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刚落,众人立刻齐声喝彩:“好——!说得太好了!”“不愧是读书人,就是有文化!”掌声再次响了起来,拍得震天响。
姜山固被这骤然爆发的热烈气氛烘烤得面红耳赤,连脖子都变得通红。此刻,满桌的人都坐着,唯独他一人站着,显得格外突兀。
掌声渐渐歇下后,屋内竟陷入了一片令人难堪的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虫鸣的声音,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姜山固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别的话来说,只能僵在当场,后背慢慢渗出了冷汗,手心也变得湿漉漉的。
就在这尴尬得无以复加之际,会计宁涛及时开口,打破了僵局。他端着酒杯站起身,笑着说道:“小姜是个好同志!这次曹书记去公社开会,得到了刘主任的大力夸奖,全凭他写的那篇汇报稿!刘主任说这稿子写得有深度、有水平,还问是谁写的呢!曹书记这回说不定能高升,这里头可有小姜一半的功劳!来来来,咱们大伙儿一起敬敬这位大才子!”
这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姜山固心中的迷雾。原来如此!他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今晚这场盛宴究竟为何而设,也知道了曹令德为何对他这般热情。
刚刚灌下肚的几杯烈酒,仿佛此刻才在肚子里猛烈地翻腾、发酵起来,一股灼热的感觉直冲颅顶。姜山固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变得晕沉沉的,脖子根烫得像着了火,连耳朵都在发烫。
“不不不,”姜山固连忙摆了摆手,舌头有些打结,说话都不利索了,“哪……哪能沾曹支书的光……”话刚说出口,他就猛然意识到这话不妥,要是让曹令德误会了,可就麻烦了。
他赶紧改口:“我是沾曹支书的光!沾曹支书的光!”可话一出口,又觉得“沾光”这两个字听起来格外刺耳,似乎藏着不敬或者别的歧义,让他心里很不自在。
他慌忙补充道:“多亏了曹支书,我才能每天读到新鲜报纸,放以前,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儿哩!要不是您给我机会,我哪能看到这么多报纸啊!”
此语一出,原本笑容满面的曹令德慢慢抬起眼,用他那双因为喝了酒、肿得如同水泡发胀的金鱼眼般的大眼睛,定定地瞧着姜山固。
嘴角那抹方才还灿烂的笑容,此刻却凝固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不发一言。
屋里的众人都是人精,一看曹令德的脸色变了,立刻察言观色,纷纷闭上了嘴,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屋里霎时变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不仅姜山固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连带着满桌的人都感到一种憋闷的压力,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眼看场面就要僵住,会计宁涛赶紧再次开口打圆场,他端起酒杯,笑着说道:“沾光那是一定的!曹书记向来照顾年轻人,不但让小姜能看报纸学习,提升自己,曹书记高风亮节,下一步等他上调到公社去,肯定会想着把小姜一块儿带过去当干部哩!到时候小姜可就是公社的人了,前途无量啊!”
曹令德这时才缓缓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矜持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宁涛的话。现场的人如同得了赦令一般,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紧绷的气氛也终于瓦解。大家纷纷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对对对!宁会计说得太在理了!”
“曹书记最疼年轻人了,肯定会提拔小姜的!”
“小姜啊,你可真是好福气,跟着曹书记,以后肯定有出息!”
场面总算重新活络了几分,哄笑声、说笑声再次响起,热闹的气氛又回来了。姜山固坐在一旁,端着酒杯,心里却五味杂陈,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那夜在曹令德家的酒席上,姜山固被众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劝酒,没一会儿就喝得酩酊大醉。他只记得最后自己晕晕乎乎地被人搀扶着起身,至于后来是怎么回的知青宿舍,路上说了什么话,全都记不清了。
次日清晨,他是被脑袋里一阵剧烈的疼痛疼醒的,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让他连睁开眼都觉得费劲,脑中更是一片空白。他使劲揉着太阳穴,努力回想昨夜的情景,可关于酒席后半程的一切,尤其是曹令德最后那抹意味不明的微笑之后,对方到底是高兴还是生了气,全都像被浓雾严严实实地遮蔽住了,记忆彻底断了片儿。
“坏了!”姜山固心头猛地一沉,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酒后失言,万一不小心把藏书的事儿、或是对当下某些事的看法“秃噜”出来,得罪了曹令德这样的干部,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带着这份忐忑,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下地干活时也魂不守舍,连锄头都差点挥到自己脚上。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出工结束,他瞅准机会,悄悄拉着昨夜也在酒席上的小队队长赖天,凑到没人的角落小声询问。
赖天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不屑地撇了撇,那藐视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你啊你,酒量也太不济了!才闷下去一大茶杯红薯酒,就歪在曹书记家的炕头上睡得跟死猪似的,那呼噜打得,啧啧,震天响,我看都能把屋梁上积了十年的陈年老灰给簌簌震下来!后面啥也没干,就是被人抬回来的,放心吧,没说胡话!”
听完赖天的话,姜山固悬了一整天的心“咕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欣慰笑容,连脑袋的疼痛感都仿佛减轻了不少。
后来,他在零碎的记忆片段里努力搜寻,隐隐约约记起,在自己酒醉迷糊的前半段,曹令德似乎拍着他的肩膀亲口许诺,以后允许他每天去大队办公室读报纸,再不必像从前那样匆匆拿了就走,还能在办公室里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