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微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此时已近黄昏时分,夕阳透过院子里那棵古老而繁茂的槐树枝叶间洒下斑驳的光影。
走进院门,一眼便瞧见吴良正悠闲地躺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呼呼大睡呢!只见他双腿高高翘起,呈标准的二郎腿姿势;头上戴着一顶破旧不堪却依然能遮挡阳光的草帽,将整张脸都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嘴巴微张着,不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仿佛要冲破云霄般响亮的呼噜声。
在老槐树下方摆放着一张略显陈旧的石桌,上面还残留着一些吃剩的菜肴以及大半壶早已冷却的美酒。
陆见平抬起头来,先是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树上那个睡得如此香甜的家伙,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但并未开口叫醒对方。紧接着他迈步走向石桌并缓缓坐了下来,顺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酒壶,轻轻拔开盖子后给自己斟满一杯酒。
那酒初尝之下,只觉入口辛辣无比,仿佛要将喉咙都灼伤一般。然而待到这股火辣过去之后,却留下一丝暖意,缓缓流淌过全身,让人感到十分舒适。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紧接着便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如此这般重复着,直到喝下第三杯的时候,原本还在树上打鼾的人突然安静了下来。
年轻人啊,偷偷摸摸地喝我老头子的酒,这样可不大好吧? 一个略显慵懒的嗓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说话之人正是吴良,此刻正吊儿郎当地挂在树枝之上。
面对对方的质问,陆见平连头也没抬一下,只是淡淡的回应道:比起装睡来说,还是偷喝酒显得更为合适一些。既然已经醒了,那就赶紧下来吧,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话音刚落,只见树枝微微晃动起来,下一刻,吴良如同一叶轻飘飘的落叶般翩然落下。着地后,他步履轻快地走到桌前,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仰起头便是咕咚咕咚一阵猛灌。待得放下酒壶,方才心满意足地长出一口气,并冲着陆见平咧嘴笑道:真是痛快!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儿了吧?
“好东西啊!”吴良一边心满意足地擦着嘴角,一边赞叹道,“这可是上古星官们的技术结晶呐!一整套完整的星槎生产线,说不定还有好几艘保存得相当完美的成品星槎呢。只可惜”
“只可惜什么呀?”一旁的人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只可惜那个地方已经被‘星骸蠕虫’给霸占啦!”吴良砸吧砸嘴,露出一副惋惜的神情,“这种虫子可是星骸归墟里面特有的一种妖兽哦,专门喜欢啃食那些星辰金属。整整三千年过去了,它们一直在这天工坊里逍遥自在,恐怕早就把这里能吃的宝贝全都吃光光咯!”
听到这话,陆见平不由得皱起眉头来,满脸都是疑惑和不满:“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叫我过去呢?”
面对对方的质问,吴良却只是嘻嘻一笑,然后胸有成竹地解释说:“那些可恶的星骸蠕虫虽然爱吃金属,但对技术可没啥兴趣哟!像什么设计图纸啦、阵法模型啦、生产工艺流程图啦等等之类的东西,它们才懒得理会呢。而且据我推测啊,那天工坊的核心区域应该设有某种自动化的防御体系,可以有效地阻止这些讨厌的家伙闯入其中。所以嘛,咱们还是很有可能从那里找到一些珍贵资料滴~”
星槎重连计划需要技术支撑,靠现在的水平,修复古道至少要一百年。有天工坊的技术,能缩短到十年。”
十年和一百年。
这差距太大了。
陆见平沉默片刻,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帮我?”
吴良喝酒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酒壶,认真地看着陆见平:“我不是帮你,是在还债。”
“还谁的债?”
“太初。”吴良轻声说,“三千年前,他救过我一命。现在他不在了,这份情……我还给你。”
陆见平盯着他:“你认识太初星官?”
