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过来喝碗茶,驱驱寒气!”妇女主任龙玉竹端着个粗陶钵走进来,热气从钵口冒出来,浅褐色的茶汤表面浮着金黄的米花和焦香的豆粒。
她说话时苗语夹着生硬的汉语,把竹勺塞进廖敏手里,“这是我们苗家的打底茶,喝了暖和。”
知青们在公社已经吃过晚饭,大塘寨特意准备了点心和油茶。
廖敏舀了一勺油茶送进嘴里,瞬间被复杂的味道击中——先是炒米的焦香裹着生姜的辣味在舌尖散开,接着山胡椒的麻劲从喉咙里冒出来,最后回甘里藏着老茶叶的清苦,层次分明,越品越有味道。
后来她问大队长唐秋林才知道,这碗看似简单的茶汤,做起来半点不轻松。
苗家女子得在寅时披着晨雾进山,采摘带露水的“老叶茶”,用柴火铁锅反复炒三次、揉三次,再用青冈木槌擂打上百次。木槌凹痕里浸透的茶渍,都是一代代新娘从笨拙练到娴熟的印记。
具体做法更是繁琐:先把茶油、食盐、生姜、茶叶倒进锅里同炒,等油冒烟就加清水煮沸,再用木槌把茶叶舂碎,用文火慢煮,滤掉渣滓后,把茶水倒进放了玉米、黄豆、花生、米花和糯米饭的碗里,最后撒上葱花、蒜叶、胡椒粉和山胡椒提味。
夏秋两季还会加豆角,冬天就放红薯丁。苗民喝油茶时还会唱茶歌表感谢,后来的日子里,廖敏不仅学会了做油茶,连茶歌都唱得地道,穿上苗族服饰站在人群里,活脱脱一个纯正的苗家姑娘——她本就生得清秀,笑起来眉眼弯弯,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心都能化软。
不过眼下,廖敏和其他知青最先要过的是语言关。大塘寨在腊尔山深处,村民大多说苗语,汉语说得磕磕绊绊,沟通起来全靠手比划,常常闹笑话。而且山里昼夜温差大,深夜冷得人缩成一团,众人只能围在地火炉边烤火,听大队干部们扯家常。
大队长唐秋林、妇女主任陈伟和几个干部围着炉坐,火塘里的枞树枝烧得正旺,淌出琥珀色的松脂,火光在唐秋林满是皱纹的脸上跳跃。
他想跟知青们说去年野猪毁田的事,可汉语词汇卡在喉咙里:“那个……长嘴的……拱苞谷……”急得猛拍大腿,突然双手拢在鼻子前,学起野猪“哼哧哼哧”的叫声。
廖敏一下子就懂了,摊开手掌模拟田地,又弯着腰模仿禾苗倒伏的样子。满屋人都笑了,妇女主任龙玉竹还拍着手唱起歌:“黛帕(苗语:姑娘)的手比画眉鸟灵巧喂——”
这场“手语会议”开了好久,火塘里的柴火加了一次又一次,知青们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才终于拦住还在滔滔不绝的唐秋林。
廖敏实在撑不住,双手交叠贴在脸侧,模拟睡觉的样子,梁上突然传来牛反刍的“咕噜”声——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仓库隔壁就是牛栏。
唐秋林看懂了,赶紧说:“三个男娃跟我走,我家有空房,能挤挤!”又指着头顶的阁楼,“女娃们睡上面,干净!”他说着还愧疚地搓手,“牲口的热气……熏不到你们……”
社员们很快搬来一架木梯,有人还抱来一捆晒干的稻草,爬上去铺在阁楼的木板上,再铺上女知青们自带的铺盖,就算安置好了。
阁楼竹席下的稻草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可六个人躺下来才发现,木地板的缝隙里会往上冒氨气,刺得眼睛发酸。黑暗里,知青王元元突然啜泣起来:“我好像听见牛流泪的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廖敏她们揉着眼睛爬下梯子,才彻底看清住处——仓库一楼养着好几头牛,她们昨晚竟然睡在牛栏的阁楼上!
众人赶紧跑到庭院里伸胳膊伸腿,晨雾里传来清脆的牛铃声,廖敏这才看清吊脚楼的全貌:腐朽的杉木板墙上爬满青苔,屋顶的鱼鳞瓦缺了好几块,漏雨的地方用杉树皮补着。
最让她心惊的是寨中央的“保命塘”,墨绿色的水面上漂着鸡毛和菜梗,塘边的石阶被棒槌磨出了凹痕,混浊的涟漪里晃动着人和牲口的倒影。
“我们平时喝的水……就是这个?”知青陈明伟指着水塘,突然干呕起来。
“不是不是!”赶来召集众人去大队部开会的唐秋林赶紧解释,“甜水在山涧里,这塘水是用来洗衣、喂牲口的!”所谓开会,其实是带知青们熟悉大塘寨的情况。
廖敏跟着走,看见寨子里的木屋都是木板搭建的,屋顶是四十五度角的屋檐,铺着小小的弧形瓦片——她总担心刮大风时,瓦片会被掀飞砸到人。而且这些房子都爱近水而建,可旁边的水塘臭气扑鼻,蚊虫多得能把人围起来。
唐秋林走到一间木屋下,蹲下来掰开支撑木桩旁的潮湿岩块,露出下层的红壤:“老祖宗当年卜卦定的寨址,近水才能活命,不然山里旱起来,连喝的水都没有。”
众人跟着去看“雷公田”——那些挂在山坡上的梯田,土层薄得可怜,只能在石缝里种庄稼。
廖敏走着走着,突然停住脚步:她注意到寨子下方有两道花岗岩山脊,天然形成夹峙的豁口,要是在这儿筑个坝,山涧里的清水就能顺着沟渠流进寨子里,村民们就能喝上干净水了!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想起在长沙水利局工作的父亲曾说过:“真正的民生工程,得像血管连心脏那样自然,才长久。”
等巡视完寨子,几人来到大队部。大队部墙上的毛主席像已经有些斑驳,唐秋林开始给九名知青分组。大塘寨就两个生产队,一队在山岭阳面,也叫前队;二队在山岭背面,叫后队。廖敏和另外两个女知青、一个男知青分到前队,剩下的人去后队。
因为廖敏在学校时是团委书记,性格活泼又会组织事,大伙儿一致推荐她当知青队长。
可她刚答应,后队的知青张建军就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他父亲是省革委会干部,打心底里抵触“黑帮子女”当领导。
廖敏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到墙角,对着唐秋林说:“唐队长,想请队里帮忙解决下住房问题。我们行李多,也爱干净,总睡在牛棚阁楼不是长久之计,地方窄还招蚊蝇,仓库也没门,防不住小偷。”
唐秋林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磕磕”敲了三下,眉头皱起来:“不是不想帮,是老知青占着五间房呢……他们来的早,先把好房子占了,我得去跟他们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