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过后,莉蒂西莎看了看自己通讯徽章上显示的时间,有些歉意地站起身。“我下午还有《高等星象推算与位面几何》的实践课,得去天文台准备了。”她将餐盘端起,“晚饭再见?听说今晚食堂有从东部沿海运来的新鲜银鳞鱼。”
“当然。”泽菲尔点头。
“必须的!给我留条大的!”卡尔挥了挥手。
莉蒂西莎微微一笑,端着餐盘离开了,长发在她转身时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
目送她离开后,卡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吃饱了有点犯困……不过直接回去躺着肯定长肉。泽菲尔,散散步?消化一下,顺便看看咱们学院着名的‘镜湖’今天有没有什么新景色。”
泽菲尔没有异议。两人将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午后两三点的光景,云层比上午更薄了些,阳光得以更多地洒落下来,但又不至于灼热,气温宜人。许多学生也选择在这个时间在户外活动,学院道路上人流不息,充满了活力。
他们避开主路,拐上一条通向学院西侧湖泊的僻静小径。路旁种植着高大的、叶片会在不同光照下变换颜色的“幻光枫”,此刻正泛着金绿交织的柔和光泽。越靠近湖泊,空气越湿润清新,带着水汽和岸边水生植物的特有气息。
永昼曦曜学院的“镜湖”面积不小,湖水清澈,据说湖底铺设了特殊的净化和稳定法阵,使得湖面在无风时真的如同镜面,倒映着天空和周围的建筑、树木,故而得名。湖边铺设了平整的石板步道,设置了长椅和观景台,是学生们散步、约会、静思的热门地点。
今天湖边人不算太多,三三两两。泽菲尔和卡尔沿着步道慢慢走着,湖水在微风吹拂下泛起细碎的粼光,将透下来的阳光揉碎成一片晃动的碎金。
走了一段,卡尔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泽菲尔,你说……如果你现在,就用‘泽菲尔·革律翁,永魔领公爵’这个身份,正大光明地回到赫里福德家,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会不会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以前那些刁难啊、忽视啊,是不是就全没了?毕竟你现在可是实权公爵,大陆最年轻的传奇人物。”
泽菲尔的目光也落在湖面上,但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透过水面看到了更深处,或是更遥远的过去。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走着。微风拂过他银色的长发和深紫色的校服外套。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此时的湖面,却透着一种彻骨的清醒:“不会的。”
“不会?”卡尔转过头看他,有些意外,“就算……就算看在永魔领和你现在地位的份上?”
“他们不会改变。”泽菲尔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转向卡尔,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洞察事实后的冰冷了然,“或者说,他们的‘改变’,只会朝着更糟糕的方向。他们不会因为我现在拥有什么而尊重‘我’,他们只会评估我拥有的东西——公爵的头衔、永魔领的资源、可能的政治影响力——值不值得他们用另一种方式‘收回’或‘利用’。”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将内心早已明晰的认知转化为言辞:“如果我回去,他们不会视我为荣归故里的子弟,更不会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忏悔。他们会欣喜若狂——看,我们赫里福德家族的血脉多么优秀,即使流落在外也能取得如此成就!然后,他们会千方百计地,用亲情、血缘、家族责任这些我曾经最渴望也最痛恨的绳索,将我重新绑回赫里福德的战车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他们会希望我把现在拥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家族。我的公爵之位?那应该用来为赫里福德争取更多政治利益。永魔领的资源?那应该优先供给家族内部,支持凯登的‘宏图大业’,填满家族日渐空虚的宝库。而我这个人……”他看向卡尔,眼神幽深,“最好的结局,是成为一个高级的、光鲜的‘续命库’和招牌,在最需要的时候被推出去联姻,或者作为某种交易的筹码。最坏的……或许连永魔领,都未必能长久地留在我手中。那些古老的家族,有的是办法,通过婚姻、债务、甚至更隐秘的手段,将旁支或外姓的产业逐步‘吸收’回主家。”
卡尔听得愣住了,眉头紧锁,脸上惯有的轻松表情消失了。“不是……这也太……”他想说“太卑鄙”、“太贪婪”,但发现这些词汇在泽菲尔描述的那种森严冷酷的家族逻辑面前,显得有些苍白,“就算……就算他们当初因为你的魔法回路变异,觉得你‘没用’,可你现在明明已经证明了你自己,证明了他们的眼光是错的!难道这还不能让他们改变看法?”
