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依旧弥漫着焦糊味和愤怒情绪的魔法实验区，回宿舍小屋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了许多。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林荫洒下细碎金斑，但三人之间却笼罩着一层沉重的静默。脚步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周围偶尔传来的、依旧在激动议论着刚才事件的学生对话片段交织在一起，更凸显出他们心绪的不宁。
“才不到一个礼拜……”卡尔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我真是……大开眼界。以前只在传闻和书本里听说过那些古老魔法世家和学院的做派，总觉得带点夸张和偏见。现在亲眼见识了……呵，只能说，现实比传闻更离谱。这哪里是‘修养’，简直是‘肆无忌惮’。”
他踢飞脚边一颗稍大的石子，石子滚进路旁的灌木丛，灌木丛里发出一阵窸窣声。“他们算是跟我们永昼曦曜结下大仇了。别说我们这些学生气得牙痒痒，你看看刚才那些导师的脸色……尤其是那位炼金术的老教授，我怀疑他掐死凯登的心都有了。我现在巴不得学院立刻下逐客令，让这帮瘟神赶紧滚蛋！别脏了我们学院的地，污了我们的空气！”
莉蒂西莎轻轻叹了口气，长发在微风中拂动。“可不是嘛。昨天是花园，今天是花园和炼药室，明天还不知道要祸害哪里。我甚至……宁愿他们像前几天那样，干脆不上课，在宿舍睡大觉，或者跑出去聚会，起码学院还能保持表面的安宁。”她眉头微蹙，翠绿的眼眸中充满困惑，“可是，就算我们看穿了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不断施压，逼迫学院答应所谓的‘对决’……这对他们到底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呢？仅仅是为了满足凯登那种人的虚荣心和好斗欲吗？”
泽菲尔一直安静地走着，紫罗兰色的眼眸望着前方道路，阳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听到莉蒂西莎的问题，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冷冽：“面子，当然是一部分。在深影学院和那些支持他们的古老家族看来，能够‘逼迫’大陆第二的永昼曦曜答应一场限定条件的对决，本身就是一种影响力的展示，是对他们‘传统’与‘实力’的肯定。但更深层的原因……”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也仿佛在确认自己的推断：“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永昼曦曜学院，在某些方面，其实和深影学院……挺像的？”
“像？”卡尔愕然转头看他，“哪里像了？我们可没他们那么目中无人、到处惹事！”
“不是指做派，是指内核。”泽菲尔解释，“我们学院创立至今，也有超过千年的历史。最初，它也是一所纯粹的、精英式的魔法学院，但招收的学生不光有非富即贵的，也有家世平平但天赋异禀的，魔法回路是唯一的通行证。这样的学院，必然也有着深厚的传统、森严的等级和对‘血统’、‘天赋’的某种执念。”
卡尔和莉蒂西莎都认真听起来，他们知道泽菲尔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几百年前，”泽菲尔继续道，目光似乎投向了学院历史的深处，“学院内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变革——引入并大力发展赛博科技，并将其与魔法深度融合。这场变革绝非一帆风顺，中间必然伴随着激烈的争执、保守派的反对、甚至分裂的风险。直到今天，学院内部依然有相当一部分师生，对赛博科技抱有疑虑甚至排斥，认为它‘玷污’了魔法的‘纯粹性’。”
莉蒂西莎若有所思地点头：“是的，我选修的一些纯粹魔法理论课上，偶尔能听到类似的言论。只是学院的大方向和政策是鼓励融合创新，所以这些声音不那么主流。”
“正是如此。”泽菲尔肯定道，“我们永昼曦曜能够走到今天，被誉为大陆第二（很多人认为实力实为第一），正是因为它勇于变革，拥抱了更广阔的可能性。赛博科技不仅仅带来了新的力量体系和研究成果，更重要的是，它给那些先天魔法回路平庸、甚至没有显性魔法回路的人，打开了一扇通往超凡世界的大门，带来了希望和更多的公平。这是一种……先进的、面向未来的思想。”
他话锋一转：“而深影学院，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固守在‘变革’之前的永昼曦曜。他们坚持‘纯粹魔法’，排斥‘不洁’的科技，注重血统、传承和古老规矩。这种‘固执’，既是他们的立身之本和特色，也成为了他们的枷锁和傲慢的来源。”
卡尔摸着下巴：“听你这么一分析，好像有点道理……但就为了证明他们那套‘古老纯粹’比我们‘融合创新’更优越，值得这么上蹿下跳、不惜搞破坏来逼宫？”
“不单单是这个原因。”泽菲尔摇头，“深影学院毕竟是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顶级魔法学府。他们的教学水平、对古老魔法的研究深度，是毋庸置疑的。能进入那里的学生，即便是凯登、伊莎贝拉这样性格有缺陷的，在家族压力和自身利益驱动下，多少也会学进去一些真东西，因为他们知道这关系到自己未来的地位和家族荣耀。他们这次如此急切，甚至不惜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施压，还有另一个更实际、也更直接的目标。”
他看向两位好友，缓缓吐出两个字：“排名。”
卡尔和莉蒂西莎同时一怔。
“排名？”卡尔先是疑惑，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一拍手，“对呀！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咱们永昼曦曜可是官方认证的大陆第二魔法学院！虽然私下里很多人都觉得，论综合实力和影响力，我们可能已经不逊于甚至超过天启皇家学院了，但为了皇室的颜面和某些平衡，公开排名一直是第二。可即便是第二，那也是顶尖中的顶尖！深影学院呢？我记得上次公布的排名是……”
