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正午，学院食堂逐渐热闹起来。这座能够容纳数千人同时就餐的宏大建筑，采用了挑高的穹顶设计和大量透光的魔法水晶窗，即使外面是多云天气，内部依然明亮宽敞。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炖汤的醇厚、面包的麦香，还有新鲜蔬果的清新气息。学生们端着餐盘穿梭于各个窗口之间，寻找心仪的美食，交谈声、餐具碰撞声汇成一片充满生活感的背景音。
泽菲尔、卡尔和莉蒂西莎选了一个靠窗的四人桌坐下。他们今天的午餐相对简单：泽菲尔点了一份香煎鳕鱼配柠檬汁和蒸蔬菜，卡尔要了分量十足的烤猪肋排配土豆泥和酸菜，莉蒂西莎则选择了精灵风味的藜麦沙拉配烤菌菇和坚果。
“一会儿等他们安顿下来，肯定会被安排熟悉学院环境。”卡尔一边熟练地切割着肋排，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眼睛时不时瞟向食堂入口方向，“我打赌，就凭他们刚才那副德性，熟悉过程中肯定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说不定会嫌咱们学院的练习场‘不够气派’，或者图书馆‘书太旧’。”
莉蒂西莎用叉子轻轻拨弄着沙拉里的藜麦，翠绿的眸子微抬：“我更在意的是那几个耀光精灵。真没想到他们会出现在深影学院的队伍里。他们……可不是那种会安分守己的类型。”
卡尔哼了一声：“要我说，管他是赫里福德家的还是什么‘耀光’‘暗光’的精灵，只要来找麻烦，就都是我们的‘敌人’！不过……”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正在安静用餐或低声交谈的永星曦曜学生们，“你们看周围的同学，好像对他们到来没什么太大反应？该吃吃，该聊聊。”
泽菲尔切下一小块鲜嫩的鳕鱼肉，蘸了点柠檬汁送入口中，品味了一下才缓缓说道：“永星曦曜的学生，大多见过世面。这里有来自大陆各地的精英，有皇室成员，有古老家族的后裔，也有凭借自身天赋脱颖而出的平民天才。深影学院那套‘血脉优越论’和浮夸做派，在这里并不新鲜，也很难引起真正的敬畏或恐慌。学院的风气更看重实力与品行，大家见得多了，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他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食堂里井然有序、充满自信的学生们，“学院不会给他们特殊对待，该怎么管理就怎么管理。”
卡尔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皱着眉头问：“不过泽菲尔，说到深影学院，我有点想不通。按照他们的‘传统’和‘骄傲’，不是应该关起门来自己玩自己的吗？为什么还会派人出来当交换生，而且还是来我们这种‘现代’和‘赛博科技’气息浓厚的学院？这不像他们的风格啊。”
莉蒂西莎也放下叉子，露出思索的神色：“卡尔说得对。主动走出来交流，似乎与他们对‘古老纯净’的标榜有所矛盾。”
泽菲尔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洞悉世情的淡然：“或许……他们也意识到了完全固步自封的弊端，想要做出一些改变，接触外界的新事物和新思想。毕竟，时代在变，纯粹的古老传承有时也需要注入新的活力。” 他顿了顿，语气微冷，“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种根植于血脉和漫长历史中的傲慢与排他性，已经刻进了许多人的骨子里。他们来交流，可能更多是带着一种‘审视’甚至‘征服’的心态，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过如此’，或者试图证明‘古老优于新兴’。这样的交流，动机不纯，效果恐怕……也只是无用功。”
“肯定没什么好效果。”卡尔赞同道，“我就希望他们别闹出什么大乱子，安安分分待两周走人最好。”
莉蒂西莎轻轻摇头：“恐怕很难。不过学院方面应该也有准备。我听说，这次负责带领和看管他们的，是学院里以‘严格’和‘不近人情’着称的几位导师。而且，学院各处都配备了最新的赛博科技监控和检测仪器，一旦有违规使用魔法或引发冲突的迹象，会立刻报警并记录。想在这里胡来，没那么容易。”
“学院的管理和防备自然不会松懈。”泽菲尔喝了口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预见性，“但问题在于，学院方不会主动惹事，可以约束明面上的行为。可深影学院那些人……未必会安分。挑衅、冷暴力、语言攻击、利用规则漏洞制造麻烦……这些未必会被仪器直接检测到，却同样令人困扰。”
午餐在略显凝重的讨论中结束。三人收拾好餐盘，决定在回宿舍前先散散步，消消食，也顺便观察一下学院里的动静。
