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偏殿里，朱棣放下手中的电文，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他起身踱到窗前，三月的金陵已有几分燥热，窗外梧桐新叶正茂，几只雀鸟在枝头啁啾。
但朱棣的目光似乎穿过了这片春景，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安南。
“允恭，果然没让咱失望。”
他低声自语，又拿起电文细看了一遍。
捷报本身的文字简洁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朱棣颇为满意——徐允恭不仅迅速攻下升龙城，更重要的是，他懂分寸。
“请示是否追捕胡汉苍……”朱棣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在告诉孤，他明白朝廷的用意，但不越俎代庖。”
更让朱棣满意的是电文末尾那句看似多余的话：
“忠义侯所示机枪阵地左移五米已照办，经查，该处确为制高点，射界增宽三成有余。”
“连这种细节都一丝不苟。”
朱棣的笑意更深了，“不对王卓这么抽象得建议阳奉阴违。徐允恭已经懂得，军队需要的不是特立独行的名将，而是严格执行命令的统帅。”
这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朱棣转身走回案前，目光落在一份尚未用印的奏疏上——那是关于在五军都督府增设“参谋总署”的提议。
原本他还有些犹豫，担心徐允恭太过年轻，资历不足以镇住那些老将。但现在看来，徐允恭不仅有军事才能，更有政治智慧。
“将来高炽登基，有允恭在军中支持，大局可安。”
他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
“来人。”朱棣扬声唤道，“传忠义侯王卓、太孙朱高炽，到文华殿议事。”
宦官领命而去。
一个小时后，文华殿正殿。
王卓和朱高炽几乎同时抵达。两人行礼后分坐两侧，朱棣将安南来的电文递给王卓。
“升龙城拿下了，胡季犁就擒。”
朱棣的声音带着胜利后的松弛，“王卿以为，下一步该如何？”
王卓快速浏览电文，目光在那句“是否追捕胡汉苍，请朝廷示下”上停留片刻，心中了然。他抬头道：“恭喜殿下，魏国公不仅战功卓着，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懂得进退。”
朱棣含笑点头：“咱也如此认为。那么关于胡季犁，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不杀。”
王卓的回答很干脆。
“哦？此人篡位弑君，屠戮陈氏王族，按律当斩。”
“正因如此，才不能杀。”
王卓放下电文，“胡季犁活着，对大明有三利。”
“说来听听。”
“其一，献俘太庙，彰显武功。胡季犁是安南事实上的君主，将他押解进京，献俘于太庙之前，可震慑所有藩属——大明若要取谁的首级，纵使远在万里，也如探囊取物。”
朱棣微微颔首。
“其二，制衡安南。”
王卓继续道，“我们扶持陈氏复国，但陈氏王族几乎被屠戮殆尽，新立的国君不过是个傀儡。若陈氏将来不听话，我们可以随时放出风声，把胡季犁放回安南。”
朱棣眼中闪过精光：“你是说……养寇自重？”
“不是养寇，是养棋。”
王卓纠正道，“胡季犁就是一颗棋子，握在我们手中，安南便不敢妄动。他在京师好吃好喝地养着，比杀了更有用。”
“那其三呢？”
“其三，是做给天下人看。”
王卓的声音低沉下来，“大明有雷霆手段，也有容人之量。连胡季犁这等篡逆之人，只要肯投降，都能保全性命。将来再有战事，敌军将领便会多一分投降的念头，少一分死战的决心。”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棣忽然抚掌而笑：“妙！王卓啊王卓，你这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弯弯绕绕？”
王卓也笑了：“无非是多想几步罢了。”
朱棣收敛笑意，正色道：“那安南本身，又该如何处置？总不能扶立一个陈氏国君，就撒手不管了吧？”
“自然不能。”
王卓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臣建议，从经济、军事、政治三方面，将安南彻底绑定在大明这辆战车上。”
朱棣接过奏章，朱高炽也好奇地凑过来看。
“经济上，”王卓指着奏章上的条目，“升龙、海防、岘港三处，设立大明皇家银行分行。所有与安南的贸易，必须以大明宝钞结算。安南的主要矿产——尤其是清化的铁矿、广宁的煤矿——由大明工业发展部直属的‘南洋矿业公司’开采，安南朝廷可享三成利润。”
朱高炽插嘴道：“姑父，您这是要搞……经济殖民啊？”
王卓瞥了他一眼，坦然点头：“可以这么理解。但不是掠夺式的殖民，而是互利式的绑定。我们提供技术、资金、市场，安南提供资源、劳力。他们的经济越依赖大明，就越不敢脱离大明的掌控。”
朱棣沉吟道：“政治上呢？”
“安南朝廷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任免，需报大明礼部备案。安南世子必须到大明国子监就读，学成后方可归国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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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上，”王卓顿了顿，“升龙城、海防港，常驻大明新军各一营，军费由安南朝廷负担七成。安南军队不得超过三万人，且不得装备重型火炮。所有军官，必须到大明国防大学进修至少一年。安南的港口必须向大明水师开放，战时听从大明调遣。”
