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里堆得像小山似的报纸,在干部们眼里不过是看完就扔的普通纸张,可在姜山固这儿,每一张都珍贵得能当宝贝。社会上的资源分配有时就是这么无奈,有人弃之不顾,有人却求而不得。
好在姜山固不管刮风下雨,哪怕顶着瓢泼大雨、踩着没脚踝的泥地,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大队部,雷打不动地来取报纸。
这天下午,管收发的小陈看着姜山固接过新报纸时,眼睛亮得像发现了金矿,手指轻轻摩挲着报纸边缘,恨不得当场就展开读起来的模样,忍不住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提醒:“我说姜同志,你可别光顾着抱着报纸啃啊!曹支书让你写的汇报稿,可得抓紧动笔了!你知道为啥曹支书这次这么上心不?新调来的公社刘主任,那可不是普通人,以前在县广播站当笔杆子,写出来的文章没人不夸,是出了名的‘一支笔’!就你这没写过汇报的样子,真能写出让行家刮目相看的稿子?”
姜山固听了,只是抬起头朝小陈温和地笑了笑,没多解释,小心翼翼地把新到的报纸卷成筒,紧紧握在手里,脚步匆匆地往知青点赶。他心里有数,这些天看报纸可不是白看的,那些政策表述、汇报结构早就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小陈望着姜山固匆匆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真是个书呆子!就知道看书,到时候交不出稿子,有你好受的!”
不管别人说他是“书呆子”还是“书痴”,姜山固都没放在心上。到了约定的日子,他准时把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交到了曹令德手上。信纸是从供销社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纸页边缘有些毛糙,可上面的字迹却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曹令德接过信纸,凑到灯下逐字逐句地读。虽说有些句子读起来绕口,带着点文绉绉的腔调,不够顺畅,但通篇读下来,字句铿锵有力,把生产队的工作成绩、遇到的问题和未来的计划说得明明白白,还时不时冒出几句有文采的句子,看得曹令德心里美滋滋的。他拍了拍信纸,当场拍板:“好!就用这篇了!写得有水平!”
接下来的几天,曹令德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这篇汇报稿上,堪称“攻坚”任务。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吃饭的时候嘴里都念念有词,晚上对着镜子练习语气语调,遇到绕口的句子,就反复琢磨怎么改得顺口。
功夫不负有心人,练了好几天,总算把稿子背得滚瓜烂熟,读起来也顺畅自然了。
周五清晨,去公社开会的社员们早早地就扛着锄头出发了,姜山固却还窝在知青点的宿舍里。
窗外的天早就亮透了,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纸照进来,可桌上的煤油灯还在 “噗噗” 地燃烧着,昏黄的灯光映着他伏案的身影。他正捧着前几天的报纸,把上面一篇关于农业生产的文章一笔一划地抄在笔记本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浑然不觉时间已经悄悄溜走。
直到窗外传来上工的喇叭声,那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姜山固才猛地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里满是红血丝。他一看窗外的太阳,顿时恍然大悟:“糟糕!昨晚竟忘了睡觉!” 原来他抄文章入了迷,不知不觉就熬了一整夜。
尽管一夜没睡,姜山固还是强打精神,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跟着社员们下地干活。
白天的太阳火辣辣的,晒得地面发烫,地里的活儿又重,他好几次都差点累得栽倒在地,可还是咬牙扛了过来。
到了傍晚,他依旧雷打不动地走向大队部,领取当天的报纸——这已经成了他每日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哪怕再累,也不能少。
这天,他刚迈进大队部的院门,就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异常热烈的哄笑声,还有人在大声喝彩,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姜山固心里暗忖:难道干部们在开会?这时候进去要报纸,肯定会打扰他们,多有不便。于是他悄悄停住脚步,转身就要退出院门。
可就在这时,背后突然有人高声喊道:“小姜!小——姜——!”声音洪亮,正是曹令德。
姜山固连忙转过身,只见曹令德正从办公室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泛着红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朝他使劲招手:“过来!快过来!别站在那儿!”
姜山固带着满心的疑惑,脚步迟疑地走了过去。刚跨进办公室的门槛,就感觉屋内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满是热切和期待,还有几双眼睛里藏着点看热闹的意味,让他心里直发毛。
他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曹令德已经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阵劲风,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让姜山固趔趄了一下。
曹令德朗声笑道:“好小子!你可立了大功了!今晚到我家去,我设宴款待你!让你尝尝我老婆子做的红烧肉!”
此言一出,屋内的众人立刻像炸开了锅似的,“嗷嚎”一声就欢呼起来,纷纷使劲地拍手叫好,巴掌拍得震天响。小小的办公室瞬间被喜庆的气氛填满,连空气都变得热闹起来。
姜山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越发糊涂,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摸不着头脑。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欢呼的众人,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能让曹令德这么重视。
在一片哄闹声中,他稀里糊涂地伸手取了桌面上的报纸,匆匆夹在胳肢窝里,跟着起哄的人群一起涌向大队部的门口。
到了晚上,曹令德家的小院里摆开了酒席,一张四方桌放在院子中央,桌上摆满了菜:一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炖土豆,都是平时难得一见的硬菜。
杯盘交错间,众人兴高采烈地谈笑着,话题总绕着公社干部如何夸奖曹令德、曹令德这次在公社出了大风头等事打转。
姜山固坐在桌子的角落,默默地听着这些议论,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尤其是看到曹令德满面红光,笑容异常灿烂,仿佛有天大的喜事降临在他头上,更是摸不透其中的缘由。
酒过三巡,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轮到姜山固给曹令德敬酒了,他定了定神,略微沉思了片刻,站起身,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朗声说道:“曹支书,我给您敬杯酒,也说几句祝酒辞:鹏程今日展翅起,宏图正当奋蹄时!寒窗十载磨一剑,壮志凌云可攀梯。愿君更进青云步,金榜题名福禄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