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山海关,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血气。帅帐之内,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将林渊的身影在舆图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刚刚送走小六子和那一批精心挑选出来的“种子”,心中那份由柳如是擘画的宏伟蓝图,才刚刚落下第一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李自成之间的战争,已经从刀兵相见的战场,延伸到了无形的人心。
就在此时,帐帘被一只手无声地掀开了一角,一道黑影如游鱼般滑了进来,单膝跪地,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一身寻常士卒的装束,脸上涂抹着灰黑的锅底灰,混在军营里毫不起眼。可他跪在那里的姿态,以及身上那股子即便刻意收敛,也依然存在的阴鸷气息,却暴露了他的身份。
“主上。”
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林渊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仿佛在研究着什么。他只是随手将桌案上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向后递了过去。
“京城里的雪,化了吗?”
钱彪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他没有去接那杯茶,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竹管,双手呈上。
“京城的雪没化,但人心里的冰,快要冻死人了。”他低声说道,“这是属下用东厂最紧急的‘火漆密奏’渠道送出来的,中途换了三拨人,连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不放心,亲自跟了过来。”
林渊这才转过身,接过那根细小的竹管。他的手指很稳,没有丝毫颤抖。他甚至还有闲暇打量了一下钱彪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你这身打扮,倒比你那身飞鱼服要顺眼得多。起来吧,在我这里,不必行东厂的礼。”
“谢主上。”钱彪站起身,却依旧弓着腰,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听候命令。他看着林渊用指甲熟练地撬开竹管的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林渊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细如蚊足,是用特制的药水写成,只有寥寥数语。
“王德化已起杀心。其一,查柳、董、李三女之根底,欲以风闻言事,污主上清名。其二,遣人入陕,录降卒名册,欲坐实主上‘豢养乱党’之罪。其三,已密会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伺机发难。”
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
第一条,是攻其私德。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用女人的事情来抹黑一个功臣,是那些文官最擅长也最下作的手段。他们可以无视你救了多少人,杀了多少敌,却会揪着你纳了一个妾这种事,把你批得体无完肤。
第二条,是诛心之计。这比第一条要狠毒百倍。林渊收拢流民,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可那些流民的前身,毕竟是“反贼”。王德化将这份名单呈上去,崇祯皇帝生性多疑,一旦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看到林渊麾下竟然有如此多的“前朝余孽”,他会怎么想?他会想,你林渊收拢这些人,究竟是为了大明,还是为了你自己?
第三条,则是雷霆一击。都察院,负责监察百官;六科给事中,负责封驳奏章。王德化联合了这两个朝堂上最能“讲道理”的言官系统,一旦让他们找到机会,一封弹劾的奏疏上去,便会是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足以让任何一个权臣焦头烂额。
钱彪看着林渊平静的脸,心中愈发不安。他知道这位主上智谋深沉,可王德化这次布下的,几乎是一个死局。三条毒计,环环相扣,无论哪一条被他得逞,都将对林渊造成巨大的打击。
“主上,王德化这条老狗,这次是下了血本了。”钱彪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焦急,“李邦华和光时亨都是朝中有名的‘清流’,最是痛恨武人干政,也瞧不上咱们这些厂卫。王德化许是抓住了他们的这个心思,将他们也拖下了水。一旦让他们在朝堂上发难,恐怕……”
“恐怕什么?”林渊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里。“恐怕皇上会信了他们,罢了我的官,削了我的爵,再把我召回京城,圈禁起来?”
钱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以王德化的狠毒,恐怕是想直接置主上于死地。
“不。”林渊摇了摇头,重新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推到钱彪面前,“他不会。”
“主上?”钱彪有些不解。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林渊的眼神里透出一丝洞悉一切的冷意,“山海关的捷报刚传回去,满朝文武,包括皇上,都还沉浸在大胜的喜悦里。这个时候,谁敢动我这个‘大明战神’,谁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王德化比谁都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才要‘伺机发难’。”
林渊走到钱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透过粗糙的布料,让钱彪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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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做的这一切,都只是在准备。准备材料,准备刀子,准备盟友。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山海关大捷的热度过去,等我犯下一个小小的错误,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再将这些准备好的东西,一股脑地抛出来,给我致命一击。”
钱彪听得冷汗涔涔。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主上。他只能看到王德化的阴谋有多毒辣,而主上却已经将王德化下一步,甚至下下一步的心思,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我们该怎么办?”钱彪问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依赖。
“怎么办?”林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像极了关外冬夜里的狼。“别人都已经把刀架到脖子上了,我们总不能还缩着脖子,等着他砍下来吧?”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望着外面无边的夜色。无数的营帐如同沉默的坟丘,远处,山海关的轮廓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王德化以为,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以为,他可以从容布局,坐等时机。他以为,我远在山海关,对京城发生的一切都鞭长莫及。”
林渊回过头,看向钱彪,目光灼灼。
“他想查我的女人?”林渊的语气很平淡,却让钱彪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很好。柳夫人她们的身世清白得很,随便他去查。我倒是很想看看,他东厂的番役,能从秦淮河的画舫里,查出什么‘通敌卖国’的证据来。”
“他想登记我收拢的降卒?”林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更好。我正愁没有一份完整的名册,不好向上峰报功,向户部要粮饷呢。他这是在帮我的忙,等他辛辛苦苦把名单整理好了,我直接拿来用就是。”
钱彪张了张嘴,被林渊这番歪理说得一愣一愣的。他忽然觉得,王德化那些看似阴狠的计策,在主上这里,怎么就变得……像个笑话?
“主上,可是李邦华和光时亨那边……”钱彪还是有些担心。文官的笔,有时候比武将的刀更杀人。
“清流嘛,总觉得自己是天下的良心,看谁都不顺眼。”林渊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这种人,最好对付,也最难对付。说他们好对付,是因为他们有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爱惜自己的名声胜过性命。说他们难对付,也是因为这个,他们可以为了所谓的‘清名’和‘气节’,连命都不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付这种人,你不能用强的,也不能用软的。你得让他自己想明白,站在我这边,他的‘清名’会更响亮;跟我作对,他就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钱彪听得云里雾里,他实在想不出,该如何让一个铁了心要弹劾你的言官,自己想明白要为你所用。
林渊没有再解释,他重新走回舆图前,目光却越过了山海关,越过了陕西,直接落在了那座被红墙圈起来的,名为“紫禁城”的地方。
“钱彪。”
“属下在。”
“王德化在东厂,经营了十几年,党羽众多,根深蒂固。你一个人在里面,就像在狼窝里行走,随时都有危险。”林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钱彪的心头猛地一热,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跟了王德化那么多年,听到的永远是命令和呵斥,何曾有过这样一句体己的话。他单膝重重跪下,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属下……愿为主上效死!”
“我不要你效死,我要你好好地活着。”林渊转过身,扶起他,“你活着,比一万个死士都有用。你是我插在王德化心脏上的一根针,现在还不是拔出来的时候。”
他凑到钱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吩咐了几句。
钱彪的眼睛越睁越大,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疑惑,最后化为了然和彻骨的钦佩。
“主上,这……这能行吗?万一……”
“没有万一。”林渊的语气平静而笃定,“王德化是个聪明人,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自负。他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却不知道,从他动了杀心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去吧。”林渊重新坐回书案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告诉京城里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让他们洗干净脖子,等着。”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