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最后一批古老的羊皮卷轴用防尘的软布包裹好，放入专门定制的、内衬有恒温除湿符文的樟木箱中，泽菲尔轻轻合上箱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房间中央那堆“杂货山”终于被分类整理完毕，大部分珍贵书籍和资料被收纳入书柜新增的隔层或妥善存放的箱内，只留下少数几本近期可能用到的置于书桌。那些精巧的魔法器具和赛博科技小玩意也被卡尔分门别类地摆放在了靠墙的多宝架上，原本略显空旷的房间，此刻充盈着一种知识沉淀的厚重感与时光流淌的静谧。
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卡尔一屁股坐进窗边的单人沙发，长长地吁了口气：“总算收拾完了！没想到这么多东西不过看着这些‘宝贝’各归各位，还挺有成就感的！”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胳膊，“现在下午还长着呢，我们还要出去吗？外面天气倒是挺好。”
莉蒂西莎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那个黄铜星象仪表面的细微尘埃，闻言抬起头，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我不太想出去了。”她轻轻放下星象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阳光明媚、学生来往的庭院，“一想到可能又会‘偶遇’那些人，就觉得心烦意乱。难得的清静下午，还是待在屋里比较好。”
泽菲尔也走到窗边，与莉蒂西莎并肩而立，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远处学院主塔的尖顶。“我也不想出去了。”他淡淡地说，“不过，你们可以放心，至少今天下午，在外面碰到他们的概率应该很低。”
“哦？为什么？”卡尔好奇地凑过来，“他们不是号称来‘交流学习’吗？不应该抓紧时间感受我们永星曦曜的‘独特魅力’？”
泽菲尔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略带讽刺的弧度：“他们感受‘魅力’的方式，可能和我们想的不一样。你以为他们会像普通学生一样，去图书馆埋头苦读，或者在练习场挥汗如雨？不，他们评判一个学院‘好不好’的标准，恐怕更侧重于这里的环境是否符合他们的‘身份’和‘舒适度’。而永星曦曜”他环顾了一下自己这间虽然宽敞整洁、但绝对谈不上奢华，甚至有些过于简洁朴素的房间，“显然，在很多方面，与他们的预期相去甚远。”
莉蒂西莎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觉得我们学院不够‘好’？”
“不是我们觉得的好。”泽菲尔纠正道，“是他们认知中的‘好’。你们不了解深影学院的内部环境。在那里，尤其是天启神都的主校区，几乎每一位核心家族的学生，都有权按照自己的喜好和家族财力，对分配给自己的房间乃至一部分公共区域进行‘个性化改造’。
“个性化改造？”卡尔瞪大眼睛，“学院宿舍还能自己乱改？”
“不是乱改，是在学院统一框架和魔法安全规范下，由家族出资进行的‘定制化装修’。”泽菲尔解释道，“从墙壁的颜色、地面的材质、家具的款式品牌、照明系统、恒温魔法阵的等级，到房间内是否配备独立的小型练习场、冥想室、茶歇区、甚至微型花园只要你家族出得起钱，且不违反最基础的安全规定，几乎都可以实现。”
莉蒂西莎轻轻吸了一口气，翠绿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也就是说他们在深影学院的‘宿舍’，本质上就是一个个按照他们个人喜好打造的、功能齐全的小型私人宅邸？这哪里还是学院生活？”
“正是如此。”泽菲尔点了点头，“对他们很多人而言，去深影学院，与其说是‘求学离家’，不如说是‘换了一个更符合身份的、有同龄贵族子弟聚集的高级社交居住区’。学院提供的‘教育’，只是这个豪华套餐中的一项服务而已。”
卡尔听得啧啧称奇，又是摇头又是感叹：“难怪难怪一个个养得眼高于顶，四体不勤！原来根本就没真正离开过‘家’的温床！自理能力？恐怕连泡杯茶都要仆人动手吧！”
“所以，”泽菲尔总结道，“以他们对‘舒适’和‘体面’的要求，永星曦曜提供的标准宿舍（即使是特级班的独立小屋），以及学院整体相对朴素务实、强调集体与自律的氛围，很可能让他们感到‘不适应’甚至‘委屈’。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他们更愿意待在自己的临时住处（学院为交流生安排的、条件相对较好的客舍），或者只在他们认为‘值得一看’的少数地方短暂露面，而不是像普通学生一样融入校园生活。”
“真想看看他们那个‘高级社交居住区’到底长什么样。”卡尔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抓耳挠腮。
