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风似乎变得稍强了些，吹皱了镜湖原本如镜的水面，将倒映的灰白天光揉碎成无数跃动的银鳞。公共休息区的藤蔓叶子簌簌作响，带来更深沉的凉意。石桌上的甜品纸盒和空饮料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卡尔将最后一口冰镇魔力可乐灌下肚，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分析上。马库斯，”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魔法回路是‘飞鹰’，嗯，这名字和他的性格、还有今天表现出来的战斗风格，真是绝配。”
他回忆着演练场上那个身材提拔、沉默寡言的身影：“冷酷无情——看他收拾那些幻影骑士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直击要害。眼神严厉得像能把人盯穿。速度更是快得惊人，配合他那柄看起来是风元素凝聚的……鹰喙状突刺还是风刃？嗖嗖几下，战斗就结束了。这种高速、精准、追求一击必杀的类型，打起来肯定烦人，你稍不注意，可能就被他抓住破绽来下狠的。”
泽菲尔的目光投向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仿佛那涟漪就是埃蒙德迅捷无伦的攻击轨迹。“先不说他的‘飞鹰’回路在速度和穿透力上的优势，”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埃蒙德·马库斯这个人本身，可能比他的魔法回路更值得警惕。”
卡尔和莉蒂西莎都看向他。
“我之前也说过，马库斯家族虽然也是商业家族但家族也有文管和武官，家教严格，注重纪律和实效。”泽菲尔解释道，“埃蒙德作为这一代的佼佼者，从小就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沉稳和缜密。他沉默寡言，但观察力极强，心思深沉。在战斗中，他不仅依靠速度和力量，更擅长分析对手的弱点，制定策略，耐心寻找最佳时机。今天他只是面对幻影，展现的更多是基础能力。如果是对上真正的、有思维的对手，他的难缠程度会几何级数上升。”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一个让卡尔和莉蒂西莎都有些凛然的判断：“这么说吧，如果单论综合威胁性和实际战斗力，他或许和亚历山大·赫里福德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特定情境下，可能更难对付。亚历山大强大在正面攻坚和属性克制，而埃蒙德……他更像是阴影中的刺客，或者盘旋高空、随时准备致命一击的猎鹰。”
莉蒂西莎轻轻吸了口凉气：“真是……可怕的人。既有古老家族传承的强大回路，又有与之匹配的头脑和战斗素养。这种对手，最是棘手。”
卡尔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不解：“那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和凯登那种……呃，比较……浮夸的家伙成为好兄弟？还形影不离的？画风完全不搭啊！”
泽菲尔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两人从小就认识，一起长大。凯登需要埃蒙德的实力和冷静来弥补自己的不足，或者说，作为他‘天命之子’光环下一个有力的支撑和陪衬。而埃蒙德……”他目光微沉，“马库斯家族虽然也是古老家族，但近年来有些式微，在很多方面需要仰仗赫里福德家族的资源和影响力。他与凯登的紧密关系，既是童年友情的延续，也带有明确的家族利益考量。至于他和亚历山大……”泽菲尔想了想，“他们之间反而有种基于实力和性格的互相认可，关系应该算是不错，至少是彼此尊重。”
卡尔听完，做了个总结性发言：“我看啊，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你们赫里福德家族内部，那个‘天命之子’的虚名，迟早得从凯登头上摘下来，戴到亚历山大脑袋上去。凯登除了投胎技术好点，脾气大点，哪里像‘天命’了？我看他倒像是‘厄运之子’，走哪儿把麻烦带到哪儿。”他说得兴起，又看向泽菲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过要我说，泽菲尔，我感觉你们家可能从一开始就把称号给弄反了。凯登更像是‘厄运’附体，而亚历山大……或者你，才更像点‘天命’的样子嘛。”
“卡尔！”莉蒂西莎忽然出声，声音比平时严厉了几分，翠绿的眼眸不赞同地看了卡尔一眼。她认为卡尔的话无意中触及了泽菲尔最不愿回首的过去和身份认同的隐痛。在她看来，泽菲尔才是真正挣脱命运、创造自己道路的人。
泽菲尔却摆了摆手，示意莉蒂西莎不必在意。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谈论埃蒙德时更加淡然。“没事的，莉蒂。”他看向卡尔，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没有波澜，“‘天命之子’也好，‘厄运之子’也罢，都只是赫里福德家族内部自娱自乐的称号游戏。对我来说，毫无意义。革律翁，永魔领的领主，永昼曦曜的学生。赫里福德这个姓氏，以及它附带的一切荣辱纷争，已经与我无关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认千百遍的事实。
卡尔自知失言，讪讪地笑了笑，赶紧把话题拉回眼前的现实：“好好好，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说真的，泽菲尔，要是后面学院真架不住压力，弄出个什么‘交流赛’、‘真人对决’，我们……真的要上场跟他们打啊？我是有点手痒想教训一下凯登那种人啦，但……不知道是个人赛还是团战？对上亚历山大或者埃蒙德那种级别的，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莉蒂西莎的注意力也回到了实际问题：“不管形式如何，如果能有机会在公平规则下，真正挫一挫他们的傲慢气焰，对我们学院，对我们自己，都是一件好事。这不仅仅是为了争一口气，也是一次极好的实战试炼机会。面对不同风格、拥有古老传承回路的对手，能极大地检验和提升我们的应变能力和实战水平。”
