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鸡鸣，划破了江南黎明前的最后一抹沉寂。
林渊那句带着几分自嘲的感慨，“但我们好像，连一口能炼出‘炒钢’的锅，都还没有”，如同一颗石子，落在了两人因激荡而沸腾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哭笑不得的涟漪。
宋应星怔了一下，随即那双因整夜钻研而布满红丝的清亮眸子里，也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这笑意如雨后初晴，瞬间冲淡了她脸上的疲惫与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让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是啊，蓝图再宏伟，构想再惊天，终究还是要从最基础的一砖一瓦，一炉一火开始。
她蹲下身，伸出沾着炭灰的纤细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上那张结构复杂的高炉草图，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主上，锅没有，可以造。只要有铁山，有煤窑，有水源，有足够的人手和不怕失败的决心。”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匠人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三个月，只要给我三个月时间和足够的权限，应星有把握，炼出第一炉主上想要的‘钢’。”
她没有说“炒钢”，而是用了“主上想要的钢”。这个细微的用词变化，让林渊心中一动。她已然将他的构想，视作了两人共同的目标。
林渊看着她，看着她蹲在地上，侧脸被初升的晨曦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让他心中那股压抑了一夜的狂喜，终于如开闸的洪水般，再也无法抑制。
他笑了，发自内心地、畅快地笑了起来。
喜悦！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
这喜悦并非仅仅因为得到了一位天才工匠的效忠，也不全是因为脑中那座浩瀚的军火知识库。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握住了命运咽喉的踏实感。
穿越至今，他无时无刻不被那血红的亡国倒计时所追赶，像一个在悬崖边上奔跑的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绑定陈圆圆，得白马义从，是有了安身立命的刀。他绑定柳如是，得顶级谋略，是有了纵横捭阖的脑。他扳倒王德化，掌控东厂，是有了洞悉全局的眼。
可这一切，在面对北方那头日益强大的猛虎时，似乎都还不够。
满清。
这两个字，像一座沉重的大山，一直压在他的心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支由八旗子弟组成的军队，其组织度、纪律性以及悍不畏死的战斗意志，在此时的东亚大陆，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他们的重箭，他们的铁骑，足以碾碎任何一支组织松散的明军。
仅仅依靠白马义从的精锐和个人的武勇，想要战胜这样一个组织严密的军事集团，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林渊的脑海中，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他仿佛看到了，在某个隐秘的山谷中，数十座高炉喷吐着烈焰，将铁矿石熔炼成滚烫的钢水。水力驱动的巨大锻锤，不知疲倦地轰鸣着，将一块块钢锭锻打成型。一排排整齐的镗床、拉床前，无数工匠在宋应星的指导下，一丝不苟地制造着规格统一的零件。
他仿佛看到了，一支全新的大明军队正在成型。他们不再身着繁琐的甲胄，而是换上了便于行动的统一军服。他们手中握着的，不再是笨重的三眼铳和畏惧风雨的鸟铳，而是一支支枪身闪烁着钢铁光泽的、崭新的燧发枪，甚至是击发枪。
最终的画面，定格在了一片广袤的辽东平原上。
数万名身穿红色军服的明军，排成三段式的森严线列，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他们的对面，是黑压压一片、如潮水般涌来的满清铁骑。
“预备——”
军官的号令声，清晰而冷静。
数万士兵，动作整齐划一，举起了手中的火枪。
“开火！”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连绵不绝的、如同炒豆子般的爆鸣声。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了整个阵线，无数铅弹组成的金属风暴，呼啸着刮向迎面冲来的骑兵洪流。
人仰马翻。
冲在最前排的满清骑兵，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后续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然后又被第二轮、第三轮连绵不绝的弹雨所吞噬。
曾经引以为傲的骑射，在百步之外的排枪面前，显得如此可笑。曾经坚不可摧的冲锋，在线列步兵的弹幕面前，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那将是何等壮丽的景象！
一个属于火枪与钢铁的时代，将由他亲手开启！一个属于骑兵的旧时代，也将在他手中被彻底埋葬！
收复辽东，饮马瀚海，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股巨大的喜悦与豪情，让林渊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燃烧。他看着地上的图纸，看着眼前的宋应星，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与自信，充斥着他的胸膛。
