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的除夕,奉天殿灯火通明。
琉璃瓦上覆着薄雪,檐角铜铃在寒风中轻响。殿内,七十二根金丝楠木柱撑起如穹顶,百盏宫灯将鎏金地砖映得煌煌如昼。文武百官按品阶列坐,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乐坊奏着《万国来朝》的恢宏乐章。
朱元璋坐于龙椅,着一身新制的明黄团龙常服——料子用的是东大最新织造的提花缎,在灯光下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他举杯与群臣共饮,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殿外深沉的夜空。
王卓坐在勋贵席间,太子朱棣端着酒杯走到他旁边。两人正低声交谈着新军换装的后续事宜。
“硫磺皂的配发要抓紧。”朱棣抿了口酒,“开春后天气转暖,正是虱虫滋生的时节。对了,那批新到的推子”
“已经从天津港卸货,正运往各卫所。”王卓答道,“每百人配五把,足够轮换使用。”
正说着,朱元璋忽然开口:“王卓。”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乐声止,群臣的目光齐聚御前。
王卓起身行礼:“臣在。”
老皇帝放下酒杯,眼神有些恍惚。他望着殿中跳跃的烛火,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
“你要能早来几年该多好。”
这话没头没尾,殿中众人面面相觑。只有朱棣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咱的妹子”朱元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语,“咱的大孙咱的标儿他们要是能看见今日”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马皇后、朱雄英、朱标——这三个名字,是洪武朝最深的三道伤疤。
王卓躬身,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皇后娘娘若在天有灵,见今日大明海晏河清、百姓安乐,定会欣慰。懿文太子仁厚,一生所求便是天下太平。如今‘洪武盛世’已现雏形,这或许就是他们最愿看到的。
朱元璋抬眼看他,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随即化作深潭般的平静。
“你说得对。”老皇帝站起身,“他们盼的,就是太平盛世。”
他顿了顿,忽然看向朱高炽:“炽儿,你姑父说,你还给咱准备了一份礼?”
朱高炽连忙离席:“回皇爷爷,孙儿确有一份薄礼,想请皇爷爷移驾殿外观赏。”
奉天殿外,汉白玉广场。
寒风凛冽,群臣裹紧衣袍跟在御驾之后。夜空如墨,只有稀疏的星子闪烁。
朱高炽走到广场中央,对侍立一旁的东大技术员点了点头。
“皇爷爷,诸位大人。”太孙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亮,“今夜除夕,高炽特邀东大无人机团队,为洪武盛世献上一份贺礼。”
他抬手打了个手势。
刹那间——
嗡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起初是细微的振翅声,随即汇成浩荡的潮音。只见无数光点从宫墙四角腾空而起,细看之下,竟是一只只巴掌大小的飞行器。它们尾部闪着红、黄、蓝、绿的光,在夜空中如流萤汇聚。
“那是什么?”
“飞虫?不,是机关!”
“神仙显灵了!”
群臣哗然,百姓趴在远处的宫墙上张望。
光点在空中盘旋、聚散,仿佛有生命般编织着图案。不过几个呼吸,一条蜿蜒的光之巨龙赫然成形!
龙首昂然,龙须飘拂,龙身由数百光点构成,每一片鳞甲都闪着不同的色彩。它在夜空中缓缓游动,时而盘旋上升,时而俯冲低回,龙目处两盏强光如同真龙点睛。
“洪武之龙!”有老臣颤声高呼。
巨龙在空中盘旋三周,忽然散开成漫天星雨。光点重新组合,渐渐勾勒出一张人脸轮廓——
剑眉,凤目,法令纹深如刀刻。
“是陛下!”有人惊呼。
朱元璋仰头望着夜空中自己的面容,那光点构成的面庞威严中带着沧桑。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笑了:“这玩意儿有点意思。”
头像维持了十息,再次变幻。光点如流沙重组,化作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尾羽流光溢彩,在夜空中翩然欲飞。
“凤凰是皇后娘娘的象征!”
