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丰盛而略带辛辣讨论的午餐过后,暖意和饱足感稍稍驱散了上午课堂与阳台对峙带来的紧绷。三人离开“暖泉亭”,午后的阳光斜斜洒下,在美食区光洁的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温暖宜人,正是悠闲漫步的好时候,然而他们却无此心情。
“下午我们干嘛?”卡尔揉了揉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即问道,“回宿舍看书?还是去练习场活动活动?感觉上午光坐着听那些闹心的事,骨头都僵了。”
莉蒂西莎也轻轻舒展了一下手臂,翠绿的眸子望向学院深处:“我暂时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或许整理一下上午的笔记?”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迟疑,显然也被上午的事情搅得有些心神不宁。
泽菲尔沉默地走在一旁,紫罗兰色的眼眸沉静地扫过周围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片刻后,他开口道:“我下午需要整理一些东西。放在房间里有些时日了,一直没空仔细归置。如果你们觉得无聊,可以过来帮忙,顺便也算活动一下。”
“整理东西?”卡尔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好呀好呀!总比闷着好!动动手脚,还能看看你有什么宝贝!”
莉蒂西莎也点头表示同意:“也好。需要帮忙的话,尽管说。”
于是,三人没有走平时回宿舍的主路,而是刻意选择了一条穿过学院边缘小树林、相对隐蔽的碎石小径。林木虽已落叶,但枝干交错,仍能提供一定遮蔽。他们走得很快,偶尔警惕地留意四周,直到看见那栋熟悉的双层小屋安静地矗立在坡地上,周围没有陌生的身影,才稍稍松了口气。
“没想到有一天回自己宿舍,还得跟做贼似的绕路。”卡尔忍不住低声抱怨,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
莉蒂西莎轻轻摇头:“还不是因为那些人希望他们能安分一点。”
泽菲尔用钥匙打开屋门,温暖而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他平静地说:“只要他们不主动惹事,相安无事最好。”
回到小屋,壁炉里的魔法火焰静静燃烧着,维持着舒适的恒温。三人没有在一楼多做停留,直接上了二楼,来到泽菲尔的房间。
泽菲尔的卧室一如既往的整洁,深色的木质家具,宽大的书桌,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单人床,靠窗的沙发和小茶几。唯一略显特别的是,房间一角的地板上,随意地放着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用某种深褐色皮革缝制的魔法储物袋。袋子不大,但表面流转着复杂而黯淡的银色符文,显然不是普通货色。
“就是这些了。”泽菲尔走到储物袋旁,弯腰将它提起,放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他对卡尔和莉蒂西莎示意了一下,“你们最好有点心理准备。东西可能比看起来要多。”
“心理准备?”卡尔好奇地凑过来,“能有多少东西?这袋子看起来也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泽菲尔手指轻轻拂过储物袋口的符文锁,一道微弱的紫罗兰色光芒一闪而逝,袋子口无声地张开。紧接着,仿佛打开了某个异次元的大门,一件件物品开始如同变魔术般,源源不断地从袋口中“流淌”出来,速度不快,却稳定而持续。
首先是书籍。一本本厚重、封面材质各异的书籍被无形的力量托出,整齐地码放在地板上。羊皮纸封面、镶铜边的硬壳精装、线装的古籍抄本、甚至还有几卷用不知名生物皮革包裹的竹简它们堆叠起来,很快就形成了一座半人高的小山,数量绝对超过五十本。许多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已经模糊,书页边缘泛黄卷曲,散发出混合着陈旧纸张、特殊墨水以及淡淡防腐魔药的气味。
紧随其后的是卷轴。大大小小、用不同颜色丝带捆扎的魔法卷轴,被小心地放置在书籍旁边。有的卷轴散发着微弱的元素波动,有的则静谧无声,仿佛只是普通的羊皮纸。
接着是一些被透明魔法水晶罩妥善封存的植物标本或矿物样本,它们在透过窗户的午后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泽。几件造型古朴、镶嵌着宝石或刻满符文的魔法器具也被取出——一个黄铜星象仪,一套看起来像是占卜用的符文石,一枚雕刻着复杂藤蔓图案的银质胸针。
最后,甚至还有几个结构精巧、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小型赛博科技装置——一个多臂机械绘图仪,一个袖珍的魔力波动分析仪,几个看不出用途、由齿轮和发光符文板组合的怪异小玩意。
当储物袋终于停止“吐出”物品时,泽菲尔房间中央的空地已经被占满了大半,各类物品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俨然一个小型的、混杂了魔法与科技的古董摊。
卡尔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堆“突如其来”的宝贝,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的天泽菲尔,你这是把半个家当都搬来了吗?不,这比搬家还夸张!还好你卧室够大,不然这些东西怕是要塞满两个房间!”
