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松江府港口，海风带着咸湿和凉意吹过。但今日的码头却比三伏天还要喧腾热烈。
旌旗几乎遮住了天空，甲士的枪戟在难得的秋阳下闪着寒光。太子朱棣携工部、户部众多官员亲自等候在此，更远处，是被允许前来观礼的无数百姓，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海天相接处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帆影——远航万里归来的郑和庞大船队，正缓缓驶入港湾。更引人注目的是船队中几艘吃水极深的油轮，它们承载着大明能源未来的新希望。
郑和一身风尘但精神矍铄，率先下船向朱棣复命。简单的迎接仪式后，随船的东大石油工程师和工部匠人迅速登上那几艘特殊货船。兴奋地向朱棣和王卓报告：
“殿下，忠义侯，首批波斯湾原油，一千五百吨左右，海上运输保存完好，品质非常好！很快就能进行提炼，得到柴油、汽油、润滑油……咱们大明的石化产业，这下有真正的‘口粮’了！”
朱棣看着那些粗大的密封管道和储罐，仿佛已经能听到未来机器轰鸣、车辆奔驰的声音。他转向王卓：“波斯湾的油到了，秋明那边也在持续出油。两地相隔这么远，往后这油怎么运、怎么用，得有个长远算计。你怎么看？”
王卓引朱棣走到旁边临时架起的大幅地图前，指着上面两个遥远的点：“殿下请看。波斯湾的油，走海路，船队运。虽然一趟时间长，但运量大，郑和已经把航线基本趟熟了，沿途补给点也在完善。秋明的油，在漠北，走陆路，眼下道路还没完全太平，用马车拉损耗大，效率低。”
他的手指从波斯湾划到松江府，又从秋明往南，掠过广阔的空白区域：“所以，起码未来五年，咱们自己用的油，主要得靠波斯湾这边。 我建议就在松江府选地方，建第一座大炼油厂和配套的化工厂，直接用海运过来的油。等咱们钱更多、技术更熟，特别是能把从秋明到中原的输油管道修起来，那时候再慢慢转用更近的秋明油。至于多出来的油，不管是波斯湾以后产多了，还是秋明现在产的，都可以卖给东大，换大明急需的技术设备。”
朱棣盯着地图上从秋明南下的漫长虚线，沉默了片刻。输油管道……他听王卓仔细描述过，那是埋在地下、能让石油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流淌的钢铁巨龙，是真正的奇观，也是巨大的工程。
“就这么办。”朱棣最终点了头，“波斯湾的油，先紧着咱们自己用。秋明的油，暂时多存起来，等管道通了，那就是咱们真正的能源根基。多出来的，都卖给东大。这事你来总抓，工部、户部、将作监都配合你。”
“明白。”王卓应下。一条跨越万里海陆的能源血脉，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几日后，在专门接待外宾的会同馆，大明太子朱棣正式接见了帖木儿帝国的四皇子沙哈鲁。
沙哈鲁大约二十岁，面容轮廓深刻，眼神沉稳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对这个东方强国的浓厚好奇。他按礼仪向朱棣行礼，献上了带来的西域珍宝、骏马以及他父亲帖木儿大汗的国书。
礼节性的寒暄过后，沙哈鲁显然有意把话题引向更深的地方。他对大明的观察相当细致，措辞谨慎但充满试探：
“太子殿下，此次东行，所见所闻，实在令人惊叹。贵国沿海港口之繁忙，内陆运河之畅通，都城之宏伟富庶，百姓生活之安定，小王前所未见。尤其令人敬佩的是，贵国皇帝陛下，不仅能开疆拓土，武勋赫赫，更能接纳新事物，创办新式学堂，开发远在万里之外的资源……这份眼光和魄力，着实是开明有为，令人折服。” 他的话半是恭维，半是真实感受。郑和船队的规模、金陵的繁华、还有那些若隐若现的“新学”传闻，都冲击着他原有的认知。
朱棣听着通译的转述，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意。开明？或许吧。老爷子对王卓鼓捣的那些东西，容忍和支持程度确实超乎想象。但他更清楚，这“开明”背后，是帝王对权柄的绝对掌控和对“朱家江山”永固的极致追求。
“皇子殿下过奖了。”朱棣端起茶盏，语气平稳，“父皇所求，不过是天下太平，子孙安分，朝廷上下和睦罢了。”
“和睦……”沙哈鲁低声重复这个词，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更直接一点，“不瞒殿下，小王在撒马尔罕时，也听闻过贵国皇室的一些往事……似乎，与寻常东方国家的传承，略有不同。” 他隐约知道大明之前有过储君变故，眼前这位太子也并非长子，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国内那摊复杂事。