果然,凤凰散去后,一张温婉的女子面容浮现。眉目慈和,唇角带笑——正是马皇后的容貌。
朱元璋猛地踏前一步,仰起的脸上映着流动的光影。
“妹子”他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
光影变幻,马皇后的面容缓缓淡去。光点再次汇聚,这次出现的是一张英武的面容——浓眉深目,颌下短须,正是太子朱棣。
朱棣愣住了。
他仰头看着夜空中那张由光点构成的、巨大而清晰的脸,心脏剧烈跳动。那张脸在星空中俯瞰众生,恍若神只。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什么是“法天象地”——这就是!这就是天子该有的威仪!这就是
“啧。”旁边传来朱元璋的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处的王卓和朱高炽能听见,“要是咱标儿的头像,那就好了。”
朱棣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头,看向父皇的侧脸。老皇帝仍仰望着夜空,眼中映着流光,表情平静无波。那句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说,却又重如千钧。
是啊朱棣心中泛起苦涩。在父皇心里,永远只有大哥才是那个完美的继承人。自己这个太子,终究
就在这时,无人机再次变幻。
光点如星河倾泻,在夜空中重组出四个大字,每个字都大如殿宇,光芒煌煌:
洪——武——盛——世——
“万岁!”
“洪武盛世!万岁!”
群臣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动宫阙。远处宫墙外,金陵百姓的欢呼如潮水般涌来。
朱元璋大笑,声震夜空:“好!好一个洪武盛世!炽儿,这份礼,咱喜欢!”
朱高炽连忙躬身:“皇爷爷喜欢便好。”
表演结束,无人机如群鸟归巢,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广场四角。夜空重归寂静,只有寒风呼啸。
朱元璋转身回殿,经过朱棣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动作很轻,却让朱棣浑身一震。
“老四。”老皇帝的声音很低,“盛世是打出来的,也是治出来的。”
说完,径直走入殿中。
朱棣站在原地,肩上那轻轻一拍的温度还在。他望着父皇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开创盛世,需要能下狠手的人,真正的太平天子是朱高炽。
自己,就是这个过渡,为自己的儿子做嫁衣,内心不免酸楚。
“殿下?”王卓的声音传来。
朱棣回过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吧,宴席还未完。”
重回奉天殿,气氛更加热烈。
朱元璋显然心情极好,连饮三杯。群臣纷纷献上贺词,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王卓坐在席间,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无人机表演的技术并不复杂——不过是预先编程的灯光秀。但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迹。而朱元璋那句关于朱标的话,与其说是遗憾,不如说是对朱棣最后的敲打:
记住你的位置,记住你为什么能坐在这里。
正想着,朱元璋忽然又看了过来。
“王卓。”
“臣在。”
“你说”老皇帝晃着酒杯,眼神深邃,“后世过年,也这么热闹吗?”
王卓想了想:“后世过年,家人团聚,看春晚——就是一种大型歌舞杂耍表演,通过电视嗯,传遍千家万户。也有烟花,不过很多地方禁放了,怕污染空气。”
“春晚?”朱元璋挑眉,“这倒新鲜。不过,还是这样好。”
他指着殿中起舞的伶人,指着群臣推杯换盏的热闹,指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百姓鞭炮声。
“热热闹闹的,看得见,摸得着,才是过年。”
王卓微笑:“陛下说得是。”
子时将至,钟鼓楼传来浑厚的钟声。
一百零八响,辞旧迎新。
朱元璋站起身,群臣肃立。
“又是一年。”老皇帝的声音响彻大殿,“这一年,咱们造了新船,开了新矿,打了新布,练了新军。明年”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殿外深沉的夜空。
“明年,天上的飞机要飞起来,海里的油要运回来,学堂里的孩子要读上书。咱们要让这‘洪武盛世’,不是写在史书上的四个字,而是老百姓真真切切能过上的好日子。”
“臣等遵旨!”山呼再起。
宴席散去时,已是凌晨。
王卓走出奉天殿,寒风扑面而来。他抬头望去,夜空清澈,星光璀璨。
朱高炽跟了出来,搓着手道:“姑父,皇爷爷好像真的高兴。”
“嗯。”王卓点头,“不过你父亲”
“父亲明白的。”朱高炽轻声道,“皇爷爷那句话,是说给父亲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
王卓看向这个日渐成熟的太孙,忽然问:“若是你,想要怎样的盛世?”
朱高炽认真想了想:“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孩子能读书,病了能医治。商人能安心做生意,农夫能安心种地,军人能安心守边就这样。”
“很实在。”王卓笑了。
“姑父呢?”
王卓望向远方的金陵城廓,万家灯火在雪夜中温暖如星。
“我希望百年之后,人们回顾这个时代,会说——那是华夏文明重新起飞的时刻。不是因为造出了多少新奇物件,而是因为,从那时起,每个人都有了选择自己活法的可能。”
选择留长发还是短发,选择种地还是进工坊,选择读四书五经还是实学新知。
这才是真正的盛世——不是单一的强大,而是多元的可能。
宫钟又响了一声,余韵悠长。
洪武二十七年的第一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