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关的寒风,终究是吹不进紫禁城的。
捷报带来的暖意,在京城官员的府邸里发酵了数日,渐渐变了味道。最初的狂喜和振奋,像是上好的佳酿,入口醇厚,回味甘甜。可随着时间推移,这酒便开始泛酸,品出了一丝嫉妒,一丝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林渊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京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池水里,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尤其是当林渊的第二份奏疏,随着另一支八百里加急的队伍抵达京师,送入通政司,再分发至内阁与六部传阅时,那变了味的酒,便彻底成了一坛子呛人的老醋。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的府邸,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飘落的微响。
李邦华年过五旬,须发皆已花白,一张清瘦的国字脸上,此刻布满了严霜。他手中捏着那份奏疏的抄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坐在他对面的,是兵科给事中光时亨。光时亨要年轻许多,正是锐气最盛的年纪,一张脸涨得通红,仿佛要滴出血来。
“狂悖!狂悖至极!”光时亨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在他官袍的补子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这林渊,是把自己当成开国太祖了吗?!”
李邦华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奏疏上移开,望向书房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字,上书四个大字——“整饬纲纪”。那是他为官一生的座右铭。
而林渊的这份奏疏,在他看来,就是对这四个字最赤裸裸的践踏。
奏疏的前半部分,是例行的请功。为山海关大捷中阵亡的将士请恤,为有功之臣请赏,洋洋洒洒,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问题出在后半部分。
林渊在奏疏中,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提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计划。他要在山海关外,正式设立一个名为“军垦总司”的衙门,全权负责关外流民的安置、屯垦、以及地方防务。
这本是好事,可他接下来的要求,却让所有看到这份奏疏的文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要求,“军垦总司”的人事任免,由他一人决断,无需吏部核准。
其所需钱粮、农具、铁器,由户部、工部按他开列的清单,足额拨付,不得克扣、不得拖延。
甚至,他还“建议”朝廷,将辽东废弃的部分卫所土地,以及部分皇庄、勋贵庄田,一并划拨给“军垦总司”,用以屯田。
这已经不是在商议,而是在下命令。
他林渊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关外总督,手伸得比皇帝还长。吏部的人事权,户部的钱粮权,工部的器物权,他要一把抓。甚至还要动皇庄和勋贵们的蛋糕。
“李大人,您看到了吗?”光时亨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他这是要另立一个小朝廷啊!人事、钱粮、土地,尽归其手。他收拢的那些所谓的‘降卒’,究竟是大明的百姓,还是他林渊的私兵?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李邦华缓缓放下奏疏,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时亨,稍安勿劳。”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光时亨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坐了下来,但眼神里的怒火却丝毫未减。
“大人,非是下官沉不住气。只是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他林渊能以军功在关外自设衙署,明日,那左良玉是不是也能在湖广有样学样?孙传庭是不是也能在陕西自成一派?届时,朝廷政令不出紫禁城,这大明,岂不成了唐末的藩镇割据之局?”
李邦华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光时亨虽然年轻气盛,但看得确实深远。这正是他最担忧的地方。
林渊的军功是真的,他对大明的忠心,李邦华也愿意相信。可权力这东西,最是能腐蚀人心。一个不受节制的权力,必然会滋生出最可怕的怪物。
他作为都察院之首,纠劾百官,维持朝纲,是他的天职。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道口子被撕开。
“你说的,老夫都明白。”李邦华叹了口气,将茶杯放下,“只是,这林渊,如今圣眷正隆,声望如日中天。山海关大捷的余温未散,此刻上疏弹劾,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光时亨懂了。
此刻弹劾林渊,那就是与天下民意为敌,与皇帝的喜悦为敌。就算说得再有道理,也会被认为是嫉妒功臣,是党同伐异。
“那……难道就任由他如此胡来?”光时亨不甘心地问道。
李邦华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奏疏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书房里,一时间只有这单调的敲击声。
就在这时,一名老仆在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
“老爷,王公公派人送了些新到的南边贡茶来。”
李邦华的眉毛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王德化?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寻常青衣小帽,看起来十分精明干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锡制茶叶罐。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小的见过李大人,光大人。”他脸上堆着笑,“我们提督大人得了些新茶,知道李大人好这一口,特意让小的送来,给大人尝尝鲜。”
李邦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劳王公公挂心了。东西放下,你回去吧。”
那中年人却没动,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笑道:“李大人,我们提督大人还让小的给您带句话。”
“说。”
“提督大人说,茶是好茶,只是这泡茶的水,最是讲究。水若是浑了,再好的茶,也泡不出原来的味道。他说,朝堂就如这杯茶,最怕的,就是有人不守规矩,搅浑了一池清水。”
说完,他将茶叶罐轻轻放在桌上,又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书房。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光时亨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着那罐茶叶,眼神复杂。王德化是阉党,是他们这些清流最看不起的货色。可他刚才那番话,却句句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哼,一条阉狗,也配谈论朝堂纲纪?”光时亨低声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
李邦华却像是没听见,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罐茶叶。入手微沉,罐身上雕刻着精美的兰草图案。他摩挲着冰冷的罐身,许久,才缓缓开口。
“时亨,你觉得,皇上为何会对王德化这等阉人,如此信任?”
