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龙城以南二十里,明军大营。
中军帐内,三把交椅呈品字形摆放。徐允恭居中,李景隆居左,沐春居右。帐中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徐允恭手中拿着刚译出的电文,目光从纸页上抬起,平静地扫过帐中诸将。
“殿下的意思很明确。”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打下升龙城,擒获胡季犁,便班师。”
他将电文放在案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字句:“明日卯时埋锅造饭,辰时攻城。先放飞‘天眼’,盯住升龙城四门,尤其北门和东门。胡季犁若想跑,必从这两门出。”
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但就在这时,沐春忽然开口:“徐帅,且慢。”
徐允恭抬眼看他:“西平侯有何高见?”
沐春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安南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升龙城的位置:“升龙城已是囊中之物,胡氏主力在多邦城尽丧,此时正是彻底平定安南的绝佳时机!”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不甘的光芒:“打下升龙城后,大军可一鼓作气南下,直取西京清化。胡氏屠尽陈氏王族,如今安南已无合法君主。我军若此时撤走,不过扶植一个傀儡,不出十年必生叛乱。但若趁势将安南彻底纳入版图,设流官、驻重兵、改土归流——”
“西平侯。”徐允恭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帐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寒意。
沐春却像是豁出去了,压低声音道:“徐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乃开疆拓土之不世之功!只要我们把安南彻底打下来,呈到陛下和殿下面前,难道他们还会怪罪不成?届时,你我皆是大明功臣,青史留名!”
帐中死寂。
李景隆悄悄瞥了徐允恭一眼,只见这位年轻的统帅面色平静如水,但按在扶手的手指,指节已微微发白。
徐允恭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舆图,也没有看沐春,而是走到帐中那面代表大明皇帝的龙旗前,伸手轻轻抚过旗面上的纹绣。
“西平侯,”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你刚才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沐春心中一凛,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是。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好一个自古以来。”徐允恭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那我问你,大明的军队,应该有几种意志?”
沐春愣住了。
“一种。”徐允恭竖起一根手指,“只能有一种意志——那就是朝廷的意志。”
他走到沐春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你沐家镇守云南,深受皇恩。今日竟敢说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样的话来……西平侯,你是想造反吗?”
最后造反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记重锤砸在沐春心上。
他脸色瞬间煞白,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更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人不仅是魏国公、南征军的统帅,还是太子的妻弟,是皇室在军中最信任的代言人。
“末将……末将失言!”沐春单膝跪地,额头渗出冷汗,“末将绝无二心,只是……只是为大明江山着想,一时情急……”
徐允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道:“西平侯请起。你沐家忠勇,陛下和太子殿下都是有数的。所以今日这话,我便当从来没听过。”
“谢徐帅!”沐春站起身,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李景隆适时地打破沉默,拿起电文,指着末尾那行小字:“不过徐帅,这‘机枪阵地左移五米’……是什么意思?还特意署了忠义侯的名号。这位驸马爷,莫非还懂前线布阵?”
帐中气氛稍稍缓和。
徐允恭接过电文,看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只是淡淡道:“忠义侯既然特意嘱咐,太子殿下也同意。照办便是。”
他环视帐中诸将:“都去准备吧。明日攻城,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遵命!”
众将鱼贯而出。
帐外,夜色已深。
沐春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帐中依然挺立的徐允恭,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升龙城轮廓,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没入黑暗。
次日,辰时三刻。
升龙城头,安南守军紧张地望着城外。
明军阵前,火箭炮阵地已经就位,炮手们正进行最后的瞄准校正。
徐允恭骑在马上,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传令官点了点头。
“开炮。”
令旗挥下。
第一轮炮击就异常猛烈,目标是升龙城的北门城楼。巨大的爆炸声中,砖石飞溅,城楼摇晃,但并未倒塌。
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测试。
无人机在升龙城上空盘旋,传回实时画面:城内已乱作一团,守军奔走呼号,百姓躲入屋中。但北门附近,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正在集结,护卫着几辆马车。
“胡季犁要跑。”李景隆看着屏幕道。
徐允恭面无表情:“等。”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二十枚火箭拖着尾焰划破天空,精准地落在升龙城城墙各处。爆炸声连绵不绝,城墙多处出现缺口,浓烟滚滚。
守军的意志在这一刻崩溃了。
他们见识过多邦城的惨状,知道这些会飞的火器意味着什么。当第三轮炮击的号角响起时,北门城楼上终于竖起白旗。
城门缓缓打开,守军放下武器,跪在道路两侧。
但就在城门洞开的同时,那队早已集结的骑兵突然冲出,护着马车向北狂奔!
“追。”
徐允恭只下了一个命令。
早已待命的新军自行车部队如离弦之箭冲出。三百辆特制自行车在官道上疾驰,车速竟不比骑马慢多。
无人机始终悬在胡季犁队伍上空。
扩音器里传来明军士兵的声音,用的是生硬但能听懂的安南话:“胡季犁!停下投降!大明只擒首恶,胁从不问!”
