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齐荣生从远处走来。老人裹着件旧棉袄,头发上沾着霜花,早早地站在晨曦里等着。看见兄妹俩,他抬手指了指最左边那辆车:“去那辆,人少些,行李也能放得舒坦点。”
廖敏跟着哥哥往车上走,车门开合的瞬间,她瞥见车厢里空着的双人绒布座椅——这竟是辆革委会成员专用的车子,座位铺着柔软的绒布,不用像其他车那样挤得连落脚地都没有,后备箱空间也大,正好能放下她的木箱子。
离别的时刻还是来了。
兄妹俩在车门口紧紧拥抱,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廖东使劲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声音带着哭腔却强装镇定:“到了地方第一时间给我写信,说说那边的情况。也别忘了给爸妈分别去信,他们肯定天天挂着你。”
廖敏埋在哥哥怀里,使劲点着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太阳还没爬过屋顶,客车就发动了。廖敏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见另外三辆客车上挤满了人和行李,车顶的行李随着车辆的晃动摇摇晃晃,仿佛一个急刹车就能甩下来。
车子缓缓开动,三辆客车上顿时哭声一片,知青们扒着窗户,使劲向车窗外的亲人挥手,直到人影越来越小,消失在街道尽头。
发车哨声突然撕裂空气,尖锐得让人心里发紧。
就在这时,三号车顶传来“轰隆”一声响,一个藤箱从行李架上滚落,砸在地面上摔开了花。箱里的搪瓷缸、衣物撒了一地,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混着瓷盆碎裂的脆响,车窗上瞬间贴满了扭曲的手掌印,像一个个绝望的爪子。
廖敏看得心头发紧,再转头时,突然看见不远处的路灯杆下,廖东正靠在那里抽烟。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映在地上。他唇间烟头明灭的火光,在晨雾里格外刺眼——廖敏突然想起,三年前哥哥最反感爸爸抽烟,还举着“打倒烟鬼父亲”的标语跟爸爸闹过,可如今,那个厌恶烟味的少年,终究活成了自己曾经最憎恶的模样。
她知道,这背后藏着多少孤独和无助,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悲伤。那场席卷一切的风波,早已在哥哥心里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只是他从不肯说。
车子渐渐驶离长沙,伴着冉冉升起的朝阳,速度越来越快。车队在湘黔公路的弹坑里颠簸,车身晃得人东倒西歪,车顶的行李时不时发出碰撞的声响。
按照计划,四辆客车要在几日后抵达湘西,第一个晚上住沅陵官庄,第二个晚上住吉首,第三天再分道扬镳——两辆车开往花垣,另外两辆车开往腊尔山。
齐荣生之前跟他们说过,这一批知青主要分在夺西村和贺村,其中要去苏麻河的,算上廖敏一共二十四名。
到沅陵官庄的那晚,他们住的旅社是老式土坯房,土墙渗着潮气,摸上去冰凉。
二十四名知青挤在一间大屋里,围着中间的炭盆蜷缩成一团,像受惊的幼兽。廖敏心细,在这里收获了她“农村大学”的第一课。
一开始,几个男知青嫌炭盆火小,就不停地往灶炉里添新劈的湿柴,盼着火苗能旺起来,照亮漆黑的屋子。
可湿柴一进灶膛就“滋滋”冒水汽,不仅没让火变大,反而把火苗闷得越来越小,浓烟顺着灶口往上窜,呛得众人鼻涕眼泪齐流,咳嗽声此起彼伏,连眼睛都睁不开。
“造孽哟!”旅社店主听见动静跑进来,一把抢过知青手里的火钳,伸进灶膛里狠狠捅开灰堆。
通红的炭火露出来,映亮他黧黑的脸膛,“你们这些娃子,连烧火都不会?火要空心,人要忠心——”他说着,把灶膛里的湿柴往外扒了扒,留出空隙,焦黑的木柴突然“轰”地一声爆响,金红火苗腾地窜起,瞬间暖了半个屋子,“炭在上引火,柴在下蓄热,道理和做人一个样!”
廖敏听得似懂非懂,却觉得这话特别有哲理,默默记在了心里。直到许久以后,她在一本没有封皮的旧杂志上重逢这八字箴言,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含义。
那本杂志里写着,“人要忠心,火要空心”的大意是:人只有心怀忠诚,才能在世上立足;柴只有架空留出空隙,才能烧得炽烈。这是用最朴素的生活常识,比喻最深刻的为人之道,暗暗讽喻那些耍手段欺世的卑鄙小人——就算能得意一时,也绝不能长久。
后来她还在书里看到,类似的说法早有记载:《俗语五千条》里有“人心要公,火心要空”,李惠薪的《澜沧江畔》里也写过“人要公,火要空”。
甚至巴金先生在文章里,还忆起家乡老轿夫的教诲:“那年我总把灶膛塞满柴,火反倒灭了。周大爷说,柴堆要架空才燃得旺,人心若被私欲填满,也照不亮世道。”
再后来,廖敏在苏麻河小学批改作业时,突然懂了当年烟与火的隐喻——当那些虚假的、迎合潮流的“忠诚”像湿柴一样,窒息了真正的理想时,唯有掏空心肺的赤诚,才能在漫漫长夜里燃起不灭的光。
这句话里的做人道理,像一颗种子,深深埋在她心里,影响着她此后所有的知青生活。
第二天夜里,他们在吉首州招待所住了一宿。那招待所是木板房搭建的,缝隙里漏着冷风,晚上睡觉都得裹紧被子。直到第三天清晨,才从吉首坐大客车往腊尔山开。
车队在这里分了岔,其他车开往不同方向,只有载着苏麻河知青的这辆,独自在山间峡谷里疾奔。没走多久,司机就皱起了眉头——他竟迷失了方向。
车厢里透进刺骨的冷风,齐荣生把地图铺在膝头,手指哆嗦着按住地图,纸张在风里簌簌作响。
“走错路了!”老人突然一拍大腿,枯枝般的手指戳着地图上“阿拉营”三个字,“前面不远是吉信,再往前就到凤凰阿拉了,跟腊尔山差着十万八千里!”
车厢里顿时响起知青们絮絮叨叨的抱怨声。
大家奔波了数日,早已疲惫不堪,有人揉着酸痛的腰说:“到哪里都行,阿拉就阿拉,能歇脚就好。”司机也嘟囔着:“凤凰阿拉听说风景好,住几天也没啥不好。”
这些声音却被齐荣生厉声截断:“不行!腊尔山的孩子们还等着老师上课呢!不能耽误!”
他话音刚落,司机猛地打方向盘,车子急转弯的离心力把知青们狠狠甩向车厢板壁,有人额头撞到了木板,疼得闷哼一声。车灯突然亮起,刺破山间的浓雾,廖敏往窗外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悬崖下未融的积雪泛着森森寒光,离车轮不过几步之遥,吓得她赶紧抓住了旁边的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