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南京城飘着细雪。
王卓难得清闲一日,握着安庆公主的手坐在暖阁里。炭火盆噼啪作响,窗外几株红梅顶着薄雪绽放。
“算日子,就在正月里了。”王卓轻轻抚过妻子隆起的腹部,声音温柔,“你说,是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
安庆靠在他肩上,抿嘴笑道:“若是儿子,自然要像你,聪慧稳重。若是女儿……”她顿了顿,“我倒希望她胆子大些,像徐家那丫头一样,敢去考大学堂。”
“徐妙锦?”王卓想起那个在考场上从容不迫的少女,“那孩子确实不凡。陛下赐的那块‘敢为天下先’的匾额,如今就挂在她闺房门上,听说徐家上下进出都要绕道走——既觉得荣耀,又觉得扎眼。”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姑父!姑父!”
朱高炽裹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连披风上的雪都来不及拍。他这些日子在东大营住着,脸倒是圆润了些,只是眉宇间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头丝毫未减。
王卓无奈地松开安庆的手,站起身来:“我的太孙殿下,我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也不让我安生。怎么,你爹娘让你回东宫了?”
“哎呀,那都是小事!”朱高炽搓着手,眼睛发亮,“化工厂那边成功了!第一批聚酯纤维织出来了!姑父,你猜一匹布的成本是多少?比棉花便宜三倍不止!”
王卓瞳孔微微一缩。
这么快?
他记得聚酯纤维项目是半年前启动的,当时还是从石油裂解产物中分离对二甲苯开始的理论推演。没想到大明第一代化工人如此拼命,腊月里就出了成果。
“走,进宫。”王卓抓起外袍,“这事得跟你皇爷爷当面说。”
谨身殿里暖如春日。
朱元璋正披着一件旧棉袍批阅奏章,朱棣坐在下首,手里把玩着一个新送来的直升机模型——那是初教-6的等比缩小版,旋翼还能转动。
“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朱元璋放下朱笔,目光落在朱高炽脸上,“听说你这阵子在东大营,把火器营的伙食标准提高了三成?兵部都告到朕这儿来了。”
朱高炽嘿嘿一笑:“皇爷爷,那些兵士每日操练辛苦,不吃饱哪有力气。孙儿算过账,多花的钱粮,从火药作坊的盈余里扣就是。”
“倒是会算账。”朱棣哼了一声,但眼中并无怒意。
王卓上前一步:“陛下,聚酯纤维投产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缓缓坐直身体:“仔细说。”
“按现有产能,一匹聚酯纤维布的成本,大约是棉布的三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王卓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样品——那是一块浅灰色的织物,质地紧密,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化纤光泽,“这种面料抗皱、保形、耐用,洗后干得快,也不易发霉。当然……”
他顿了顿:“舒适性和透气性不如纯棉,夏天穿会闷热,冬天静电也多。”
朱元璋接过那块布料,在手里反复揉捏。布面迅速恢复平整,几乎看不到褶皱。
“好东西。”老皇帝下了判断,“先解决有没有,再说好不好。大明如今棉田不足,百姓冬衣尚且难全,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朱棣也接过布料细看,忽然问:“这料子做军服如何?”
“极好。”王卓点头,“特别是作训服、外罩。耐磨耐脏,容易清洗,重量还轻。若是配上内衬棉衣,冬季军需能减轻两成负担。”
朱高炽迫不及待地接话:“皇爷爷,孙儿打算通过人民商场的渠道,把这种新布直接推向全国!价格就定在棉布的一半,不出一月,定能……”
“不可。”
王卓的声音斩钉截铁。
殿内三人都看向他。
“为何?”朱棣皱眉,“物美价廉,惠及百姓,有何不可?”
王卓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
“陛下请看。江南织造、苏松棉纺、蜀中锦缎……这些地方,有多少农户是‘男耕女织’,靠织布贴补家用?若是聚酯纤维以低价冲击市场,一两年内,这些农户的织机就会全部停摆。”
他转过身,语气沉重:“这不是简单的‘新旧更替’。这是要砸掉千万农家女子的纺车,打破‘耕织并举’的传统经济结构。一旦处理不好,便是遍地流民。”
朱元璋的眼神锐利起来。
老皇帝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洪武初年,他为何大力鼓励桑麻种植、推广纺织?就是因为明白,农村不能单靠粮食。一旦副业垮了,稍有天灾,便是卖儿卖女、饿殍遍野。
“那依你之见?”朱元璋沉声问。
“三步走。”王卓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步,军需优先。聚酯纤维全部供应军队,做军服、帐篷、背包。既提升战力,又不冲击民市。”
“第二步,高端试水。用添加丝绸、混纺等技术,做出高档面料,通过人民商场向富户、商人推广。价格可以高,主打‘新奇’‘耐用’。让市场慢慢接受化纤这个概念。”
“第三步,梯度替代。”王卓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选择几个棉田稀少、织造不兴的边远州县,设立直销点,低价供应。同时,在这些地方开办纺织工坊,招募原先的织户女工——给工钱,教新技,让她们从家庭织女变成产业工人。”
朱棣若有所思:“你是说……不能硬来,要慢慢转?”