朱棣听得仔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如此……安南虽名义上是藩属，实则已与行省无异。”
“但成本却低得多。”
王卓补充道，“我们不必派流官治理整个安南，不必应付遍地烽火的叛乱，不必承担庞大的行政开支。我们只要控制住经济命脉、军事要害和政治中枢，安南就永远是大明的后院。”
朱棣站起身，在殿内踱步。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王卓：“若安南不服呢？”
“那就让胡季犁回去。”
王卓的回答冷酷而简洁，“或者，再打一次。但臣相信，尝过新式武器滋味的安南人，不会有勇气反抗第二次。”
殿内又陷入沉默。
朱高炽忽然开口：“父王，姑父，既然要对安南如此，何不趁此机会，把整个局面做得更大一些？”
朱棣挑眉：“说下去。”
“西南大捷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遍周边诸国。”
朱高炽的眼中闪烁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精明，“不如以庆贺大捷、共商太平为由，下诏诸藩：安南、占城、暹罗、真腊、澜沧(老挝)等中南半岛诸国国王，朝鲜国王，琉球三国(中山、山南、山北)国王，以及所有分封海外的朱姓藩王，全部赴京朝觐。”
王卓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朱高炽越说越兴奋，“在京师召开大朝会，不，应该叫‘万邦盛会’。在会上，正式推出‘大中华贸易体系’——规定贸易规则、货币结算、关税标准、航运安全。凡加入体系者，可享大明市场准入、技术转让、军事保护；不加入者……”
“不加入者，自绝于文明世界。”
王卓接话道，看着朱高炽的眼神满是赞赏。
朱高炽用力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们要让所有藩属明白，跟着大明走，有肉吃；不跟着走，连汤都喝不上。”
王卓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古怪。
朱高炽被笑得发毛：“姑父，您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没错，一点都没错。”王卓摇头笑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你这提议，不就是布林顿森林会议嘛。”
朱棣一脸茫然：“布……什么林？什么会议？”
王卓干咳一声：“没什么，就是个比喻。意思是通过一次国际会议，确立以大明为核心的世界经济秩序。”
朱高炽补充道：“那就叫它……‘大明万邦经济盛会’？”
“名字不重要。”
朱棣终于开口，他的眼中闪烁着某种开创历史的豪情，“重要的是，此事若成，大明将不再是东亚的霸主，而是整个儒家文明圈的中心，是制定规则的人。”
他走回座位，缓缓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王卿，高炽，此事就由你们二人牵头筹备。礼部、户部、兵部、工部，所有相关衙门，悉听调遣。”
“儿臣遵命！”
“臣遵旨！”
朱棣又想起什么，看向王卓：“对了，你在奏章里提到，要让大明宝钞成为藩属国的通用货币。此事可有具体方略？”
王卓正要回答，朱高炽却抢先道：
“父王，此事儿臣有些想法。”
“我们可以设立‘大明宝钞储备金制度’——要求各藩属国将一定比例的金银存入大明皇家银行，以此作为发行该国流通宝钞的保证金。同时，大明承诺宝钞与金银的兑换比例……”
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私下里没少琢磨。
王卓听着，心中既欣慰又感慨。这个年轻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对经济战略的理解越发深刻。
等朱高炽说完，王卓补充道：
“太孙殿下的想法已经很完善。臣只补充一点：这个体系一旦建立，大明就掌握了整个东亚的金融枢纽。我们可以通过调节宝钞发行量，影响区域经济；可以通过信贷政策，深化与各国的联系。”
朱棣听得目光炯炯，忽然感慨道：“想想数年前，大明还在为北元边患、财政拮据所困。如今不过几年光景，我们已在谋划建立涵盖万邦的秩序体系。这变化之快，有时连咱都觉得恍惚。”
王卓正色道：“这正是技术革新与制度变革相结合产生的力量。一旦找到了正确的路径，文明前进的速度会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朱棣点点头，不再多言。
议事又持续了两个小时，三人将“万邦盛会”的框架大致敲定。
正事聊完。王卓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朱高炽笑道：“太孙殿下近日忙于国事，可别忘了，你也年满十六了吧？选妃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朱高炽正沉浸在宏伟蓝图的兴奋中，听到这话，胖脸瞬间涨得通红：“姑父！您……您怎么突然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