光时亨一愣,这个问题他从未深思过。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历朝历代,皇帝为了制衡文官集团,惯用的手段罢了。
“因为,他们是家奴。”李邦华的声音幽幽响起,“家奴没有自己的根基,没有自己的家族,他们的一切,都来自于主子的恩赐。所以,他们永远会把主子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文官不同。我们有家族,有门生,有同年。我们读圣贤书,讲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我们的心里,‘天下’,有时候比‘皇上’,更重要。”
光施亨听得心头一震,李邦华这番话,可谓是大逆不道。但他知道,这是实话。
“所以,皇上既用我们,也防着我们。他用我们来治理天下,又用那些家奴,来监视我们。”李邦华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王德化这条老狗,最是懂得揣摩上意。他送这罐茶来,送的不是茶,是投石问路,也是在递一把刀子。”
“刀子?”
“对。”李邦华拿起桌上那份奏疏,与茶叶罐并排放在一起,“林渊的奏疏,是因。王德化的茶,是果。王德化知道我们这些清流,最看重什么,也最痛恨什么。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他,东厂提督王德化,愿意和我们站在一边,一同来‘整饬纲纪’。”
光时亨的呼吸急促起来:“大人,与阉党为伍,这……这要是传出去,我等的清名……”
“清名?”李邦华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苍凉,“时亨啊,如果纲纪不存,国将不国,要那区区清名,又有何用?是抱着一块写着‘清名’的牌坊,一起沉江喂鱼吗?”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最后停在了那副“整饬纲纪”的字下面。
“林渊此举,已非功过之争,而是国本之争。我等身为言官,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此时再瞻前顾后,爱惜羽毛,那便是失职!便是误国!”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光时亨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李邦华长揖及地。
“大人教诲,时亨茅塞顿开!下官明白了!”
李邦华欣慰地点了点头,他重新坐下,拿起笔,铺开了一张奏疏专用的宣纸。
“你立刻去联络都察院的几位御史,还有六科的同僚。就说,老夫明日要在朝会上,弹劾兵部尚书林渊,功高震主,拥兵自重,意图不轨,请他们一同附议!”
“是!”光时亨激动地应道。
“记住,”李邦华蘸饱了墨,笔锋悬在纸上,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弹劾的,是林渊的狂悖之举,是为大明江山计,为万世开太平。与阉党无关,与私怨无关。我们,只为公理!”
“下官明白!”
光时亨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带着一种即将匡扶社稷的使命感。
书房里,只剩下李邦华一人。他望着面前的白纸,脑海中浮现出林渊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他提笔,笔尖落下,写下了奏疏的第一个字。
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黑。
他知道,这一封奏疏递上去,朝堂之上,必将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而他,李邦华,就要做那个站在浪尖上,手持纲纪法度,迎战巨龙的屠龙者。
他没有意识到,那条看似狂悖的“巨龙”,或许只是故意露出了一个破绽,而那把由王德化递过来的“刀”,刀刃上,可能也淬着看不见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