
关闭那道门，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那可能是比救人更危险的任务，甚至可能是……有去无回。
“我去吧。”吴良忽然开口，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贫道活得够久了，这种送死的活，适合我。”
“不。”陆见平摇头，“只有我能关。星钥、情绪法则、逻辑星道——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而同时拥有的，目前只有我。”
他看着众人，笑了：
“别这副表情。我这个人惜命得很，没把握的事从来不干。关那道门，我有七成把握。”
“那剩下三成呢？”江小奇小声问。
“剩下三成……”陆见平望向大殿顶部的琉璃盏，那光晕流转，仿佛在倒计时，“就靠各位了。如果我失败了，门没关成，那么整个归墟之眼可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污染源。到时，需要有人启动‘最终方案’。”
“最终方案是什么？”严锋问。
陆见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严锋。
“这是我从逻辑星官实验室找到的，一种超大规模格式化程序的启动密钥。”他平静道，“如果门关不上，就格式化整个归墟之眼——包括里面所有的星骸、建筑、黑袍人，以及……我们。”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那位一直闭眼的林前辈，都睁开了眼睛。
“格式化之后呢？”严锋的声音有些干涩。
“之后，归墟之眼会变成一个纯粹的虚空空洞，至少三千年内无法恢复。”陆见平淡淡道，“代价很大，但总比让‘噬界之影’污染扩散到整个浮尘界强。”
他环视众人：
“所以，请诸位务必努力，别让我走到那一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是背水一战。
要么救出玄衍，关闭大门，皆大欢喜。
要么……全军覆没，连带着抹掉归墟之眼。
没有第三条路。
“好了。”陆见平拍拍手，打破沉重的气氛，“计划就是这样。接下来三天，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熟悉各自的任务路线，精确到每一个呼吸该做什么。第二，磨合团队配合，尤其是跨门派之间的法术衔接。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第三，找出我们内部可能存在的任何隐患。无论是情绪污染，还是……别的什么。”
众人凛然。
严锋点头：“就按陆小友说的办。三日，七十二个时辰，一刻都不能浪费。”
光阴琉璃盏的光晕，无声地流淌。
盏内三日，外界一日。
时间，开始倒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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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陆见平回到听涛轩时，已是子时。
光阴盏内的时间流速让人精神紧绷，虽然在盏内过了六个时辰，但实际外界才两个时辰。可那种时间的错乱感，却比连续战斗更耗心神。
他推开房门，又一次顿住了。
桌上，又有一封信。
同样的青竹纸，同样的无名无款。
陆见平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拆开。
里面还是只有一行字，但内容变了：
“小心种道剑修。”
字迹依旧工整如印刷。
陆见平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
他大概猜到了。
猜到了送信的人是谁，也猜到了对方的目的。
不是挑拨离间，也不是善意提醒。
而是……试探。
对方在试探他，在面对接二连三的匿名警告时，会如何反应。是疑神疑鬼，还是冷静分析？是公开调查，还是暗中戒备？
不同的反应，会暴露他不同的性格弱点。
“有意思。”陆见平将信纸在指尖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那就陪你玩玩。”
他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巡天司的点点灯火。
远处，光阴殿的方向，琉璃色的光晕隐约可见。
三日后，归墟之眼。
那里将是一场决定浮尘界命运的战役。
而在那之前，暗处的博弈，已经开始了。
陆见平闭上眼，开始调息。
逻辑星道在体内缓缓运转，思维如星轨般清晰延伸。
无论对手是谁。
无论有多少阴谋暗算。
他都会用最冷静的逻辑，最锋利的剑，斩开一切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