泽菲尔点了点头：“莉蒂说得对。但现在，我们不需要为尚未确定的事情过度焦虑。”他站起身，开始收拾石桌上的垃圾，“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安安心心做好自己的事情。该上课就认真上课，汲取知识；该休息就充分休息，保持状态。别忘了，学院为在校学生提供了完善的训练设施和各种提升途径。我们的魔法等级、实战技巧、对自身回路的理解和掌控，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与其担心未知的挑战，不如把握当下，夯实自身。”
他将空杯和纸盒扔进不远处的分类回收魔法箱，回头看向两位好友，眼神深邃：“不过，我也有种预感……深影学院那边，恐怕不会就此安静下来。以凯登的性格，还有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推波助澜，说不定很快又会弄出什么新的‘幺蛾子’。我们保持警惕，静观其变就好。”
“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卡尔也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湖边风越来越凉了。我们回去？我还有点机械图没画完呢。”
莉蒂西莎也优雅起身，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嗯，回去吧。今天的信息需要好好消化一下。”
三人离开了公共休息区，沿着来时的林荫小径，向宿舍小屋的方向走去。学院里的路灯已经提前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温暖的光晕。路上的学生比下午少了些，更显宁静。
走着走着，卡尔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兴奋地压低声音说：“哎，对了！我想起来个事儿！我听高年级的学长闲聊时说过，咱们永昼曦曜学院历史上，有一个超级厉害的记录！好像是在很多年前的一次跨学院友谊赛（还是什么内部竞赛来着），有一个学长，一个人，单枪匹马，车轮战，连续打败了六个对手！而且对手据说都挺强的！最后好像还赢了！我的天，那得是什么级别的怪物啊！”
莉蒂西莎闻言，翠绿的眼眸中也露出惊叹之色：“真的吗？一个人连续打败六个……这需要对魔力、体力、战术还有意志力都有极高的要求。好厉害！可惜这样的前辈已经毕业了，不然真想见识一下。”
卡尔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沉默走着的泽菲尔，挤眉弄眼：“泽菲尔，我觉得……你说不定也可以试试？以你的能力，未必做不到啊！到时候，一战成名，看深影学院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还敢不敢嚣张！”
泽菲尔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瞥了卡尔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别乱想。我不希望这样。”
“为什么？”卡尔不解，“你担心……他们会认出你？毕竟你的战斗风格和魔法痕迹，熟悉你的人可能……”
“这是一方面。”泽菲尔打断他，声音低沉了些，“但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是否要说出来。昏黄的路灯灯光掠过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在紫罗兰色的眼眸中投下深沉的阴影。
“我担心……我控制不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让卡尔和莉蒂西莎心头一紧。
“控制不好？你的魔力控制不是一向很精准吗？”莉蒂西莎轻声问。
泽菲尔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前方被夜色浸染的道路，仿佛看到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不是常规的魔力控制。是我的……第三条魔法回路。”
卡尔和莉蒂西莎同时愣住了。他们知道泽菲尔天赋异禀，拥有罕见的暗属性和精神属性以及稀有元素属性。
卡尔倒吸一口凉气：“你说得对，这种不受控制的能力，确实不能轻易暴露。尤其是在……”他想起泽菲尔之前的话，“等等，你说亚历山大是唯一一个看到你使用过的？”
泽菲尔微微点头，眼神幽深：“那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一次……意外。当时情况很危急，我无意识中动用了‘冥霄’的力量。只有亚历山大在场，他看到了，但也只是惊鸿一瞥。后来我们都没再提起，不知道他还记得多少。”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
莉蒂西莎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确实，如此危险且不受控的力量，必须小心再小心。在彻底掌握之前，绝不能轻易示人，尤其是在可能怀有敌意或复杂关系的人面前。”
谈话间，宿舍小屋那爬满魔法藤蔓的温馨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中。窗口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是出门前莉蒂西莎习惯性留的一盏小夜灯。
夜色完全降临，天穹上厚厚的云层遮蔽了星光，只有学院各处的魔法灯火，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星辰，勾勒出永昼曦曜宁静而充满秘密的夜晚轮廓。
推开门，熟悉的温暖气息和淡淡书香扑面而来。起居室里一切如旧，却仿佛因为方才湖边和路上的对话，而沾染上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沉甸甸的分量。
鹰影盘旋，天命虚妄，而最深沉的弦音，始终紧绷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前方的路，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变得更加曲折而不可预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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