“第十。”泽菲尔清晰地说出了这个数字，“大陆前十的守门员位置，而且近几十年的排名有缓慢下滑的趋势。这对于一个极度看重声誉和‘传统荣光’的古老学院来说，无疑是难以忍受的。如果能在公开的、有限制条件的对决中，击败排名第二的永昼曦曜，哪怕只是一场交流性质的比赛，也足以成为他们宣传的资本，或许能一举提升好几个名次，重振声势。”
莉蒂西莎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们从一开始提出‘真人对决’，就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或想要‘尽兴’，而是带着明确的、提升学院排名的战略目的？甚至可能得到了学院高层的默许或支持？”
“极有可能。”泽菲尔点头，“否则，仅凭凯登几个交换生，再怎么骄纵，他们的带队导师也不会放任他们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甚至在事故后还试图狡辩推责。这更像是一场有计划的、层层加码的施压行动。”
三人一时无言，都感受到了这件事背后远超学生矛盾的复杂和沉重。
就在这时，三人左胸口的学院徽章，几乎同时传来了密集而强烈的震动和光晕示警——这是有全院范围内重要通知的标志。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触碰徽章。
一段被加粗标红的文字信息，直接投射在他们的意识中：
“全院紧急通知：”
“鉴于近期与深影学院交换生项目相关的系列事件，为促进两院学子深入交流、妥善解决分歧，并经两院管理层紧急磋商，永昼曦曜学院决定，将于近期举办一场限定条件的魔法交流对抗赛。”
“比赛基本规则如下：”
“1 参赛人员：双方学院各派出特级班学员代表（具体人数与选拔方式稍后公布）。”
“2 比赛形式：个人对抗与团队协作结合（具体赛制详规后续发布）。”
“3 核心限制：比赛全程，仅可使用传统魔法及衍生能力，严禁使用任何形式的赛博科技装备、能量器械或融合科技产物。违者当场判负，并承担相应后果。”
“4 附加条件（由深影学院方面提出，经我方审慎考虑后同意）：若深影学院代表队获胜，两院在下一期《大陆魔法教育机构综合评估排名》中的位次将进行对调。若永昼曦曜学院代表队获胜，深影学院保证其交换生团队在剩余交流期间严格遵守我院规章制度，不再发生任何挑衅滋事行为。”
“具体比赛时间、地点、详细规则及参赛选手选拔办法，将于明日正式公布。请全体师生周知。”
“——永昼曦曜学院院长办公室、教务处、交流合作处 联合发布”
信息读完，三人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午后的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新，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他们……竟然真的提了排名交换的条件！”卡尔第一个叫出声，脸上混合着震惊、荒谬和愤怒，“赢了就要我们的第二名？！他们怎么敢？！脸呢？！”
莉蒂西莎则是迅速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她看向泽菲尔，翠绿的眼眸中满是了然：“泽菲尔，你猜对了。他们果然提出了‘只能使用魔法’的限制。这明显是针对我们学院融合科技的优势，想把比赛拉回到他们最熟悉的‘纯粹魔法’轨道上。”
泽菲尔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他只是平静地回应卡尔：“他们当然敢。因为这可能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能打击我们学院声誉的方式。赢了，名利双收；输了……反正他们现在是第十，也没什么可再失去的，所谓的‘保证不再惹事’，对他们而言约束力恐怕有限。”
“看着样子……”莉蒂西莎轻声总结，语气复杂，“学院最终还是同意了。虽然加上了‘经我方审慎考虑’这样的措辞，但在对方接连制造事端、公然挑衅后同意这样的条件，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无奈和妥协吧。”
泽菲尔和卡尔都点了点头。形势比人强，众怒需要平息，对方的无理要求也需要一个“公平”的擂台来解决。学院的选择，虽然憋屈，但或许是当下最能控制局面、也最符合“体面”的方式。
“学院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吗？还有，就特级生参加？怎么选人？随机抽？”卡尔连珠炮似的问，显然已经开始考虑实际问题。
莉蒂西莎再次确认了一下通知：“时间还没定，只说‘近期’。参赛者明确是‘特级班学员代表’，选拔方式‘稍后公布’。看来学院还需要时间制定详细的方案。”
“他们还提了什么其他变态要求吗？”卡尔追问。
“通知里暂时就这些。”莉蒂西莎摇头，“不过，感觉这只是框架。具体的赛制、场地、裁判、胜负判定细节等等，肯定还会有一大堆扯皮和规定。深影学院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可能有利于他们的条款。”
泽菲尔望着远处学院主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尖顶，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焰被点燃，又被极寒的冰层覆盖。他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奇异平静：
“后面……精彩了。”
阳光依旧温暖，林荫道依旧宁静，但三个年轻人知道，从这一刻起，某种平静已被彻底打破。一场不仅仅关乎个人胜负、更牵涉到学院荣誉、理念之争和未来排名的风暴，已然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缓缓旋转、积蓄力量。而他们，作为永昼曦曜的特级生，注定将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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