莉蒂西莎也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她翠绿的眸子扫过那些古老的书籍和卷轴,精灵血统赋予她的敏锐感知让她能隐约察觉到其中蕴含的岁月沉淀与知识重量。“这些看起来都非常古老,而且珍贵。”她轻声说道,目光落在一本封面绘有精灵语花体字的厚书上。
泽菲尔走到那堆书籍旁,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本硬壳精装书的烫金纹路,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神色。“这些大部分是我祖父奥利安留给我的。除了永魔领的继承权和那些庞大的资金遗产,”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他还留给我这些他毕生收藏、或是认为对我有用的‘杂项’。”
他抬起头,看向两位好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激:“说实话,刚到天启神都,接手一片陌生而混乱的领地时,我常常感到茫然甚至绝望。是这些书,这些笔记,这些他留下来的零星指导和这些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弄明白的古怪物件,在无数个夜晚陪着我,给我启发,也让我觉得不是完全孤身一人。没有它们,我可能坚持不到今天。”
卡尔听着,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收起,换上了认真和一丝心疼。他挠了挠头,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嘿,这么看来,泽菲尔你虽然身世坎坷,但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暴发户’嘛!不过是知识型和技术型的!想想看,要是深影学院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知道,他们眼中‘来路不明’的最年轻公爵,其实是靠着爷爷留下的‘杂货铺’和自身努力起家的‘暴发户’,脸色不知道得多精彩!”他说完,自己先乐了。
莉蒂西莎不赞同地轻轻拍了卡尔胳膊一下:“卡尔,别乱说。”但她眼中也带着笑意。
泽菲尔却微微笑了笑,并不介意:“卡尔说得也没错。从一无所有到拥有这些,确实可以算是一种‘爆发’。只不过,爆发的基础,是别人看不见的汗水和无数次深夜的钻研。”
三人开始动手整理。泽菲尔负责书籍分类,按照魔法理论、历史地理、炼金魔药、领地治理、杂记手札等大致划分;卡尔自告奋勇收拾那些看起来就很有趣的魔法器具和赛博科技小玩意;莉蒂西莎则小心地整理卷轴和植物矿物标本。
一边整理,一边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地又绕回了上午那些令人不快的面孔。
卡尔拿起一个内部有细小齿轮永恒转动的黄铜地球仪,一边研究一边问:“泽菲尔,说真的,你觉得赫里福德家那几个年轻一辈比如凯登、亚历山大、伊莎贝拉,还有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菲娜,他们真的热爱学习吗?或者说,他们有强烈的意愿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吗?还是仅仅满足于躺在家族荣耀上吃喝玩乐?”