“何止认识。”吴良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当年我也是七十二星官之一,代号‘天玑’。灾变时,我负责断后,被污染侵蚀。是太初用斩情剑斩了我一半神魂,才保住我的命。但代价是……我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修为,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这个秘密,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陆见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吴良是三千年前的星官?那他现在……至少三千岁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吴良摆摆手,“斩情剑斩去的不只是污染,还有寿元。我现在就是个普通老头,比凡人多活几年罢了。要不是混沌核心的气息唤醒了我一些记忆,这些事我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缺的玉牌。
玉牌是暗金色的,边缘磨损严重,但还能看清上面刻着一个“玑”字。
“这是我的身份令牌。”吴良把玉牌递给陆见平,“拿着它,去天工坊。核心区域的防御系统认这个。”
陆见平接过玉牌,入手温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微弱星官气息。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进不去。”吴良摇头,“天工坊的防御系统有记忆识别功能。我现在这个样子,它认不出来。但你不一样——你身上有太初的斩情剑,有逻辑星道的传承,还有我的令牌。三层认证,足够开门了。”
陆见平握紧玉牌:“最后一个问题——墨衍是谁?”
吴良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盯着陆见平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谁告诉你的?”
“黑雾人影。”陆见平没有隐瞒,“它在档案库偷资料时说的。说墨衍是逻辑星官叛徒,还活着,很快就会来找我。”
吴良沉默了。
他慢慢坐回石凳上,又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剧烈咳嗽起来。
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墨衍……”他喃喃道,“他是太初的师兄,逻辑星官第六代首席。也是……革新派的真正创始人。”
陆见平的心沉了下去。
逻辑星官叛徒,革新派创始人,太初的师兄……
这身份,太沉重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全部。”吴良苦笑,“我只知道,墨衍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认为逻辑星道的终极目标不是‘观测记录’,而是‘解析掌控’。他想用逻辑星道解析整个宇宙的运行规则,然后……成为规则的制定者。”
“所以他打开了无何有之乡的门?”
“不全是。”吴良摇头,“墨衍最初的目标,是解析‘源初之理’——那是无何有之乡的核心,是宇宙诞生时最原始的概念。他相信掌握了源初之理,就能重构一切法则。但门打开后,出来的不是源初之理,是噬界之影。”
“然后呢?”
“然后就是内乱。”吴良眼中闪过痛苦,“革新派和守序派开战,星槎古道在战火中崩塌。墨衍在最后关头,带着一批追随者逃进了无何有之乡深处,再也没出来。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但如果他还活着……”陆见平接话。
“那他这三千年,一定在谋划什么。”吴良沉声道,“黑雾人影说的没错,他迟早会来找你。因为你是逻辑星道的新传人,是他计划的……关键一环。”
院中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传来的晨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陆见平站起身:“天工坊,我去。”
“你想好了?”吴良抬头看他,“那里可能有陷阱。”
“也可能有机遇。”陆见平说,“如果墨衍真的还活着,那我需要力量。天工坊的技术,就是力量。”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吴良忽然叫住他:
“陆小子。”
陆见平回头。
“小心你身边的人。”吴良认真地说,“墨衍最擅长的……就是操控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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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巡天司总部议事殿。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各派代表:兵甲御神宗的雷长老、药王谷的谷主、天机星宫的代宫主、散修联盟的几位老怪物……右边是巡天司高层:严锋、云青霄,以及几位执律长老。
陆见平坐在长桌末端,听着各方争论。
“星槎重连计划我支持,但第一条航线为什么要选‘天工坊’?”雷长老拍着桌子,“那条路要穿过三个破碎星域,危险系数太高!我建议先从安全的线路开始,慢慢积累经验。”
“安全的线路有安全的线路的价值。”玄衍坐在轮椅上开口——他的双腿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已经能勉强站立,但长时间行走还需要轮椅辅助,“但天工坊有我们急需的技术。没有完整星槎技术,重连计划就是空中楼阁。”
“技术可以慢慢研发!”药王谷主皱眉,“我们有时间,没必要冒险。”
“我们没有时间。”陆见平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星图前,指着归墟之眼的位置:“噬界之影虽然被门挡住了,但它还在门后。根据我的计算,门上的过滤器最多维持五十年。五十年后,要么找到彻底解决它的方法,要么……等死。”
