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京师大学堂那面巨大的青砖影壁上,朱红色的录取榜单在深秋的晨光中分外醒目。
榜单前人山人海。滞留京城的近万名考生以及更多闻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将大学堂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维持秩序的兵丁不得不拉起绳索,勉强留出一条通道。
空气里弥漫着焦灼、期盼和粗重的呼吸声。一双双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快速扫过。
“中了!我中了!第一百七十三名!” 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学子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周围的同伴立刻围上去祝贺,也有人投来羡慕或嫉妒的目光。
“唉……” 更多的是一声声失望的叹息,或颓然蹲下,或默默转身离去,背影萧索。十年寒窗与一场前所未见的考试,决定了千人的去留。
录取比例十取一,整整一千个名字列于榜上。这其中,有寒窗苦读的农家子,有精于计算的商贾之后,有熟悉衙门户牒的胥吏子弟,甚至还有几个身份特殊、戴着遮面帷帽前来观榜的年轻人——他们或许来自某些不便公开张扬的门第。
然而,与此处近乎沸腾的情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陵城那些传统文人士林圈子的冷淡反应。
“放榜了?哦。”
“录取了千把人?不少嘛。都是些什么人呐?”
“还能是什么人?算账的,摆弄机括的,或许还有某个胆子大的女子?”
“呵呵,奇技淫巧,终非正道。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贤微言大义,是教化人心的仁德礼法。会算几个数,知道点水为什么往低处流,就能治理州县、安抚百姓了?笑话!”
“且由他们折腾去。这京师大学堂,办得了一时,未必能成一世。朝廷取士,终究还是要回到正途上来。这些‘实学’出身的人,充其量做个匠官、算吏,难登大雅之堂,更别说入阁拜相了。”
“正是此理。吾等只需静观其变,守好圣人之学,将来这天下,终究需要真正的读书人来治理。”
茶楼雅舍、文会清谈中,类似的论调比比皆是。一种基于传统知识优越感的疏离与轻蔑,弥漫在士林上空。
他们选择性地忽视了这次考试在资格审核上的严格,在内容上的革新,以及其背后代表的、朝廷对人才需求方向的清晰转变。
他们坚信,千年的文官传统与儒家道统,绝非这些“旁门左道”可以动摇。
消息传到王卓耳中时,他正在大学堂内与几位东大返聘教授讨论第一批学生的分班与课程安排。听完下属汇报的士林反应,他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难明的笑容。
“呵呵。”
他什么都没多说,但心中了然。这些人不会明白,在东大那个时空,决定国家命运、引领科技革命、管理庞大工业体系和复杂社会的核心决策层与高级官员中,有多少是工程师、科学家出身。
他们更不会理解,当时代巨轮转向以科学技术为第一生产力的轨道时,固守旧有的知识体系和价值评判标准,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固步自封,而是将被彻底边缘化,淘汰出历史的主流舞台。只是这个淘汰过程,可能温和,也可能残酷,但方向无可逆转。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内的气氛,与榜单前的喧嚣和士林的冷淡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终于被激烈的争吵打破。
“徐妙锦!你看看!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你!议论我们徐家!你让我徐家的脸往哪儿搁?!” 徐允恭脸色铁青,将一份抄录的榜单副本狠狠拍在花厅的檀木桌上。上面“徐妙锦”三个字,清晰刺目。
徐妙锦站在兄长面前,脸色微微发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了考前的惶恐,只剩下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兄长,榜单在那,名字在上,我考上了。这是我凭本事考上的。”
“本事?什么本事?!” 徐允恭气得来回踱步,“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那些杂书,学那些算数,已是出格!如今竟真敢去与男子同考,还……还榜上有名!你知不知道王卓安的是什么心?他就是要拿你当个幌子,当个打破旧规的‘楔子’!用你来堵天下人的嘴,证明他这大学堂多么‘有教无类’!你成了他手里的棋子,却要赔上自己一生的清誉!还要把整个徐家都拖进这变革的浑水里!”