走出食堂，多云天气下的学院显得格外宁静。道路两旁栽种的枫树和银杏树叶已染上金黄与火红，在灰白的天幕下构成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微风拂过，带下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唉，我现在心情有点矛盾。”卡尔踢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语气纠结，“一方面，我真有点想看他们出丑，看他们在我们学院吃瘪的热闹；另一方面，又实在不想看到他们，听到他们那些讨厌的言论，破坏学院的好气氛。”
莉蒂西莎走在泽菲尔另一侧，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翠绿的眸子里难得地显露出一丝清晰的愠怒：“我倒是无所谓看不看热闹。我只是……单纯不想碰到那几个耀光精灵。”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压低了些，“同为精灵，我实在无法理解他们的所做所为。他们那一支，历史上为了追求所谓‘纯粹的光明力量’和更高的地位，曾多次伤害、驱逐甚至奴役其他分支的精灵或亲近自然的种族！明明同源同根，为什么性格和道路差异如此之大？又为什么非要向人类中那些最傲慢、最排外的古老家族示好，甚至依附？”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这在向来沉静的莉蒂西莎身上并不多见。显然，耀光精灵的出现，触及了她作为精灵混血儿的某种深层情感。
泽菲尔理解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而富有安抚力量：“莉蒂，智慧生灵的复杂之处正在于此。即使是同一种族，因着不同的历史际遇、环境选择、理念追求，也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精灵亦然，人类亦然。有像你和你的家族那样崇尚自然、和谐、技艺与内在修养的精灵；也会有像耀光精灵那样，追逐力量、地位、纯粹性，甚至不惜为此背弃部分传统的存在。人心（或精灵心）的复杂，远超简单的善恶二分。”
卡尔也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别为那些走了歪路的家伙生气，不值当！咱们做好自己就行！”
这时，卡尔忽然想起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转头问泽菲尔：“对了泽菲尔，你说……深影学院那帮人，尤其是赫里福德家的，他们现在……还能认出你吗？毕竟你好几年没露面了，样子肯定也有变化。”
泽菲尔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紫罗兰色的眼眸望着前方蜿蜒的林荫道，仿佛在回忆什么。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其他人……或许因为变化和时间的缘故，未必能立刻将‘泽菲尔·革律翁’与当年的‘莱纳斯’联系起来。赫里福德，他可能是个例外。”
“亚历山大？”莉蒂西莎收敛情绪，好奇地问，“为什么？他见过你的真容？你们交集很多吗？”
“只见过一次面，一次正式的交手。”泽菲尔的语气平淡，却隐隐透出一丝当年的锋锐，“但我想，他一定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一次，是在赫里福德家族内部一场颇为重要的年轻一代比试中，我……击败了他。”
“对呀？”卡尔惊讶地张大嘴巴，“你打败过亚历山大，他可是被你说成赫里福德年轻一代‘最正常’也很有实力的人啊！”
“是的。”泽菲尔点头，“那大概是……是我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当时我的身体状况稍有好转，在祖父的暗中鼓励下，参加了那场比试。亚历山大的实力确实很强，风头正盛，被视为‘天命之子’的有力竞争者。而我……”他顿了顿，“用了些取巧和当时尚未完全掌握的力量，险胜了他。”
莉蒂西莎立刻抓住了关键：“你当时就使用了‘终暝咏者·暝霄’的力量？”
“是的，但非常初步，只是用于关键时刻的干扰和压制，持续时间很短，也没有今天这么明显的特征。更多的是依靠精准的时机把握和对常规魔法的非常规运用。”泽菲尔解释道，“但即便如此，那场失败对亚历山大打击不小。因为在那之后不久，家族内部关于‘天命之子’的讨论，就更多地向凯登倾斜了。可以说，他因为那场失败，错失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
卡尔恍然大悟：“所以他对你记忆深刻，不仅仅是因为败北，更是因为那场失败改变了他竞争‘天命之子’的形势？好家伙……这梁子结得不浅啊！他要是现在看到你，再看到你测验时展现的完整版‘暝霄’，岂不是要惊掉下巴？”
