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大学堂的招生考试,在深秋的暮色中落下了帷幕。近万名学子怀揣着各异的心情走出考场,或兴奋,或沮丧,或茫然。但这场考试的余波,却刚刚开始在这座古老的帝都发酵、激荡。
翌日,江南的士林圈子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彻底“沸反盈天”。各种议论、质疑、抨击甚嚣尘上,其核心矛头直指此次招考的资格审核与内容设置。
“荒谬!简直是荒谬透顶!” 某处文会雅集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拍案而起,脸色涨红,“商贾操持贱业,胥吏不过是衙门走狗,他们的子嗣竟也能登大雅之堂,与我等诗礼传家的子弟同场较技?朝廷尊卑何在?体统何存?!”
“更可气的是那女子应试!” 另一人接口,痛心疾首,“牝鸡司晨,乾坤倒置!考场之内,男女混杂,成何体统?!礼崩乐坏,始于此矣!”
“听闻有个叫张百禁的,不过是少年时些许顽劣,改了名姓想求个上进,竟被当众揪出,剥夺资格!而那些商贾胥吏之后,却堂而皇之入场!这‘有教无类’,莫非是专为下贱之人开的后门,反倒对我等簪缨世族严加苛责?”
有人愤愤不平,将李无忌的劣迹轻描淡写为“些许顽劣”,重点全在出身不公上。
更有绘声绘色的传言在酒肆茶楼间流播:“听说了吗?考试那日,魏国公亲自去考场捉拿自家妹子,与主考的忠义侯王驸马当场争执起来!魏国公何等人物?那是上过战场的杀神!据说怒极之下,在考场里就把王驸马给……咳咳,给‘切磋’了一顿,然后扬长而去!王驸马愣是没敢吭声!” 这添油加醋的版本,倒是让不少对“新政”不满的保守派暗中觉得解气,尽管明眼人都知道此事可信度极低。
然而,比这些议论更加火爆、更直接牵动无数人神经的,是市面上悄然出现、继而迅速被抢购一空的“京师大学堂首届招生考试真题”。
不知从何处流出的纸张上,用工整的宋体字印刷着昨日三场考试中,被众多考生回忆起来的部分题目。尤其第二场的数学和第三场的物理杂学,那些看似古怪的鸡兔同笼、水池进出水、杠杆滑轮、日月星辰运行轨迹的题目,让无数未曾报考或早早被淘汰的读书人看得目瞪口呆,继而捶胸顿足。
“这……这都考的什么?”
“勾股定理?这不是《周髀算经》里的东西吗?可这题目怎地如此刁钻?”
“何为大气压强?为何覆杯水不漏?”
“这些题目,某仿佛在城西新式蒙学堂给孩童发的‘课外趣题’册子上见过类似的……”
“大喇叭!大喇叭里是不是讲过这个?”有人猛然想起,遍布街头巷尾的“洪武之声”广播喇叭,似乎定期会有一些“格物小常识”、“算学趣味”的短节目播出。
一时间,许多自诩饱读诗书、却对“杂学”不屑一顾的士子,内心涌起巨大的悔恨与不甘。
“早知如此……早知考这些,即便是熬夜也要去听听那大喇叭,找些蒙学算书来看看啊!”
“谁说不是!还以为要考微言大义、治国方略,谁曾想……竟是这些孩童把戏!”
“可恨!被那经义首场所惑!若知后两场如此,某未必没有机会!”
“那徐家小姐……一个深闺女子,竟敢应试,还考完了全场?如今倒成了街头巷尾的美谈,听说好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都私下羡慕得紧,将她视作奇女子了……”
流言蜚语、真题风波、社会心态的微妙变化,在金陵城交织成一片热闹而混乱的图景。有人愤慨,有人懊悔,有人看热闹,亦有人——尤其是那些身处深闺、心思活络的女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道可能存在的缝隙,与缝隙后隐约透出的光。徐妙锦的名字,以一种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成为了某种象征。
然而,处于风暴眼的人,此刻却远离尘嚣。
京师大学堂内,一间临时辟出的宽大廨宇中,数十名从国子监、钦天监以及东大聘请的阅卷官正伏案疾书,空气中只有翻阅纸张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王卓背着手,缓缓行走在阅卷席之间,目光偶尔扫过某份答卷,神色平静无波,对外界沸反盈天的情形似乎毫不在意。
朱高炽跟在他身边,脸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愁苦和幽怨,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
“我的太孙殿下,” 王卓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不至于吧?真被你大舅吓破了胆,躲到我这阅卷重地避难来了?”