议事殿里鸦雀无声。
“天工坊不只是技术来源。”陆见平继续说,“根据吴前辈提供的资料,那里还保存着上古星官对‘噬界之影’的研究记录。那些记录,可能是我们找到解决方法的唯一线索。”
这个理由,足够有分量。
严锋第一个表态:“我同意陆见平的意见。天工坊必须去,而且必须尽快。”
雷长老还想说什么,但被天机星宫代宫主打断了:“我天机星宫推演过了,三个月后有一个‘星窗期’,破碎星域的空间乱流会降到最低。那是去天工坊的最佳时机。”
“三个月……”陆见平心中计算,“够了。”
他需要三个月时间,把混沌核心的稳定度提升到80以上,同时完成天机星宫的计算训练。那样,才有把握穿越破碎星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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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这么定了。”严锋拍板,“三个月后,启动‘天工坊探索计划’。陆见平,你负责带队。需要什么资源,列个清单,巡天司全力支持。”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陆见平刚要走出议事殿,被澹台明月叫住了。
“有事?”他问。
澹台明月递过来一枚玉简:“这是《周天星辰推演术》的基础心法,你先熟悉。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抽两个时辰教你计算技巧。”
陆见平接过玉简:“谢谢。”
“不用谢我。”澹台明月看着他,“我只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她说完,转身走了。
陆见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陆兄。”
玄衍推着轮椅过来,脸色有些凝重:“我刚才重新计算了一下,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吴前辈画的那张星图……”玄衍压低声音,“里面的几个关键坐标,和我云虚门古籍中记载的‘墨衍实验室’位置……高度重合。”
陆见平瞳孔一缩。
“你确定?”
“七成把握。”玄衍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到某一页,“你看这里——‘墨衍于星历三七二年,于破碎星域第三区建立秘密实验室,代号‘天工’。后因未知原因废弃。’”
星历三七二年,那是三千一百年前。
时间对得上。
“所以天工坊,其实是墨衍的实验室?”陆见平声音发沉。
“很可能。”玄衍合上古籍,“如果真是这样,那吴前辈为什么说那是上古星官的遗迹?他是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
疑云重重。
陆见平深吸一口气:“这件事先别声张。等我见到吴老狼,当面问清楚。”
“如果他撒谎呢?”
“那就有意思了。”陆见平眼中闪过冷光,“一个三千年前的老怪物,处心积虑骗我去墨衍的实验室……他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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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陆见平没有回静室。
他独自来到巡天司观星台。这是总部最高处,能俯瞰整个建筑群,也能仰望无垠星空。
今夜星辰璀璨。
他盘膝坐下,将斩情剑横在膝上,开始按照澹台明月给的玉简修炼《周天星辰推演术》基础心法。
心法并不复杂,核心是“分神化念”——将一缕神念分裂成数百、数千份,同时计算不同的数据流。
这对普通人来说很难,但对修炼逻辑星道的陆见平来说……仿佛天生就会。
他的意识海中,逻辑星道自动运转,配合心法,很快就将主神念分裂成三千六百份。每一份都对应一颗星辰的运行轨迹,开始同步计算。
速度越来越快。
十息,完成第一轮计算。
五息,第二轮。
两息,第三轮……
到最后,三千六百颗星辰的未来轨迹,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他甚至能预测哪颗星辰会在什么时间发生能量爆发,哪颗的轨道会因为引力扰动而偏移。
但就在他准备结束修炼时——
其中一份神念,捕捉到了一段异常波动。
不是星辰波动,是……人为的传讯波动。
非常微弱,几乎被星辰能量掩盖。但逻辑星道的敏锐度,让它无所遁形。
陆见平立刻锁定那处波动源头——在观星台下方三百丈,档案库附近。
他收敛气息,如一片落叶般飘下观星台,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
档案库后墙的阴影里,有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是穿着巡天司执事服饰的中年人,另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看不清面容。
但陆见平能感觉到,黑袍人身上有混沌核心厌恶的气息——那是纯粹的混乱,比无面黑袍人身上的更精纯。
“……计划已经启动,他会去天工坊。”中年执事低声说。
“很好。”黑袍人的声音嘶哑,“主人很满意。这是给你的奖赏。”
他递过去一个小瓶。
中年执事接过,打开瓶塞闻了闻,脸上露出贪婪之色:“纯度这么高……”
“当然,这是直接从门后提取的。”黑袍人说,“只要乖乖办事,以后还有更多。现在,把‘星窗期’的具体时间告诉我。”
中年执事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手中的瓶子,还是开口了:“三个月零七天后的子时,持续六个时辰。这是天机星宫最新推演的结果,只有高层知道。”
“足够了。”黑袍人点头,“你可以走了。记住,别被人发现。”
中年执事匆匆离开。
黑袍人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星空,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身体开始虚化——和档案库那晚的黑雾人影一模一样的手段!
