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大明……重生的基石。”
林渊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口温热的黄钟,在宋应星的心湖深处,被缓缓敲响。
余音悠长,震散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冰冷的审慎,也抚平了她半生颠沛流离所积攒的、不为人道的尖锐与孤高。
基石。
她不是一件趁手的“器”,也不是一枚有用的“棋”。
而是基石。
是承载着一座宏伟大厦,深埋于地底,不显于人前,却又不可或缺的存在。
这个男人,竟是如此看她。
宋应星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垂下了眼帘,遮住了那双瞬间被水汽氤氲的清冷眸子。她一生与钢铁机括为伴,性格也被磨砺得如铁石般坚硬,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句听来近乎虚妄的赞誉,击溃得如此彻底。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只还残留着林渊掌心温度的手,悄然收回袖中,微微攥紧。仿佛要将那份足以融化钢铁的暖意,连同那个沉甸甸的称谓,一并攥进自己的骨血里。
而此刻的林渊,已无暇去细细品味宋应星那细微的情绪变化。
就在他扶起宋应星,说出那句话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已然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席卷了他整个精神世界。
那不是单纯的文字,也不是呆板的图像。
那是一场跨越了时空的、盛大而辉煌的工业革命幻境。
他的眼前,先是浮现出一支结构比寻常鸟铳精巧了数倍的火铳。铳机侧面,不再是简陋的蛇形夹钳,而是一块由弹簧驱动的、造型如弯月般的击砧,旁边则是一块夹着燧石的击锤。
【燧发枪】。
几乎在念头生出的瞬间,关于它的一切都已了然于胸。风雨天候下的可靠性、远超火绳枪的击发速度、标准化的零件生产规程……无数信息如同被驯服的溪流,温顺地汇入他的知识体系。这东西,足以让大明的火器水平,稳稳地超越建州女真。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幻境流转,燧石与击砧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如同铜盂般的“火帽”,被套在独立的火门上。击锤的形状也随之改变,变得更加简洁有力。
【击发枪】。
【雷汞底火配方】。
【米尼弹铸造工艺】。
如果说燧发枪是精进,那这便是革命!彻底摆脱了明火,将火器的可靠性与威力推向了一个全新的高峰。林渊仿佛能亲眼看到,装备着这种武器的明军排成线列,在军官的号令下,打出连绵不绝的、足以撕碎任何骑兵冲锋的弹幕。
他的呼吸,在无意识间变得急促。
然而,国运图的馈赠,其慷慨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重组。
这一次,不再是单向的演进,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知识海洋。
一整座图书馆的图纸,在他脑海中轰然展开!
从最基础的滑膛枪管锻造,到复杂精密的膛线拉削技术。
从单一的火帽,到将弹头、发射药、底火集于一体的【金属定装子弹】。
从笨拙的前装填,到一种石破天惊的、通过拉动枪机完成抛壳与上膛的【旋转后拉枪机结构】!
那是一条清晰无比的科技树,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遥远得令人生畏的未来。每一片枝叶,都标注着详尽的工艺流程、材料配方、乃至专门为大明现有工业水平量身定制的“生产线管理方案”。
林渊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他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军工厂。他的左脑在推演金属冶炼的最佳配比,右脑在计算膛线缠距的最优解。他的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铁水与冰冷的机油。
这已经不是“图纸”二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是道。
是工业时代的“道”,是科技兴国的“法”!
是足以将这个腐朽、老迈、日薄西山的农业王朝,一脚踹进全新纪元的神力!
巨大的狂喜,如山崩海啸,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他紧紧地咬着牙关,才没有让自己失态地大笑出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国破家亡的阴影,建州铁骑的威胁,那悬在北京城上空、时时刻刻鞭策着他的亡国倒计时……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狰狞可怖。
他终于,真正握住了可以改变这一切的钥匙。
这股庞大的信息流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缓缓平息,最终沉淀为他记忆深处一部分,仿佛与生俱来。
林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悠长,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颤抖。他睁开眼,世界依旧是那个世界,庭院里的火把依旧在燃烧,可在他眼中,一切都已截然不同。
他看向那些肃立的白马义从,看到的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支支等待换装的未来神枪手。
他看向工坊里那些简陋的工具,看到的不再是破铜烂铁,而是一座座等待升级的兵工厂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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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宋应星身上。
那眼神,炽热得让宋应星都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视线。
“宋姑娘。”林渊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激动,“我刚想到一个问题。”
“主上请讲。”宋应星调整了一下心绪,重新恢复了那份属于匠人的专注。
“想要让火铳打得准,膛线必不可少。以水力驱动拉刀,在铳管内切削出阴阳膛线,此法可行。但如此一来,对铳管本身的材质与锻造工艺,要求就极高。寻常的熟铁,恐怕承受不住拉刀的切削,更不用说火药燃爆时的巨大膛压。”
林渊这番话一出口,宋应星的瞳孔猛地一缩。
膛线!
