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奉新县张府的后门，一道黑影如壁虎般紧贴墙角，只露出一双比夜色更沉静的眼睛。
片刻后，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家丁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黑影从阴影中走出，正是小六子手下最机灵的一名探子。他脸上堆着焦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像淬了火星子：“快，快去请张夫人！就说前头知府衙门出大事了！你家老爷……唉！你家老爷为了个新来的狐媚子，跟人争风吃醋，一掷千金，现在场面都快控制不住了！”
这探子话说得七分真三分假，尤其“狐媚子”和“一掷千金”两个词，咬得又重又准。
那家丁一听，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张夫人的脾气，整个奉新县谁人不知？他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就往内院跑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张府后门大开，一个身形高挑、环佩叮当的妇人，在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簇拥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她脸上罩着寒霜，丹凤眼里满是怒焰，口中厉声喝道：“王之涣！你个老匹夫！敢把歪主意打到我男人头上！给我走，去知府衙门！我今天非得扒了那小贱人的皮！”
一行人如风卷残云，直奔知府衙门的方向而去。
探子隐入黑暗，对着远处当铺的顶楼，学了一声夜枭的叫。
……
当铺顶楼，小六子听见了那声熟悉的暗号，嘴角微微一翘。
成了。
主上的计策，就像一台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张夫人这根最暴躁的“发条”一上紧，好戏就该开锣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两个同样作夜行衣打扮的弟兄，做了个手势。三人如同三片被夜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顶楼滑下，几个起落，便融入了知府衙门后墙的阴影里。
几乎就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府邸的前院，果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喧哗。
先是一个女人尖利高亢的怒骂，穿透了靡靡之音，像一根钢针扎破了华丽的绸缎。紧接着，是桌椅被掀翻的巨响，瓷器碎裂的脆响，男人的惊呼，家丁的呵斥，乱成了一锅沸粥。
“捉奸！给老娘把那对狗男女揪出来！”
张夫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势。
小六子蹲在墙角，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出前院的混乱景象，那个肥头大耳的王知府，此刻怕是酒都吓醒了，正焦头烂额地应付着这头发疯的母老虎。
果然，后院原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护院家丁，立刻被抽调了大半，脚步杂乱地往前院跑去。
“快！去前头帮忙！”
“把那婆娘拦住！别让她冲撞了宾客！”
机会来了。
小六-子眼神一凝，对身边两人低声道：“按计划行事。”
他自己则像一只灵猫，足尖在墙砖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拔高数尺，双手扣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院内，花木扶疏，假山林立。前院的喧闹成了最好的掩护，小六子如同一缕青烟，避开几个慌忙赶路的下人，精准地朝着王之涣的书房方向潜去。
他白天已经侦查过，王之涣的书房在后宅东侧，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门口常年有两个最心腹的护卫看守。
可此刻，那两个护卫，也已经被前院的“军情”吸引，正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瞧，嘴里还骂骂咧咧，浑然不觉死神已经从他们身后掠过。
书房的门窗都从里面锁死了。
小六子从怀中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铁丝，探入锁孔。他闭上眼睛，耳朵贴在门上，手指轻微地捻动着。
“咔哒。”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锁开了。
他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上好墨锭、名贵线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内极尽奢华，书架用的是紫檀木，上面摆的却不是经史子集，而是各种玉器、古玩和装裱精美的字画。一张巨大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却蒙着一层薄灰，显然主人家并不常用。
小六子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整个房间。
像王之涣这种人，贪婪又自负，他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绝不会是那些显眼的保险柜或是厚重的箱子，那太明显了。他会藏在一个他认为最安全，又能时常拿出来欣赏、回味的地方。
小六子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椅子背后，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画工精湛，气势逼人。
他走到画前，没有去动那画卷，而是伸出手，在那猛虎的眼睛上，轻轻按了一下。
墙壁内，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挂着图画的墙壁，竟然向一侧缓缓滑开，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方形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静静地躺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樟木盒子。
小六子心中一动，将两个盒子都取了出来。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本账册，封皮上写着“奉新县衙出入账”。他随手翻了几页，上面记录的都是些日常开销，修缮城墙，采买军粮，发放俸禄，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毫无破绽。
这是一本给外人看的假账。
他放下第一个盒子，打开了第二个。
一股浓重的铜臭味扑面而来。
这同样是一本账册，但封皮上没有任何字。翻开第一页，小六子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崇祯十五年三月，粮商张德胜，‘孝敬’白银三百两，上好丝绸十匹。”
“崇祯十五年四月，卫所钱百户，‘合伙’城外私盐生意，分红白银五百两。”
“崇祯十五年六月，截留朝廷赈灾粮三百石，倒卖获利一千二百两，记，陈主簿经手。”
……
一笔笔，一桩桩，记录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从敲诈勒索本地乡绅，到与军官合伙做违法的买卖，再到倒卖赈灾粮草、草菅人命……每一条，都足以让王之涣死上十次。
这本账册的最后几页，记录的更是骇人听闻。
他竟然与盘踞在鄱阳湖上的水匪暗通款曲，向他们提供官府的围剿路线，以此换取匪徒劫掠财物的三成回扣！其中一笔，赫然记录着不久前一艘路过商船被劫的“战果”，遇害者三十余人，获利白银三千两！
小六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这王之涣，早已不是一个贪官，而是一个披着官皮的畜生！
他将这本罪恶的账册小心地收入怀中。正准备将暗格复原，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暗格最深处，似乎还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他伸手取了出来，打开一看，竟是十几封书信。
信上的字迹各不相同，但收信人，无一例外都是王之涣。而信的内容，更是让小六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信，竟是来自京城！
寄信人，有的是朝中御史，有的是内廷太监，甚至还有一位，是吏部的在职官员！信中内容，皆是与王之涣讨论如何打点关系，如何买官卖官，如何构陷政敌！
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贪腐网络，通过这十几封信，清晰地展现在小六子面前。王之涣，不过是这张大网上的一只蜘蛛，而在京城，还潜藏着更多、更大的蜘蛛！
小六子意识到，主上这次要的，恐怕不只是一条鱼，而是要通过这条鱼，扯出背后的一整张渔网！
他将信件和账册一并包好，揣入怀中。这东西，比千军万马还要厉害。
就在他准备离开书房的瞬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王之涣那气急败坏的怒吼。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婆娘都拦不住！让她闹！让她在前院闹！”
“都给本官滚开！本官要清静清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径直朝着书房而来。
小六子心中一凛，暗道不好。王之涣竟然没有在前院处理乱局，反而跑回了书房！
他身边的两个弟兄脸色也瞬间变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小六子立刻对他们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他们冷静。此刻动手，前功尽弃。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房，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门，而王之涣已经到了门口。窗户外面是空地，根本无处躲藏。
唯一的藏身之处，就是那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之下！
“快！”小六子低喝一声。
三人身形如电，瞬间闪到了书案后面，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几乎在他们藏好的同一时间，“哐当”一声，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王之涣那肥硕的身躯，带着一身酒气和怒气，冲了进来。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一边咒骂着，一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肥猪，“这张德胜的婆娘，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本官的府上撒野！等本官腾出手来，定要他们张家在奉新县待不下去！”
他骂了一通，似乎还不解气，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
躲在书案下的小六子，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浓重酒味和熏香。他与王之涣，此刻只有一桌之隔。
王之涣喘着粗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就想去按墙上那幅猛虎图的机关。
小六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