泽菲尔将一本《古代元素符文构解》放到“魔法理论”那一摞,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思索了片刻才回答:“如果真要论及对知识和力量本身有追求、并且愿意为此付出努力的恐怕只有二房的长子亚历山大,以及长女菲娜。”
“他们俩?”莉蒂西莎小心地展开一个似乎记载着某种古老治愈法术的卷轴,抬起头,翠绿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嗯。”泽菲尔肯定地点了点头,拿起另一本书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亚历山大自不必说,天赋、心性、努力,在赫里福德年轻一代中都是顶尖。他深知自己虽出身二房,但想要在家族中获得真正的地位和话语权,甚至与凯登竞争,光靠天赋和血脉不够,必须拥有实打实的、令人信服的实力和成绩。所以他一直在暗中不断提升自己,无论是魔法修行,还是谋略心性。”
“菲娜”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略微有些复杂,“表面上看,她胆小、怯懦、依附于兄长,在伊莎贝拉面前更是抬不起头。但她内心深处,同样有一股不甘。她天赋或许不算绝顶,但也绝不差。她明白,在赫里福德家那样的环境里,身为二房的女儿,想要改变处境,获得尊重,甚至仅仅是想保护自己和在意的人,唯一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的力量。所以,她也在学习,在努力,只是方式更加隐蔽,或者说更加小心翼翼。”
卡尔将地球仪摆到书桌一角,若有所思:“听起来这对兄妹的想法,倒是比大房那几个‘正统’要超前和务实得多。至少知道要靠自己。”
“没办法,”泽菲尔将几本笔记归拢到一起,“他们长期生活在大房的阴影和打压之下。,阿尔伯特·赫里福德,是现任族长,大房权势正盛。二房的处境本就微妙。亚历山大和菲娜若不想永远被边缘化,甚至沦为联姻或牺牲品,就必须早做打算,暗自积蓄力量。”
莉蒂西莎轻轻叹了口气,将整理好的卷轴用丝带系好:“能想象到他们的处境有多艰难。在那样一个崇尚力量与血脉、内部倾轧严重的古老家族中,作为非嫡长一脉,每走一步都需要如履薄冰。”
泽菲尔赞同地点了点头,但随即,他的表情严肃起来,紫罗兰色的眼眸看向卡尔和莉蒂西莎,语气带着清晰的警示:“不过,我也要提醒你们,对这对兄妹,尤其是对菲娜,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亚历山大心思深沉,谋定后动,这已经足够让人警惕。而菲娜”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她表面上那副唯唯诺诺、人畜无害、甚至有些可怜的样子,很可能是一种极其高明的伪装。赫里福德家族没有真正的蠢人,能在那种环境下生存下来,并且让大房(尤其是伊莎贝拉)虽然轻视却并未真正对她下狠手的人,绝不会是简单角色。她那些怯懦的表现,也许是保护色,也许是麻痹对手的手段,甚至可能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给出致命一击。不要被她的表象所迷惑。”
卡尔闻言,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一个小巧的魔力谐振器差点掉在地上:“嘶这么可怕?哥哥是深藏不露的冷酷棋手,妹妹是披着羊皮的笑面狼?这赫里福德家的水也太深了吧!”
莉蒂西莎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泽菲尔提醒得对。能在那种家族中立足,并让泽菲尔给出如此评价,菲娜·赫里福德绝对不简单。我更好奇的是,她的魔法回路到底是什么?既然她也在暗中努力,想必对自己的力量也有独特的理解和运用方式。”
泽菲尔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来自祖父的、记载着各种古老知识的书籍和卷轴,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的回路,大概率也属于元素类,这是赫里福德家族的基底。但具体是什么,有何变异或特殊之处,我就不清楚了。或许”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明媚的午后阳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欲:“我很期待,能有机会在正式或非正式的场合,与他们兄妹特别是菲娜,比试或观察一下。只有在真正的魔法交锋或压力测试下,一个人对自身力量的理解、掌控以及隐藏的底牌,才会清晰地展现出来。”
房间里的旧物仿佛散发着时光的余温,而关于那些年轻敌人的新认知,则如同潜藏的狼影,悄然浮现在三人心头。整理继续,阳光慢慢西斜,将房间里的影子拉长。平静的午后,在关于力量、伪装与未来可能交锋的思虑中,缓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