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活过来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这座古老的都城还像一个被重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人,每一条街巷都弥漫着绝望的死气。而现在,它活了,像是被一剂猛药灌下,心脏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只是这苏醒的过程,并不全是欢声笑语。
正阳门大街上,胜利的狂欢与战争的创伤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清理着家园。有人用木板抬着闯军的尸体,脸上混杂着厌恶与解脱;有人提着水桶,冲刷着凝固在青石板上的血迹,那暗红色的水流顺着街沿淌开,像城市流出的眼泪。
哭声,在欢呼的间隙里,顽强地冒出头来。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抱着一具被乱兵砍死的年轻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默默地擦拭着丈夫脸上的血污,没有嚎啕,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然而,悲伤并未能成为这座城市的主旋律。一种更强大、更狂热的情绪,正像野火一样,在每个人的心头蔓延。
东四大街的“得胜楼”茶馆,往日里说书先生讲的都是《三国》、《水浒》,今日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说书先生也不是往日那个慢条斯理的老学究,换成了一个在巷战中幸存下来的新兵营小兵。他的一条胳膊还吊着绷带,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却唾沫横飞,神采飞扬。
“……诸位爷台,您是没瞅见呐!当时那刘宗敏,带着他那帮杀千刀的,把咱们堵在巷子里杀!弟兄们都快顶不住了,眼瞅着就要血溅当场!”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茶馆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小兵猛地拔高了声调,眼睛瞪得像铜铃,“只听得那酒楼之上,‘砰’的一声!也不是打雷,也不是炮响,就那么脆生生的一下!那闯贼里头,一个挥着大旗的头目,脑门上‘噗’地就多了个血窟窿,直挺挺就倒了!”
“啊?”人群中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还不算完!”小兵更来劲了,“紧接着,‘砰’、‘砰’、‘砰’!一声接一声,就跟天上打下来的神雷似的!每一声响,必有一个闯贼的头头倒下!站着的,坐着的,躲在人堆里的,一个都跑不了!那叫一个准!咱们林帅,就站在那楼顶上,负手而立,衣角都没动一下!那不是天神下凡,是什么!”
“天神下凡!真是天神下凡啊!”一个听得入迷的货郎,激动地一拍大腿。
“我听我那在城头当兵的侄子说,林帅用的是仙家法宝,叫‘火枪’,能于百步之外,取上将首级!”
“什么火枪,我看就是雷公的锤子!”
“林帅!这才是咱们大明的战神!”
“战神”这个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大明战神”的呼喊声,从茶馆里传出,迅速传遍了整条大街,又从这条大街,传向了京城的四面八方。
孩子们不再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了。他们的新游戏,叫“林帅打闯贼”。
几个半大的小子,抢占了家门口的石阶当“城楼”,一个最壮实的孩子,得意洋洋地站在最高处,手里举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学着大人的模样,一脸严肃地瞄准下方。
底下扮作“闯贼”的孩子们,则夸张地抱着头四处乱窜。
“砰!”站在“城楼”上的孩子,用嘴模仿着那神奇的声响。
一个“闯贼”应声倒地,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我被林帅的神雷打中了……”
引得周围的大人们一阵哄堂大笑,笑声中,冲淡了许多战争留下的阴霾。
人们开始自发地称呼林渊为“林帅”,这个称呼,比任何官职都更响亮,更得人心。他们甚至开始为林渊编造出身世,有人说他是真武大帝座下的弟子下凡,有人说他是前朝护国大将军转世,总之,他不再是一个凡人。
当一个人的功绩超出了普通人的理解范畴时,将他神化,便成了唯一的解释。
而此刻,这位被全城百姓“神化”的男人,正走在前往紫禁城的宫道上。
那名传旨的太监,名叫王承恩,是崇祯身边最得宠的秉笔太监。此刻,他早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渊身侧,脸上那谄媚的笑容,几乎要堆成一朵菊花。
“林帅,您是没瞧见,万岁爷听闻捷报的时候,那是龙颜大悦啊!当场就……就哭了!”王承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唏嘘,“万岁爷说,您就是上天赐给我大明的救星,是社稷的柱石!这庆功宴,一定要办!要办得风风光光!”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百姓,那些正在为亲人哭泣的家属,在看到他的身影时,都会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感激,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于盲目的、狂热的崇拜。无数人自发地跪倒在地,对着他的背影叩拜。
这万人敬仰的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权臣心潮澎湃,野心滋生。
可林渊的心,却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民心,是这世上最强大的武器,也是最锋利的双刃剑。
今日,他们能因为一场胜利将他捧上神坛。明日,若是他无法带给他们想要的安稳与富足,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将他从神坛上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他不能输,一次都不能。
“王公公,”林渊忽然开口,声音平淡,“京城之战,我军伤亡如何,朝廷可有抚恤的章程?”
王承恩脸上的笑容一僵。他没想到林渊在这种时候,问的居然是这个。他支支吾吾地道:“这个……林帅放心,万岁爷仁德,自然是不会亏待了有功将士的……”
林-渊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他心里所有的盘算和敷衍。
王承恩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遍布全身。他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忙躬身道:“林帅,您……您放心!奴婢……奴婢回去后,一定立刻禀明万岁爷,以……以最高的规格,抚恤伤亡将士!绝不含糊!绝不含糊!”
林渊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知道,靠崇祯和朝廷那些文官,所谓的抚恤,最终能落到士兵家属手里的,十不存一。
这件事,还得他自己来。
钱,他有的是。从王之涣等一众贪官那里抄来的家产,足以支撑起一支庞大的军队和完善的抚恤体系。他要让所有跟着他卖命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穿过层层宫门,乾清宫遥遥在望。
宫门口,早已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
他们神情各异。
武将们大多面露喜色,看向林渊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与叹服。这场胜利,洗刷了他们连日来被闯军压着打的耻辱,也让他们看到了大明军队未来的希望。
而文官集团,则显得安静了许多。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看向林渊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与探究。有震惊,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敌意。
林渊的回归,以及这场匪夷所思的大胜,彻底打乱了他们的所有计划。那些原本准备开城投降,在新朝谋个出身的,此刻心中只剩下后怕。而那些自诩清流,对林渊这种手握兵权的“武夫”向来不屑一顾的,此刻也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他们眼中的“幸进之辈”。
当林渊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林渊目不斜视,神色自若地穿过人群,走向乾清宫的台阶。百官们下意识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道路,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无形的气场,让人不敢靠近。
就在他即将踏上白玉台阶的那一刻,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林将军,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声音不大,却在此时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渊停下脚步,缓缓侧过头。
他看到,说话的是内阁首辅,范景文。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用一种审视的、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看着他。
“城外流寇未灭,城中百废待兴,林将军不思整顿军务,安抚百姓,却急着入宫请功。这般行径,恐怕与‘战神’之名,不太相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