“正是。”王卓点头,“工业化必然伴随‘创造性破坏’,但我们可以让破坏慢一些,给百姓留出转型的时间。这就像治水,堵不如疏。强行推广低价化纤,是堵死了千万农家的活路;而引导她们进入工坊,是疏通了新的生计。”
朱元璋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火盆里爆出一个火星,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王卓。”老皇帝忽然开口,“你可知,若按炽儿的法子,朝廷一年能多收多少商税?若按你的法子,朝廷反而要贴钱办工坊、培训女工。”
“臣知道。”王卓坦然道,“但陛下,我们推动工业革命,到底是为了什么?若只是为了国库充盈、兵强马壮,那与历代王朝有何区别?”
他指向窗外,指向那片被细雪覆盖的南京城。
“臣以为,真正的文明进步,不是看造出了多少新奇物件,而是看最普通的百姓,是否能在变革中活得更体面、更有尊严。砸了农妇的纺车,再赏她一碗粥——那不是进步,那是掠夺。”
谨身殿里落针可闻。
朱高炽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他想起这些日子在东大营,那些兵士说起家乡时眼里的光——家里有几亩田,妻子会织布,孩子能读书。若是布卖不出价钱……
朱棣摩挲着手中的直升机模型,忽然笑了一声。
“父皇,儿臣觉得王卓说得对。”这位以杀伐果决着称的太子,此刻眼神复杂,“当年刚就藩北平,儿臣在河北见过太多流民。他们不是懒,不是笨,只是世道变得太快,来不及转身,就被碾过去了。”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细雪还在飘,宫墙外的市井声隐隐传来。那是贩夫走卒的叫卖,是孩童的嬉闹,是这座帝国都城最寻常的脉搏。
“准奏。”老皇帝没有回头,“就按王卓说的办。军需优先,高端试水,梯度替代。工部、户部协同,拟定详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那些办工坊的,女工的工钱,不得低于当地男工七成。若有克扣虐待,朕亲自过问。”
“臣遵旨。”王卓躬身。
朱高炽也连忙行礼,眼中却闪着光。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皇爷爷会对王卓如此信任——这个人眼里看到的,从来不只是技术,而是技术背后,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出宫时,雪已停了。
朱高炽与王卓并辔而行,马蹄在积雪上踏出咯吱声响。
“姑父。”太孙忽然开口,“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写今日?”
王卓望着前方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缓缓道:
“或许会写:洪武年间,有物曰聚酯,价廉而耐穿。朝廷恐伤民业,乃缓推之,设工坊以纳织女,渐变千年耕织之俗。”
“又或许……”他笑了笑,“根本不会写。史书惯记帝王将相,谁会在意几个农妇换了生计?”
朱高炽沉默片刻,轻声道:“但我们在意。”
“是啊。”王卓点头,“我们在意。”
所以这才是工业革命最难的部分——不是造出机器,而是让机器为人服务;不是颠覆传统,而是在颠覆中守护最微小的尊严。
前方,东大营的灯火已经可见。
那里有即将起飞的初教-6,有正在组装的无人机,有来自波斯湾的黑金,有刚刚录取的女学生。
而现在,又多了一卷刚刚下线的聚酯纤维布。
它很轻,却承载着一个古老文明在转身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
“走吧。”王卓抖了抖缰绳,“去看看咱们的新布料。对了,给你姑姑留几匹,她说要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几件小衣裳。”
“那得用棉布衬里。”朱高炽笑道,“姑父不是说化纤闷热么?”
“混着用。外头化纤耐磨,里头棉布亲肤。”王卓眼中闪过暖意,“老法子与新法子,未必不能共存。”
两匹马并辔远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蹄印。
夜色渐浓,南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星辰落入人间。
而在江南水乡,某个农家院落里,织机还在咯吱作响。女子就着油灯,梭子在经线间来回穿行。她不知道,一种名叫“聚酯”的东西已经诞生;她也不知道,命运的长河即将在这里拐一个弯。
但至少今夜,她还能织完这匹布。
明天,或许会有工坊的人来敲门,或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生活总会继续——以某种方式,带着传统的余温,与新世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