马车内,胡季犁掀开车帘,看着头顶那个嗡嗡作响的“铁鸟”,脸色灰败。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胡汉苍,忽然苦笑:“明军喊的是我的名字,没提你。”
胡汉苍一愣:“父亲的意思是……”
“他们的目标是我,不是胡家满门。”胡季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停车!”
马车急停。胡季犁跳下车,对儿子道:“你带着这些人,往西走,进山。”
“父亲!”胡汉苍急道,“我怎能独自逃命?”
“糊涂!”胡季犁厉声道,“你若也落入明军之手,胡家就真的完了!记住,逃出去后,收拢旧部,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想着报仇——”
他抬头看了一眼空中的无人机,声音压低:“明军有此等神物,已非凡人可敌。报仇只是送死。”
“可是……”
“走!”胡季犁一鞭抽在儿子坐骑的臀上,战马吃痛,载着胡汉苍向西狂奔。十余名忠心护卫紧随其后。
胡季犁看着儿子远去的身影,长长舒了口气,靠在一颗树下,从怀中取出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十五分钟后,明军自行车部队赶到。
带队的是个年轻校尉,他看着树下那个坦然自若的老者,又看了看无人机传回的影像,确认道:“胡季犁?”
“正是老夫。”胡季犁放下酒囊,抹了抹嘴,“带我走吧。不过有一事相求——我儿子已经逃了,望将军高抬贵手,莫要再追。”
校尉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上前,给胡季犁戴上镣铐。
未时初,徐允恭率主力进入升龙城。
城内的混乱已经基本平息。投降的安南守军被集中看管,街道上随处可见白幡——那是安南百姓表示顺服的标志。
徐允恭骑马走在升龙城主街上,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门窗和偶尔从门缝中偷窥的眼睛。他对身旁的传令官道:“传我军令:全军严禁劫掠、严禁滥杀、严禁奸淫。土司兵和藩属国军亦在此列。违令者,斩。”
“那……缴获?”传令官小心地问。
“按军律,统一收缴,战后论功行赏。”徐允恭顿了顿,“但百姓私产,一律不得侵犯。告诉那些土司头人,谁敢伸手,我就砍谁的头。”
“遵命!”
军令迅速传遍全城。起初确实有些土司兵不服——他们随军征战,图的就是破城后的劫掠。但当三名劫掠商户的土司兵被当街斩首,首级挂在城门口示众后,所有骚动都平息了。
申时,升龙城王宫。
徐允恭坐在原本属于安南国王的宝座上——他没有坐中间,只是坐在侧位,以示这只是临时军管。
“报——胡季犁已擒获,押在宫外!”
“带上来。”
胡季犁被押进大殿。镣铐在身,但他步履从容,神色平静,甚至对着徐允恭微微躬身:“亡国之人,见过魏国公。”
徐允恭打量着他:“听说你饱读诗书,精通儒学,临危不乱,果然有气度!”
“让魏国公见笑了。”胡季犁坦然道,“阶下之囚那有什么气度可言,不知魏国公打算如何处置我?”
“你不担心,我现在就杀了你,传首西南,震慑诸夷?”
“魏国公不会杀我。”胡季犁抬起头,“至少现在不会。我活着被押回金陵,比一颗首级更有用——可以献俘太庙,可以警示诸藩,可以彰显大明武功。”
徐允恭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是个明白人。”
“所以,我想和魏国公做个交易。”胡季犁道,“我配合大明的一切安排,知无不言。只求一事——放过我的儿子,给胡家留条血脉。”
徐允恭沉默良久,忽然道:“我军追击时,无人机一直跟着你。我看到你放走了你儿子。”
胡季犁脸色一变。
“但我没有下令继续追捕。”
胡季犁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苦笑道:“原来……如此。大明是要留着我胡家,制衡陈氏?”
“有些话,不必说透。”徐允恭转身,“带下去,好生看管。”
胡季犁被押走后,李景隆走进大殿,手中拿着刚拟好的电文:“徐帅,给金陵的捷报已拟好。请过目。”
徐允恭接过,扫了一眼:“加上一句:胡季犁之子胡汉苍在逃,是否追捕,请朝廷示下。”
李景隆一愣:“徐帅,这……”
“照实写。”徐允恭将电文递还,“朝廷怎么决定,是朝廷的事。我们作为军人,只负责如实禀报。”
“是。”
殿外,升龙城春光。
土司兵开始从城墙上撤下,换上大明正规军的岗哨。街市上,胆大的百姓试探着开门,发现明军果然秋毫无犯后,渐渐有人走上街头。
一座城池的征服与接收,就这样在铁与血的规则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