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崇祯皇帝那句急切的追问还萦绕在梁柱之间,林渊的回应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没有激起半点波澜,只是让那份寒意,无声地沉了下去。
兵仗局、御用监、能工巧匠。
这三个词,在崇祯的脑海里盘旋,却怎么也无法与城外那黑压压的几十万大军联系起来。他松开了紧抓着林渊的手,后退了两步,眼神里那刚刚燃起的光亮,被一种巨大的困惑与茫然所取代。
“工匠?”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爱卿……你要这些……做什么?逆贼兵临城下,当务之急,是调兵,是御敌啊!朕的京营,朕的神机营……他们……”
他的话语越来越乱,像一个溺水者,明明看到了岸,却发现岸上没有船,只有一堆木头和绳索。
站在一旁的王承恩,作为最懂皇帝心意的大太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着身子,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说道:“林大人,皇爷的意思是,如今火烧眉毛,再……再打造兵器,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是不是先议一议,如何击退城外的闯军?”
王承恩的话,代表了这座宫殿里所有人的想法。他们不懂什么叫刮骨疗毒,他们只看到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林渊的目光从崇祯失魂落魄的脸上,缓缓移到了王承恩那张堆满了谄媚与焦虑的脸上。他没有动怒,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王承恩,然后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王公公,你觉得,是守在城墙上,与闯军一刀一枪地拼命,胜算大一些;还是将他们放进城来,关起门,用我们熟悉的地形,把他们慢慢耗死,胜算大得一些?”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问得诡异。
王承恩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什么叫“放进城来”?那不是开门揖盗,自寻死路吗?
崇祯也愣住了,他看着林渊,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放进城来?”他尖声反问,那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林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可是几十万乱匪!放他们入城,京城将血流成河,朕的子民……朕的江山……”
“陛下。”林渊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您的京营,还能战否?”
崇祯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渊继续问道:“您的神机营,火炮还足否?火药还够用否?士兵还有力气拉开弓弦否?”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崇呈那颗早已脆弱不堪的心上。他知道答案,京营早已是空架子,神机营的火器十不存一,士兵们饿着肚子守城,早已是强弩之末。
“城墙,守不住的。”林渊下了结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以我疲敝之师,御敌精锐之众,硬守城墙,无异于以卵击石。最多三日,城必破。”
“三日……”崇祯踉跄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了龙椅前的台阶上,面如死灰。这个结果,他心中早已隐隐有数,只是无人敢对他说明。此刻被林渊如此赤裸裸地揭开,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体面,也荡然无存。
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宫女太监们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生怕皇帝的雷霆之怒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林渊没有理会几乎崩溃的崇祯,他走到大殿中央,那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描绘着京城全貌的沙盘。他伸手,在沙盘上轻轻拂过。
“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闯军人多,可一旦进了城,这京城的九街十八巷,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磨盘。他们的人数优势,将不复存在。”
他的手指点在正阳门的位置,然后缓缓向内城划去,划过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
“这里,可以埋伏弓箭手。那里的拐角,可以堆放滚木。这座酒楼,是最好的了望哨。那片民房,可以藏下五百精兵。”
他每说一处,崇祯的眼神就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一分。那绝望的、空洞的眼神里,渐渐地,有了一丝光。他仿佛看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战场不再是高大巍峨的城墙,而是他熟悉无比的京城街道。
“这叫,诱敌深入,聚而歼之。”林渊收回手,转过身,重新看向崇祯,“我们用一道看似残破的城墙,换取闯军全部主力的信任。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一样涌进来,以为胜利在望,士气最高涨,也最没有防备。而那时,我们关上门,瓮中捉鳖。”
“瓮中捉鳖……”崇祯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也太……诱人了。
“可是……巷战凶险,短兵相接,我军兵力不足,如何能胜?”王承恩壮着胆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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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笑了。
他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和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所以,我才需要兵仗局,需要御用监,需要那些能工手匠。”
他走到崇祯面前,俯下身,双眼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陛下,您想不想看一场烟花?”
“烟花?”崇祯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一场前所未有,能让李自成的几十万大军,都灰飞烟灭的烟花。”林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蛊惑的味道,“我需要那些匠人,不是让他们去打造刀枪剑戟。我要他们造的,是一种新东西。一种能让一个新兵,在百步之外,轻易射杀一个身经百战的悍匪的利器。”
“一种……能决定这场战争胜负,能决定大明国运的神器。”
“这种神器,图纸就在我的脑子里。而能将它变为现实的材料和人,就在您的皇宫里。陛下,您现在还觉得,他们是‘远水’吗?”
崇祯呆呆地看着林渊,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听不懂什么叫“神器”,但他听懂了那句“百步之外,轻易射杀”。
他猛地抓住林渊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颤抖着问:“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林渊淡淡地回答,“但臣,不是君。”
这句略带调侃的话,让崇祯一愣,随即,他那颗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心,竟莫名地松弛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与满朝的文武都不同。他不说空话,不讲大道理,他只告诉你,他能做什么,以及,他需要什么。
“好……好!”崇祯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他不再去想这个计划有多么疯狂,也不再去管林渊要那些工匠究竟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环顾四周,对着那些噤若寒蝉的太监和侍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传朕旨意!”
“自即刻起,林渊所请,一概准许!兵仗局、御用监上下,包括所有库藏、匠人,皆由林渊一人调配!任何人敢有违逆、怠慢者,不必请旨,立斩不赦!”
他又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玉佩,一把塞进林渊手里。
“持此玉佩,如朕亲临!”
这道旨意,无异于将半个皇宫的控制权,都交到了林渊手上。王承恩等一众内侍,吓得浑身一哆嗦,看向林渊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彻底变成了敬畏与恐惧。
林渊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便随手揣进了怀里。
他对着崇祯,微微躬身:“臣,领旨。”
这番姿态,不像是接旨,更像是接受了一场交易。
他直起身,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陛下,城防之事,刻不容缓。臣需要立刻出宫,部署一切。”
“去!快去!”崇祯连连摆手,他现在只想看到林渊立刻行动起来。
林渊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他走得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大明王朝的龙脉之上。当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殿门的光影里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
“对了,陛下。接下来几日,无论城中发生何事,无论您听到何种传言,哪怕是闯军已经攻破了某处城墙,也请您安坐宫中,静候佳音。”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玩味。
“就当是……为臣即将为您献上的那场烟花,提前做个准备。”
说完,他再不停留,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只留下满殿的震惊,和一个瘫坐在龙椅上,口中反复念叨着“烟花”、“神器”的失神皇帝。
走出乾清宫,刺眼的阳光让林渊微微眯起了眼睛。一个小太监早已等候在侧,是小六子安插在宫里的暗桩。
“大人,”小太监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您要找的魏长清,有消息了。”
林渊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他一边走,一边对那小太监吩咐道:“传我的第一个命令。让柳姑娘传令城头守军,自今日午时起,防守可以‘松懈’一些,尤其是正阳门一带。要让城外的李自成,看到他想看到的‘机会’。”
小太监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声应是。
林渊抬头,望向城墙的方向,那里的喊杀声似乎又激烈了起来。
他知道,一场豪赌,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他,就是那个制定规则的庄家。
“好戏,该开场了。”他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