“咳，主上。”
一声不合时宜的、带着浓浓困惑的咳嗽声，打断了林渊的畅想。
赵铁牛那张写满了“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脸，从门口探了进来。他挠着头，眼神在林渊和宋应星之间来回打转，最终还是没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主上，俺听了一晚上，就想问问，那个‘炒钢’……它好吃吗？咸的还是甜的？”
“噗嗤……”
宋应星再也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她这一笑，如冰山解冻，春暖花开，让整间充斥着铁屑与油污的工坊，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林渊也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差点忘了，自己这群忠心耿耿的手下，虽然是最好的士兵，但离理解“工业革命”这四个字，大概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没好气地瞪了赵铁牛一眼：“好吃，回头把你扔进炉子里，做成铁牛味的，给你尝尝。”
赵铁牛脖子一缩，憨笑着退了回去，嘴里还小声嘀咕：“那还是算了，俺娘说俺皮糙肉厚，不好克化……”
这番插科打诨，让工坊里那股因宏大蓝图而带来的紧绷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林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夜未眠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他走到宋应星身边，郑重地说道：“宋姑娘，你刚才说的，我记下了。三个月，我就给你三个月。人手、钱粮、地方，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我们刚才讨论的所有东西，都整理成册。”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光是火枪的图纸，更重要的，是制造这些火枪的工具的图纸。从高炉、水力锻锤，到小小的螺丝、弹簧，我需要一套完整的、可以分发给不同工匠去执行的标准化生产流程。你能做到吗？”
“主上放心。”宋应星收敛了笑意，神情重新变得专注而严肃，“此事，正是应星的本分。”
她知道，林渊这番话，看似是布置任务，实则是在授予她无与伦比的权力。这等于将未来整个大明军工体系的构建标准，都交到了她的手上。这份信任，重逾千斤。
“好。”林渊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向门外那些同样熬了一夜，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白马义从，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他走到庭院中，清晨的微风吹拂着他的衣袍，让他混乱而亢奋的头脑，冷静了许多。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现在，他有了天下第一的厨子宋应星，有了最顶级的菜谱【近代火枪图纸】，但摆在面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去哪里找一个合适的“厨房”，以及买菜的“本钱”。
这个“厨房”，必须满足几个条件。第一，要绝对隐秘，不能被朝廷和任何敌对势力发现。第二，要靠近铁矿和煤矿产区，方便获取原料。第三，要有便利的水运或陆路交通，方便未来的产品运输。第四，必须要有充足的水力资源，来驱动那些他构想中的大型机械。
而“本钱”，更是个无底洞。建造高炉，采购矿石，招募工匠，建立工坊，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靠他现在那点俸禄和抄家的缴获，无异于杯水车薪。
林渊负手在庭院中踱步，大脑飞速运转，将大明的地图在脑海中一遍遍地过滤。
江南富庶，但人多眼杂，不是藏匿的好地方。北方战乱，自顾不暇。西南偏远，但交通不便……
一个个地点被他划过，又一个个被他否决。
突然，一个小小的，几乎被他忽略的名字，跳进了他的脑海。
湖广，大冶。
他记得，后世那里，是中国着名的钢铁基地。有铁山，有大江，有煤矿。而且此时的湖广，虽然也受到流寇袭扰，但核心区域尚算安稳，又远离政治中心，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工业基地！
一个初步的计划，在林渊心中慢慢成型。
他停下脚步，目光变得锐利而深邃。他看向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如同影子的情报头子小六子。
“小六子。”
“属下在。”小六子如鬼魅般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林渊看着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给你一个新任务。立刻动用东厂在南方的所有力量，给我查一个地方和一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湖广，大冶县。我要知道那里所有铁矿、煤矿的归属和产量。另外，给我查当地的官场，尤其是主管矿冶的官员，我要他们从上任第一天起，收的每一笔黑钱，做的每一件亏心事！”
林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我们缺钱，缺地盘。既然如此，就只能……请一些人，给我们腾个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