“我不在乎!” 徐妙锦提高了声音,眼圈微红,却毫不退缩,“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我也不在乎被谁当棋子!至少,这棋子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我不想一辈子关在绣楼里,只知道女红针黹,到了年纪就嫁个不相熟的人,然后继续关在另一个宅院里过一眼望到头日子!我想知道天为什么是蓝的,想知道船为什么能浮在水上,想知道那些能让大明变得更强的学问到底是什么!就算……就算是被利用,我也认了!至少我走出了这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兄长,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和悲凉:“至于徐家……兄长,我们徐家作为顶级外戚,父亲是中山王,姐姐是太子妃,早就站在风口浪尖,何尝有一日远离过纷争?以前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朝堂上的权力博弈,如今不过是换成了观念之争、变革之潮。这浑水,徐家早就身在水中了!”
“你……你强词夺理!” 徐允恭被妹妹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更是怒火中烧,指着徐妙锦,手指都在颤抖,“好!好!就算你说破天去!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这学,你绝对不准去上!从今天起,你给我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我会尽快给你寻一门亲事,嫁出去,断了你这荒唐念头!你要是再敢胡闹……”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几乎是咬着牙说道:“我就……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我宁可养你一辈子,也绝不能让徐家出这个风头,受这个辱!”
“你打啊!” 徐妙锦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倔强地仰着头,“你现在就打!打死了我,我也认了!反正那样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兄妹二人怒目相视,气氛僵持到了极点,花厅里的侍女仆役早就吓得瑟瑟发抖,无人敢劝。
就在这时,府里的大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花厅,声音都变了调:“公爷!公爷!宫里……宫里来人了!是乾清宫当值的陈公公,带着旨意来的!已经到府门外了!说是……说是来给小姐宣旨的!”
仿佛一盆冰水浇下,徐允恭满身的怒火和狠话瞬间被冻结。他猛地转头看向管家,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同样愣住的徐妙锦。
宫里?圣旨?给妙锦的?
“快!快开中门!准备香案!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 徐允恭到底是将门之后,瞬间压下所有情绪,恢复了国公的威仪与机敏,连声吩咐,同时狠狠瞪了徐妙锦一眼,低声道:“待会儿接旨,你给我安分点!”
片刻之后,魏国公府中门大开,香案早已设好。徐允恭身着国公礼服,带着匆忙换上命妇服饰、神情依旧恍惚的徐妙锦,以及阖府上下,跪迎天使。
来的果然是乾清宫有头有脸的陈太监,手捧黄绫圣旨,面白无须,神色端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肃静的庭院中响起。
“魏国公徐允恭之妹徐氏妙锦,淑质英才,敏慧好学,不囿于常格,勇于求知。今闻其参与京师大学堂招考,勤勉向学,榜上有名,朕心甚慰。”
“女子亦国民,明理则家齐国治。徐氏妙锦以一女子之身,首应新学之召,开风气之先,其志可嘉,其行可勉。特予褒奖,赐宫缎十匹,湖笔徽墨两匣,以资鼓励。”
“另,赐御书‘敢为天下先’匾额一方,悬于府门,以彰其志,以励来者。”
“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魏国公府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内容震住了。
褒奖?赏赐?御赐匾额?“敢为天下先”?!
这分明是……是鼓励!是背书!是皇帝陛下亲自为徐妙锦,也为女子求学这件事,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合法”乃至“荣耀”的外衣!
徐允恭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愤怒、担忧、不解,此刻全部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所取代。
他忽然明白了,妹妹这件事,早就不是简单的徐家家事,甚至不是王卓能完全左右的。这是陛下……是那位深不可测的洪武皇帝,在亲自落子。
他阻拦?他反对?他打断腿?在御赐的“敢为天下先”匾额面前,所有这些都成了笑话,甚至可能成为对皇帝旨意的忤逆。
“臣……徐允恭,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深深俯首,声音干涩,却不得不以最恭顺的姿态,接下了这道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圣旨。
徐妙锦同样懵懵懂懂地跟着谢恩,直到宫女将赏赐的缎匹笔墨送到她手中,直到她抬头,看见兄长那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眼神时,她才恍惚意识到——那道阻拦她前进的最坚固的家族壁垒,已在皇帝轻描淡写的一纸诏书下,悄然瓦解。
宫人小心地将那块黑底金字的“敢为天下先”匾额悬挂上魏国公府气派的大门门楣。阳光下,五个御笔亲题的大字熠熠生辉,刺目,却又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徐允恭站在匾额下,望着那五个字,又望了望身边眼眶含泪却目光明亮的妹妹,最终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圣意已决,潮流已起。徐家这艘大船,已被推到了时代浪潮的最前端,无论他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