朱棣何等敏锐，立刻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沙哈鲁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还有那条充满血腥与硝烟的“靖难”之路。心中那份被老爷子调侃后的憋闷，此刻竟奇异地化作了某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感慨，以及一种站在“过来人”位置上的、微妙的“优越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感慨，仿佛一位阅尽沧桑的兄长在开导困惑的弟弟：
“沙哈鲁殿下啊，你我虽远隔千山万水，但既然生在天家，有些烦恼，怕是相通的。家里的事，关系到国本，最是复杂难解。我父皇常常教导我们，一家人，骨肉至亲，最要紧的就是‘和睦’两个字。”
他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最合适的词句，缓缓道：
“做长辈的，要慈爱公平；做晚辈的，要恭敬孝顺；兄弟之间，更要友爱互助。就算有人才华高些，有人志趣不同，终究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特别是……对待侄子辈的年轻人。” 朱棣说到这里，语气格外恳切，“他们年纪轻，或许有考虑不周、行事毛躁的地方，咱们做叔叔的，更应该多包容，多提点，耐心引导才是正道。可不能一味苛责，甚至起了对立之心。”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响，表情真挚得无可挑剔：
“一家人要是自己斗起来，白白消耗力量，让亲人伤心，让外人看笑话。只有上下一条心，兄弟齐力，叔侄互相帮衬，才能保住祖宗传下的基业，让它越来越兴旺，福泽后代。 这都是朱棣的肺腑之言，还请殿下仔细想想。”
沙哈鲁听得愣住了。他望着眼前这位据说是经历了一番激烈争夺才坐上太子之位的大明储君，听着这番充满了正统家族伦理、滴水不漏的“和睦”劝导，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是真诚的劝告吗？还是胜利者事后的漂亮话？或者……是某种基于相似痛苦经历、隐藏极深的“经验之谈”？他完全分辨不清。
但无论如何，这些话就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捅进了他内心最纠结、最焦虑的那把锁——关于日渐衰老却雄心不减的父亲，关于英年早逝的长兄，关于那个被父亲另眼相看却尚未成年的侄子，还有他自己那颗在野心与焦虑中煎熬的心。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站起身，向着朱棣郑重地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这番金玉良言，小王……受益匪浅，一定铭记在心。多谢殿下教诲。”
朱棣微笑着抬手虚扶：“殿下不必客气。只盼贵国皇室，也能和睦安康，这才是两国百姓的福气。”
会见在一片看似融洽、实则各自心潮汹涌的气氛中结束。沙哈鲁怀揣着满腹复杂心思退下，而朱棣独自留在殿中，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嘴角那抹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混合着苦涩、自嘲和深深无奈的复杂神情。
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怎么品，都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直视的、荒诞绝伦的味道。
老爷子这一手安排，可真是……“贴心”啊。
偏殿之外，王卓“恰巧”路过，隐约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肺腑之言”，差点没绷住表情。他赶紧抬头望了望天，快步走开。
这画面实在太“美”，他怕自己再多听一句，会忍不住当场笑出声来。只是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位沙哈鲁皇子回国之后，到底是会变得更加“兄友弟恭、叔侄和睦”呢，还是从朱棣这番情真意切的劝导中，“领悟”出点别的、更“实用”的东西来？
历史的走向，或许就在这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温馨”劝导中，悄然偏转了一点点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