朱高炽叹了口气,声音有气无力:“何止是大舅……姑父,你是不知道,我娘……我娘她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就因为我帮小姨瞒着她办了准考证,昨日小姨进了考场,消息传到东宫,我娘当场就砸了一个官窑花瓶!指着我鼻子骂,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指王卓)祸害自家小姨,败坏门风……把我赶了出来,扬言我要是敢回去,就……就扒了我的皮!”
他越说越委屈:“我哪想到我娘反应会这么大?她可是太子妃,平日里最是明理贤德,怎么在这事上,观念竟也如此……如此守旧!她自己身为女子,难道就不明白女子求学之难、心中所望吗?竟也不敢为女子说句话……”
王卓停下脚步,看向窗外渐黄的树叶,淡然一笑:“殿下,这并不奇怪。很多时候,封建礼教最坚定的维护者,恰恰是那些被这套礼教伤害最深、束缚最久的人,尤其是上一代的女性。 她们自己的一生已然被塑造定型,所有的价值、安全感乃至存在意义,都深深绑定在这套秩序里。打破它,对她们而言,并非解放,而是可怕的失序和未知,意味着她们过去所忍受的一切痛苦可能失去‘意义’。你让她们如何不惶恐,不反对?”
他转过头,看着若有所思的朱高炽:“你猜,在东大那边,即便法律早已规定男女平等,但在许多家庭里,最重男轻女的是谁?往往不是丈夫,不是公公,而是婆婆。因为她们自己,就是那样熬过来的。这或许可悲,但却是人性。”
朱高炽怔了半晌,咀嚼着这番话,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时,他的目光落到旁边书案上,那里放着一份市面上流传的“真题”册子。他拿起来翻了翻,忽然问道:“姑父,这市面上流传的考题……是你安排人放出去的吧?”
王卓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
“为何?” 朱高炽不解,“考题泄露,岂不有损考试严肃?”
“这不是泄露,是主动公开一部分,或者说,是引导。” 王卓语气平静,“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京师大学堂要考什么,怎么考。免得他们总用考科举的心思来揣度,觉得深不可测,或以为只是换汤不换药。”
朱高炽眨眨眼,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促狭:“姑父啊姑父,你这是……自己当年经历过‘题海战术’,深知其苦,如今掌了权,成了出题人,就也要撕破别人的伞,让后来人也尝尝这滋味?好狠的心呐!下一步是不是该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了?”
王卓闻言,却是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异常认真。高炽,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你错了。我从不认为,在现阶段的大明,应该推崇什么所谓的‘素质教育’。”
“所谓‘素质教育’,琴棋书画,马球蹴鞠,见识谈吐,哪一样不需要巨量的金钱、时间与资源的堆砌? 这就像是‘穷文富武’的道理。普通百姓,农家子弟,匠户后人,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埋头读书,就是通过相对公平的考试,去记住公式,去练习算题,去掌握那些能够改变他们命运、也能为国家所用的实用知识。他们没条件去‘素质’,他们只能拼命去做‘题’,做一个小镇做题家。”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阅卷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我这么做,不是要撕伞,恰恰相反,我是想尽力为这些最广大的、除了读书几无出路的寒门子弟,撑一把稍微公平点的伞。我把题目类型公开,把考察范围示意,至少让他们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避免被信息壁垒完全隔绝在门外。或许这方式笨拙,这路径单一,但这可能是眼下,对他们而言最现实、最可能抓住的机会。”
“教育公平,是一个社会最起码的底线,也是最后的良心。 如果连读书考试这条路,都要被家世、被信息、被风花雪月式的‘素质’所垄断,那底层百姓,就真的看不到任何未来了。京师大学堂可以考经义,但更要考能实干兴邦的学问;可以讲出身清白,但绝不能容忍舞弊和犯罪;可以最终录取女子,哪怕只有一个,也要留下那扇门缝。”
王卓的目光扫过满屋埋头阅卷的官员,也仿佛穿透墙壁,望向这座古老帝国无数个渴望改变的角落。
“我不是在撕伞,殿下。我是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那些除了拼命做题别无选择的年轻人——看,路在这里。虽然窄,虽然挤,虽然要流汗,但它是通的,它认你的努力。”
朱高炽沉默了,他捏着那份薄薄的真题册子,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这些冰冷题目背后所承载的重量。那不仅仅是知识的测验,更是一场关于机会、关于公平、关于这个帝国未来根基的无声角逐。
窗外的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阅卷室内,沙沙声依旧。而某种更加坚实、或许并不浪漫,却至关重要的东西,正在这沙沙声中,被一笔一画地勾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