泽菲尔不置可否：“惊讶或许会有。至于其他反应……难说。”
莉蒂西莎则笃定地说：“如果他足够聪明，看到你现在展现的力量，再加上永魔领的发展，绝对不会再轻易将你视为当年的‘莱纳斯’。震惊之余，恐怕更多是忌惮和重新评估。”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了连接教学区和生活区的一座开放式廊桥附近。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下方一片用于集合的小广场。
“你们看，”卡尔眼尖，指着下方，“他们已经开始‘熟悉环境’了。”
只见小广场上，两位身穿永星曦曜教师袍、表情严肃的导师，正带着两位看起来是高年级学生干部的学长，向聚集在一起的深影学院交流生讲解着什么，大概是学院的基本规章制度、重要建筑分布和注意事项。然而，深影学院的学生们显然心不在焉。他们三三两两地聚成小团体，低声交谈，不时发出轻笑，目光四处游移，打量着周围的建筑和环境，脸上多半带着挑剔或不以为然的神情。甚至有人直接打断导师的讲解，提出一些无关紧要或明显带着刁难意味的问题，或者自顾自地跟同伴评论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面讲解的人听到。
“他们把这里当成自家后花园了吧？”卡尔看得直皱眉，“一点起码的尊重都没有！导师和学长在认真讲解，他们在下面开小会？”
莉蒂西莎也轻轻摇头：“缺乏基本的礼仪教养。”
泽菲尔正要说什么，下方小广场上忽然发生了一点小混乱。
一个深影学院的男生（看衣着打扮像是某个小家族的跟班），正一边回头跟同伴说话，一边漫不经心地倒退着走路，完全没有看路。而他身后，恰好是一位抱着厚厚一摞资料、正低头查看手中表格的永星曦曜高年级学长。
“砰！”
倒退的男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学长身上！
“啊！”学长猝不及防，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他怀中那摞显然是重要文件或书籍的资料，顿时脱手飞散开来，纸张如同雪片般在空中飞舞，然后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有些还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撞人的深影学院男生自己只是晃了晃，稳住身形后，非但没有立刻道歉，反而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跌坐在地、有些狼狈的学长，嘴里似乎低声嘟囔了一句“走路不长眼吗”。
周围几个深影学院的学生见状，有的发出低低的哄笑，有的则事不关己地移开目光。两位带队的导师脸色一沉，正要上前处理。
廊桥上的泽菲尔三人看得清楚。
“糟糕！”卡尔低呼一声。
“我们去帮忙。”泽菲尔当机立断，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果断。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朝着通向小广场的楼梯快步走去。卡尔和莉蒂西莎也立刻跟上。
三人迅速来到小广场，顾不上理会周围那些深影学院学生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来到那位跌坐在地的学长身边。
“学长，你没事吧？”泽菲尔蹲下身，关切地问道，同时伸出手。
卡尔和莉蒂西莎则立刻开始帮忙捡拾散落一地的纸张和书籍，尽量按照页码和分类整理。
跌坐的学长看起来有些摔懵了，手臂可能擦伤了一点，但并无大碍。他看到泽菲尔伸出的手和赶来帮忙的卡尔、莉蒂西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借着泽菲尔的力道站起来：“谢谢，谢谢你们！我没事，就是这些资料……”他心疼地看着满地狼藉。
“没关系，我们一起捡，很快就能整理好。”泽菲尔安慰道，也弯下腰帮忙。
然而，就在他们专注于收拾残局时，一个略显尖锐、带着刻意惊讶语调的女声，突然从深影学院学生的方向响起，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小广场：
“哎呀！你们快看！那个人——他不就是泽菲尔公爵吗？！”
瞬间，几乎所有目光，包括深影学院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学生，以及两位导师和学长，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正蹲在地上、手中拿着一叠纸张、微微抬起了头的泽菲尔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