“卡尔,”泽菲尔的声音低沉了些,“你把人性,尤其是那种沉浸在古老荣耀和僵化规矩中的家族人性,想得太简单了。对他们而言,承认自己看走眼,尤其是承认曾经被视为‘瑕疵品’、甚至可能被视为‘家族污点’的人,反而成就非凡,这比直接损失利益更难以接受。这会动摇他们赖以生存的‘血统至上’、‘规矩即正确’的根基。所以,他们更倾向于扭曲事实——不是他们错了,而是你走了狗屎运,或者你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或者……你的一切成就,本就该归于赫里福德血脉的荣光。然后,顺理成章地,他们认为‘收回’这一切是天经地义。”
他望着远处湖心小岛上栖息的水鸟,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这就是古老魔法家族,或者说,是其中一部分最为顽固守旧者的可怕之处。他们习惯了家族千年不变的思想和等级秩序,任何偏离者,要么被排斥,要么被‘纠正’,要么……被榨干价值后抛弃。个体的感受、梦想、痛苦,在家族这台庞大而古老的机器面前,微不足道。”
卡尔沉默了很久,只是跟着泽菲尔的步伐走着。湖风吹拂,带来凉意。他挠了挠头,最终叹了口气:“我的确……太天真了。我父亲虽然也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工匠家族,但家里氛围比较开明,更看重手艺和品性。我一直以为,那些历史书上记载的、故事里传颂的古老魔法世家,就算有些高傲,也该具备相应的修养和远见……没想到,现实里真能见到这样的‘例外’。” 他把“例外”这个词咬得有些重,显然觉得赫里福德家的做法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古老家族”范畴。
“卡尔,”泽菲尔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神情严肃,“你见到的,可能只是赫里福德家族愿意对外展示的‘表面现象’——华丽、古老、守礼。内部的倾轧、冷酷的计算、对‘非我族类’的排斥、以及对资源权力的贪婪,远比你能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可怕。而且……”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更远的天空,那里云层正在重新聚集,“你要知道,我们未来可能要面对的,不单单只是一个赫里福德家族。像赫里福德这样的家族,往往盘根错节,与其他古老势力、商业联盟、甚至皇室内部的不同派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身后,可能站着更庞大的影子,支持着他们,或者利用着他们。而我……”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露出一丝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迷茫和沉重:“……我甚至还不能完全确定,自己现在究竟算是站在哪一条船上。这潭水,比镜湖要深得多,也浑浊得多。”
卡尔眨眨眼,试图跟上泽菲尔的思路:“泽菲尔,你不是一直明确支持巴尔福尔皇室吗?永魔领向来是皇室的坚定封臣啊。”
“支持皇室,和支持某一位特定的皇位继承人,是两回事。”泽菲尔低声解释,仿佛这些话语本身都带着重量,“巴尔福尔大帝陛下年事渐高,虽然英明依旧,但继承人的问题早已暗流涌动。大皇子希尔顿殿下,稳重沉着,处事周全,确有帝王之气,在军方和一部分老派贵族中声望很高。二皇子艾利克斯殿下,年轻活泼,思想新颖,锐意改革,在年轻一代和新兴魔法商业阶层中很受欢迎。”
他列举着,如同在分析一份复杂的战略报告:“还有那位很少公开露面、聪慧过人的三公主艾利诺殿下……她背后似乎也有自己的支持力量。这三位,都是未来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也各自代表着不同的治国理念和利益集团。”
泽菲尔揉了揉眉心:“皇室内部的水,一点也不比那些古老家族浅。各大势力都在暗中观察、押注、布局。我现在是永魔领公爵,这个身份决定了我必须慎重选择。明确站队某一位皇子,固然可能在未来获得从龙之功,但也意味着将自己和整个永魔领绑上他的战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如果保持中立……在风浪将起之时,中立者往往最先被双方视为需要清除或争取的障碍,同样危险。”
卡尔听得目瞪口呆,他平时关心的多是机械构造、魔法原理和学院趣闻,虽然知道外面世界复杂,但亲耳听泽菲尔如此直白地剖析顶层政治棋局的凶险,还是感到一阵心悸。“我……我差点忘了这茬。也对,你现在这个位置,想完全独善其身几乎不可能。”他拍了拍泽菲尔的肩膀,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不过不管怎样,泽菲尔,不管你最后选择站在哪条船上,以你的能力和永魔领的实力,都绝对算得上是一根‘定海神针’了!哪边得了你,都是大赚。”
泽菲尔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定海神针?”他摇摇头,“更大的可能是,成为各方都想争取,也都有可能因为争取不到而设法削弱或摧毁的目标。权力游戏的棋盘上,没有绝对安全的棋子。”
他继续沿着湖边向前走,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在永昼曦曜扎实学好本领,增强自身实力;同时,谨慎观察,搜集信息,不动声色地巩固永魔领的防御和发展。走一步,看三步。在不得不做出选择之前,尽量为自己和领地争取更多的空间和筹码。”
卡尔跟在他身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消化着这些沉重的信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位天赋卓绝、性格沉静的朋友,肩上究竟背负着多么复杂的过去和多么险峻的未来。学院生活看似平静,但对泽菲尔而言,或许只是风暴来临前难得的修整期。
湖面上一阵稍强的风吹过,荡起较大的波浪,打破了之前的平静,将天空和树木的倒影撕碎、重组。几只水鸟受惊飞起,鸣叫着掠过水面,飞向远处逐渐聚拢的云层之下。
泽菲尔抬起头,望着那变幻的天空和飞鸟,紫罗兰色的眼眸深邃如夜。
路还很长,棋局才刚刚开始。而他,早已不是那个只能任人摆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