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暖意几乎要将空气都烤得扭曲起来。
崇祯皇帝朱由检的脸颊上，泛着一种久违的、病态的潮红。他手中紧紧攥着那份从山海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薄薄的几页纸，被他反复摩挲得边缘都起了毛。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快要能背下来了。
“……林渊身先士卒，阵斩数名满清将领……白马义从，势如破竹……吴三桂率关宁铁骑出城夹击，大破之……多尔衮仓皇北逃，斩获无算……”
他读一遍，胸中那股郁结了数年的恶气，便仿佛能吐出来一分。再读一遍，那摇摇欲坠的龙椅，似乎也跟着稳固了一寸。
“好！好一个林渊！好一个大明战神！”
他忍不住将捷报往御案上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空旷的暖阁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这让他感到一丝孤寂，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握乾坤的快感。
朕的江山，还没完！朕的天下，还有救！
林渊，真是上天赐给朕的栋梁，是朕的霍去病，是朕的岳武穆！
这股狂喜的热流在他四肢百骸中冲撞，让他甚至有种冲动，想要立刻下旨，将能给的封赏全都给林渊。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方能显出他对这位再造社稷之臣的倚重。
然而，当这股热潮稍稍退去，暖阁里过分的安静，便让另一种情绪，如地龙里透出的燥热，无声无息地蒸腾起来。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面西洋水银镜，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眼窝深陷，鬓角早已染上了霜华。明明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却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
而捷报上那个林渊，该是何等模样？
他不由得想起了京城里那些疯传的流言。说书的、唱曲的，都把林渊描绘成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天神下凡。可崇祯知道，林渊很年轻，年轻得过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立下了他手下所有宿将加起来都无法企及的功勋。
这让他感到欣慰，也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就好像，他这个名义上的天下之主，大明朝的皇帝，如今更像是一个坐在高台上，看着戏文里的大将军冲锋陷阵的看客。百姓们喝彩的，是那位大将军，而不是他这个买了戏票的东家。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皇爷。”
一个尖细却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崇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在这座偌大的紫禁城里，能这样不经通传，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的，只有一人。
东厂提督，王德化。
他没有穿那身刺目的飞鱼服，只着了一件最寻常的深蓝色圆领内侍袍，躬着身子，双手捧着一盅参汤，那姿态恭顺得像一条摇着尾巴的老狗。
“夜深了，皇爷该进些汤水，保重龙体才是。这江山社稷，可都指着您呢。”王德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心疼。
崇祯心中的那点别扭，瞬间被这股暖流冲淡了不少。他接过参汤，温热的触感从碗壁传到指尖，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满朝文武，一个个都想着自己的官位，自己的派系。那些武将，不是想着拥兵自重，就是想着怎么从他这个皇帝手里多抠点粮饷。只有王德化，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家奴，才是真正时时刻刻把他放在心上的。
“大伴，你也看看。”崇祯将那份捷报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炫耀，“林爱卿，又给朕打了一个大胜仗！”
王德化连忙放下汤盅，用两只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捷报，凑到烛火下，一字一句地细细看着。他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震惊、狂喜、乃至热泪盈眶的复杂表情。
“天佑我大明！天佑皇爷啊！”他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都哽咽了，“林大人真乃神人也！有林大人在，何愁满清不灭，流寇不平！皇爷您真是慧眼识珠，于危难之际，简拔出如此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一连串的马屁拍得崇祯通体舒泰。
他喜欢王德化的奉承，因为王德化的奉承总是那么的“真诚”。他永远把自己放在一个奴婢的位置上，将所有的功劳都归于皇帝的“圣明”。
“话是这么说，”崇祯喝了一口参汤，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可这领兵打仗，终究靠的还是林爱卿他们。朕不过是坐在宫里，等着他们的好消息罢了。”
王德化闻言，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爷可千万不能这么想！”他抬起头，满脸“惶恐”，“三军将士在外用命，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皇爷您的天威！是您在京城坐镇，他们才有主心骨！林大人固然勇猛，可若没有皇爷您的信任和放权，他便是浑身是铁，又能碾几颗钉？说到底，这泼天的功劳，根子，还是在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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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精准地搔在了崇祯心里最痒的地方。
是啊，林渊是朕提拔的，兵权是朕给的，粮草是朕从内帑里挤出来的。他能打胜仗，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朕这个皇帝用对了人。
崇祯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他亲自扶起王德化，笑道：“你啊，就这张嘴会说话。起来吧，地上凉。”
王德化顺势站起，依旧弓着身子，犹豫了一下，才用一种欲言又止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皇爷，林大人大胜归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奴婢……奴婢听了些外面的风言风语，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崇祯眉毛一挑，“什么风言风语，说来听听。朕恕你无罪。”