莉蒂西莎也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是啊，光听描述，实在难以想象。”
泽菲尔看了看两位好友，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靠墙的一个嵌入式储物柜前。他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大约巴掌大小、造型流畅简洁、表面泛着哑光银灰色金属光泽的扁平装置。
“这是”卡尔凑近看了看，“便携式高精度魔法环境记录与投影仪？还是赛博科技款的！这玩意儿可不便宜！”
“嗯，算是爷爷留给我的‘杂项’之一，改良过的型号。”泽菲尔一边说，一边走回房间中央的空地，将投影仪放在小圆桌上。他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魔力，激活了装置底部的几个隐秘符文，然后又在装置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触摸屏上快速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和参数。
“我当年离开赫里福德家后，为了彻底了解那个环境，也出于某种记录的心态，曾偷偷用类似的设备，记录过深影学院天启校区部分区域的实景魔法影像。”泽菲尔的声音平静，紫罗兰色的眼眸注视着开始发出柔和嗡鸣并投射出淡蓝色光粒的装置，“那种地方的总体格局和氛围，变化不会太大。我给你们看看，你们就明白了。”
随着他的操作，从投影仪顶端射出的淡蓝色光粒迅速增多、交织、凝聚，如同3d画笔般在空气中勾勒出轮廓。很快，一个清晰、立体、甚至可以轻微调整视角的虚拟影像，悬浮在了小圆桌上方。
影像最初展现的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地面铺着洁白无瑕、仿佛自带微光的大型理石，中央是一座极其精美的多层喷泉，水柱在魔法控制下变幻出各种优雅的形态，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广场四周，是数座高耸的、风格统一的灰白色巨石建筑，它们有着哥特式的尖顶、繁复的浮雕、以及大量镶嵌在墙体中的彩色琉璃窗，阳光透过琉璃，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整个场景宏伟、华丽、一尘不染，却也透着一种冷冰冰的、缺乏生气的规整感。
“我的天”卡尔低呼，“这是学院广场？确定不是哪个皇室的行宫前厅？这地面干净得我都不忍心踩上去！”
莉蒂西莎也微微睁大了眼睛：“这就是深影学院的天启校区？果然气势非凡。虽然只是虚拟影像，但这种规模的建筑群和如此考究的细节花费必定是天文数字。”
泽菲尔调整了一下视角，影像拉近到一座建筑的大门。厚重的橡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魔法阵图和家族徽记组合。“深影学院的前身，据说是某个古代魔法王朝废弃的一座边境伯爵城堡及其附属建筑群。”他解说道，“被几大古老家族和皇室出资买下后，进行细致的改造和扩建，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选择这里，一方面是因为城堡本身的历史和‘贵族’底蕴符合他们的口味；另一方面，独立的小岛环境也确保了‘纯粹性’和私密性。”
“身份，身份，还是身份。”卡尔撇撇嘴，“我看他们最放不下的就是所谓‘贵族’的身份包袱，连上个学都要挑个有‘贵族底蕴’的地方。难怪一个个都不会自理，在这种地方，恐怕连路都不用自己认，有专人引路吧？”
泽菲尔没有反驳，继续操控影像。“这还只是教学区的外围广场和主楼。我们看看里面。”
影像切换，进入建筑内部。走廊宽阔得足以并行四辆马车，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深色木地板，墙壁下半部分是深色护墙板，上半部分则挂着巨幅的历代着名法师肖像或描绘魔法史诗的油画，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由水晶和秘银打造的魔法吊灯。一间间教室的门都厚重华丽，门楣上铭刻着课程名称和负责导师的姓氏。透过一扇虚掩的门，能看到教室内部：环形阶梯式座位包裹着中央的演示台，每个座位都像是精心设计的单人沙发，旁边还有小桌板和独立的魔法笔记板。墙壁是吸音的深色材质，照明柔和而均匀。
“连教室都设计得跟高级剧院或会议室似的”莉蒂西莎轻声评价，“确实一眼就能看出是上什么课的地方。魔法历史教室、高阶魔咒解析室、元素冥想厅分得清清楚楚。连地下层的特殊练习场，影像里看起来也防护严密、设施顶级。”
“但这只是开胃菜。”泽菲尔说着，手指在控制屏上快速滑动，“接下来，才是真正体现他们‘学院生活’的地方——生活区。”