但这次,陆见平早有准备。
在黑袍人即将消失的瞬间,他出手了。
不是攻击,是“标记”。
一缕融合了混沌之力的神念,如细针般刺入黑袍人即将消散的身体。
标记很隐蔽,黑袍人完全没有察觉,彻底消失在虚空中。
陆见平从阴影中走出,眼神冰冷。
内奸,黑雾人影,墨衍的实验室……
所有线索,开始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那缕标记的感应——很微弱,但能确定大致方向。
是东方。
墨衍……或者墨衍的手下,就在东方某处。
“看来这趟天工坊,是非去不可了。”陆见平轻声自语。
他转身离开,没发现身后不远处,另一道身影从更深的阴影中浮现。
是吴良。
他看着陆见平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黑袍人消失的地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也消失了。
夜风拂过,带走所有痕迹。
只有星辰依旧,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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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陆见平正在院子里练习斩情剑。
剑光如水,流转不息。每一次挥斩,都带着混沌之力的特殊波动——秩序与混乱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进步不小啊。”
严锋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陆见平收剑:“严执律怎么有空过来?”
“两件事。”严锋走进院子,开门见山,“第一,内奸查出来了。是你那天晚上看到的那个中年执事,已经控制住了。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说对方承诺给他纯净的混乱之力,能让他突破瓶颈。”
“突破瓶颈?”陆见平皱眉,“混乱之力怎么可能帮助突破?”
“正常情况不可能,但如果有特殊功法……”严锋顿了顿,“我们在他住处搜到了一本《噬元秘录》,里面记载了一种通过吞噬混乱之力强行提升修为的邪术。副作用很大,但短期内效果显着。”
陆见平明白了。
诱惑,永远是最好的武器。
“第二件事呢?”
“第二……”严锋神色凝重,“天机星宫那边传来消息,说在推演天工坊路线时,发现了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他们算不出来。”严锋摇头,“天机被某种力量遮蔽了,所有关于天工坊的推演都模糊不清。这很不正常,除非……”
“除非那里有干扰天机的存在。”陆见平接话,“比如,一个活了三千年、掌握了逻辑星道精髓的老怪物。”
严锋沉默,算是默认。
“但你还是要去,对吗?”
“必须去。”陆见平说,“有些答案,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找到。而且……”
他看向东方。
“有些人,也在等我去。”
严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那就去吧。三个月后,我会调拨一艘最好的星槎给你。但记住——活着回来。巡天司……需要你。”
他说完,转身离开。
陆见平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活着回来。
这个承诺,他不知道能不能兑现。
但他会尽力。
因为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谜没解,太多人……没见。
比如那个叫墨衍的人。
比如,自己记忆封印背后的真相。
他握紧斩情剑,剑身微震,发出清越的剑鸣。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催促。
催促他,踏上那条早已注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