这个概念,她只在一些西洋人的手札中见过零星记载,一直将其视为天方夜谭。因为要在那细长的铳管内壁,均匀地刻出螺旋纹路,其难度不亚于米粒刻字,根本不具备任何实用价值。
可林渊不仅说了出来,还直接点出了以水力驱动机械进行切削的解决方案,甚至预判到了对材料学的根本要求。
这份见识,已经完全超出了“纸上谈兵”的范畴。
他……他到底是谁?
宋应星心中刚刚平复的惊涛,再次被掀起。
“主上所言极是。”她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沉声回答,“若要锻造可堪拉削膛线的铳管,非百炼钢不可。且需在锻造过程中,反复折叠锻打,去除杂质,使得钢材内部匀质。此法耗时耗力,成本高昂,纵使是宫里的武备院,一年也出不了几根。”
“不,百炼钢还不够。”林渊摇了摇头,脑海中的知识让他下意识地反驳,“我们需要一种新的炼钢法。以焦炭为燃料,提升炉温,在炼铁时便控制碳的含量,或许可以一步到位,炼出我们需要的钢材。此法,我称之为‘炒钢’。”
“炒钢?”宋应星彻底愣住了,这个词汇,她闻所未闻。
庭院里,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赵铁牛,此刻也听得云里雾里。他捅了捅身边的李四,压低了声音,满脸困惑。
“四哥,主上跟宋姑娘到底在说啥?啥叫‘膛线’?是说裤腰上的线吗?还有‘炒钢’,钢也能用锅炒?那得用多大的锅铲?”
李四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对文盲的鄙视:“不懂就别问,主上说的话,听着就行。主上让你炒钢,你就去把厨房的锅砸了,熔了给主上当锅铲。”
“哦……”赵铁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觉得李四说得很有道理,看向林渊的眼神里,崇拜之情又加深了几分。
主上就是主上,连想法都这么与众不同。
林渊自然不知道自己手下的憨货在想些什么。他与宋应星的对话,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技术的海洋里。
“宋姑娘,你来看这个。”
林渊没有再空谈,他俯下身,捡起一根木炭,就在工坊那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迅速地勾画起来。
他的手很稳,线条精准而流畅。
一个巨大的、如同高炉般的设备轮廓,很快便出现在地上。进料口、鼓风口、出铁口……每一个结构都清晰无比,旁边还标注着各种他临时想出来的、通俗易懂的名称。
“这是我设想中的炼钢高炉。我们改变风箱的结构,利用水力驱动,可以提供更稳定、更强大的风力,从而获得更高的炉温。再改进焦炭的制作工艺……”
宋应星完全被地上的图纸吸引了。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顺着林渊画出的线条移动,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奇思妙想了。这是一套完整的、环环相扣的、具备高度可行性的工业体系构想!从燃料到设备,再到工艺,林渊所说的每一个环节,都精准地切中了当前大明冶炼技术的痛点,并给出了颠覆性的解决方案。
她抬起头,呆呆地看着林渊。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林渊拿出的那杆“左轮”,或许……或许真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这个男人,他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林渊画完高炉,又在旁边画起了水力锻锤、镗床、拉床的草图。这些超越时代的机械,在他笔下变得具体而直观。
他画得投入,说得也投入。
宋应星则听得投入,看得也投入。
两人一个画,一个看,一个说,一个听。时而激烈争论某个齿轮的构造,时而又为一个绝妙的联动设计相视一笑。
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投射在工坊的墙壁上。一个俊朗不凡,一个清冷如仙,明明是在讨论着最冰冷、最坚硬的钢铁机械,画面却偏生出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和谐与默契。
直到庭院外传来一声鸡鸣,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两人才如梦初醒。
林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看着满地的图纸,和眼中神采飞扬、脸颊因兴奋而泛起一抹红晕的宋应星,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但对于一个手握整个赛马场图纸的伯乐来说,能找到一匹能与自己并驾齐驱、甚至跑得更快的千里马,又是何其幸运。
“宋姑娘,”林渊的笑容里,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却更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我们现在有天底下最好的图纸,有最好的构想。”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工坊,那些破旧的工具,那些零散的材料,然后无奈地摊了摊手。
“但我们好像,连一口能炼出‘炒钢’的锅,都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