影像骤然切换。仿佛瞬间从庄严的学术殿堂，跳入了一个极度奢华、功能齐全的超级度假社区兼私人俱乐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面积广阔得惊人的园林景观。精心修剪的草坪如同绿色的地毯，蜿蜒的白色石子小径连接着各处，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丛、四季常开的人工魔法花圃错落有致，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人工湖，湖心亭由水晶般的材质构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园林中分散着许多风格各异但都极尽精美的独栋或联排小楼，显然就是学生宿舍。
“这这确定是学院生活区？”卡尔的声音都变调了，他指着影像中远处一片波光粼粼的蓝色区域，“那个是标准游泳池吧？！旁边那些是网球场？还有那个造型奇特的建筑，是室内综合体育馆？我的天，那边甚至还有个小高尔夫球场？！”
莉蒂西莎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影像继续移动，展示了生活区内部更多的设施：一座拥有透明穹顶、内部种植着各种奇异植物的温室花园；一个配备了最新型号魔力共鸣器械和恢复舱的大型健体中心；数个风格迥异的餐厅和咖啡厅，从正统宫廷宴会厅到轻松的露天茶座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陈列着各类魔法艺术品和古董的私人展览馆，以及一个拥有顶级音响设备和豪华座椅的小型音乐厅。
“这简直简直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设施完备的末日避难堡垒了！”卡尔喃喃道，“不，比那还奢侈！这哪里是来学习？这根本是来享受顶级度假和社交生活的！”
影像最后定格在一栋格外精致、带有独立小花园和露天阳台的三层小楼外观上。泽菲尔关闭了投影，房间内恢复了原状，只有窗外下午的阳光依旧明媚。
沉默笼罩了片刻。卡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我我无法用语言形容。泽菲尔，你以前就住在这样的地方？”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反而带着一丝复杂，不知是惊叹、不解，还是隐约的同情——在那样的金丝鸟笼里，真的快乐吗？真的能成长吗？
莉蒂西莎也缓缓吐出一口气，翠绿的眸子中充满了明晰的了然：“我现在完全明白了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对我们永星曦曜的‘简陋’产生本能的排斥和意见。也明白为什么会有‘交换生’这种制度存在——恐怕不仅仅是学术交流，也是想让这些从小生活在象牙塔顶端的孩子，稍微‘感受’一下真实世界的学院是什么样子，哪怕只是最顶尖的那部分‘真实世界’。”
泽菲尔将小巧的投影仪收回柜中，转过身，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感受是一回事，适应是另一回事。”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深影学院打造的那个环境，本质上是一个强化阶级意识、满足特权欲望、弱化独立生存能力的温床。从那里出来的学生，已经习惯了被无限迎合、资源无限供给、规则为特权让路的生活模式。来到永星曦曜，哪怕只是短短两周，这种落差带来的冲击，未必会促使他们反思，反而可能激发他们的傲慢、不满，甚至挑衅行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在阳光下奔跑、打球、或坐在草地上看书讨论的永星曦曜学生们，那些充满活力、自信、却又朴实无华的身影。
“交换生制度或许有其善意，希望打开一扇窗。但最终能否看到窗外的风景，愿意走出房门，甚至思考为何窗内窗外如此不同终究取决于个体本身。”泽菲尔轻声说道，仿佛在做一个总结，又仿佛在预言着什么，“而深影学院来的这批人里，有多少是真正愿意‘适应’和‘感受’的，又有多少是带着挑剔和征服的心态而来很快，我们就会知道了。”
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刚刚整理完毕、还残留着旧物气息的房间里。关于深影学院那惊人环境的影像已经消散，但它所揭示的那种截然不同的生存逻辑与价值观，却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在三人心中激起了久久难以平息的波澜。平静的下午，在无声的思辨与对未来的隐忧中，悄然流逝。真正的碰撞，或许当两种截然不同的“学院生活”理念在同一个屋檐下相遇时，才会迸发出最真实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