王德化这才像是吃了定心丸，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听说，林大人这次从江南回来，身边……带了不止一位秦淮河上的名妓。那个……叫李香君的，如今就在林大人的府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崇祯的脸色。
崇祯的眉头，果然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奴婢的意思是，”王德化连忙补充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嘛，林大人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喜欢美人也是人之常情。奴婢只是……只是担心，林大人少年得志，万一被这些风尘女子迷了心窍，耽误了为皇爷分忧的国之大事，那……那可就太可惜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为一个“晚辈”担忧的“长者”的痛心疾首。
崇，崇祯没有说话。他是个深受程朱理学影响的皇帝，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沉迷女色、玩物丧志。林渊在他心中的“完美战神”形象，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小的裂痕。
见皇帝没有斥责，王德化胆子更大了些，继续用那种“为君分忧”的口吻说道：“还有一事……奴婢听说，林大人在山海关外，设了个‘军垦司’，收拢了数万流民，其中……有不少是从李自成闯军那边投奔过来的。”
“嗯，此事林渊在奏报里提过。”崇祯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化贼为民，既能削弱闯军，又能充实边关，一举两得。”
“皇爷圣明！”王德化先是一记马屁跟上，随即话锋一转，“林大人心怀仁善，体恤百姓，奴婢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奴婢只是在想……那些人，毕竟是做过反贼的，手上沾过官军的血，心里那股子野性，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驯服。如今把他们安置在边关重地，还发了兵器让他们开荒守备……奴婢是怕，万一其中混入了闯军的奸细，或者，他们哪天故态复萌，在关外再生事端，那……岂不是养虎为患，辜负了皇爷您的一片天恩？”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处处都像是在为皇帝的江山社稷考虑。
崇祯端着汤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王德化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想过。但他被胜利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下意识地将这些隐忧给忽略了。现在被王德化点出来，那些疑虑便如同雨后的春笋，争先恐后地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是啊，林渊的权力，是不是太大了？
兵部尚书，总督天下兵马。现在又在关外搞了个不受六部节制的“军垦司”，人事、钱粮一把抓。他收拢的那些所谓的“降卒”，究竟是心向朝廷的顺民，还是他林渊自己的私兵？
他身边的那些女人，柳如是、董小宛、李香君……个个都是才名远播的奇女子。一个风尘女子，据说还能为他出谋划策，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话本里的故事？是真是假？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崇祯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暖阁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他的心意，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王德化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他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跪伏在一旁，像一个忠心耿耿，只等着主人示下的影子。
良久，崇祯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林渊是忠臣，朕信他。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不必理会。”
“是，奴婢知道了。”王德化低头应道。
“不过……”崇祯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东厂的职责，本就是为朕查遗补缺，探查隐秘。有些事，你们多留心一些，也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看清楚些，总是没错的。免得他年轻，被人蒙骗，走了岔路。”
王德化的头垂得更低了，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弧度。
他知道，皇帝的这句话，就是他想要的“圣旨”。
“奴婢遵旨。”他沉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领受重任的决绝，“皇爷放心，奴婢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一定为皇爷把所有事情都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让奸佞之辈蒙蔽圣听，也绝不让忠勇之臣，蒙受不白之冤。”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他才是那个最公正无私的裁判。
崇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王德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高大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将光明与黑暗彻底隔绝。
暖阁内，又只剩下崇祯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捷报，可这一次，再看上面的文字，却怎么也找不回刚才那份纯粹的狂喜了。
“林渊”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朱笔，本想再写一道旨意，给林渊加官进爵，重赏三军。
可他的手腕，却重如千钧。
那支悬在半空的朱笔，迟迟无法落下，笔尖的朱砂，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血，在灯火下微微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