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秋林磕着旱烟杆,吞吞吐吐地解释:“前几年先来过一波知青,大队组织社员帮着盖了五间知青房。可到现在,还有四个老知青没走,他们之前为住房闹过意见,不好强行把人归拢到一起,所以昨天没敢带你们去知青大院。”
他吐出的烟圈在空气中散开,藏着没说透的话——那四个滞留的老知青里,有两个是当年文革武斗时背着命案逃来的“飞虎队”成员,性子野得很,没人敢轻易招惹。
廖敏听完心里一沉,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住房的事,我们自己去跟老知青交涉吧,您不用为难。不过生活上还有个事得麻烦队里——能不能先派个人帮我们做饭?”
“派社员做饭没问题,可工分怎么算?”唐秋林是实在人,当场把丑话说在前头,“队里的工分都是按劳力算的,不能白出。”
“工分从队里先出,就用三个月。”廖敏早有打算,“三个月后我们都学会做饭了,就自己来,不麻烦社员。”她心里打着另一笔算盘:想跟老知青搞好关系,没点实惠的“敲门礼”可不行,这三个月的集体伙食,正好能用来拉近距离。
唐秋林琢磨了会儿,觉得不算吃亏,便点了头。
廖敏立刻招呼知青们,把从长沙带来的零食、特产都拿出来——有九如斋的灯芯糕、浏阳的茴饼,还有几包水果糖。众人手里提着东西,浩浩荡荡往知青大院去,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没想到拜访场面完全是戏剧性逆转。廖敏本来做好了碰钉子的准备,可老知青们一见他们上门,还带着家乡味,瞬间就热络起来。
四个老知青两男两女,各住一间房,看到灯芯糕、听到长沙话,眼眶都红了。尤其是脸上带疤的赵卫国,捏着一块灯芯糕,突然哽咽:“五年了,整整五年没吃过家乡的味道了……”
不等廖敏提住房的事,赵卫国就率先开口:“你们别挤仓库了,搬来大院住!东厢房还空着一间,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他说着就踹开东厢房的锁,门一推开,霉味里竟露出满墙的书籍——从《赤脚医生手册》到《工程力学》,每本都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保护得极好。“这间房给你住,”赵卫国看着廖敏,提出个条件,“但你得帮我把这些书藏进队部档案室,别让人发现了。”
廖敏心里门儿清,老知青们痛快让步,一是念着家乡情,二是冲着那三个月的大队管饭——他们平时自己做饭,粮食紧巴巴的,能省点是点。更重要的是,知青多了热闹,之前几个人的小矛盾,也能暂时搁置。
接下来的半天,老知青们比谁都积极,帮着搬行李、分房间、铺床叠被,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晚上,大队还特意办了团圆饭,会计搬来二十斤苞谷酒,说是队里的心意,廖敏后来才知道,酒其实出自知青的安置粮配额;炖腊肉的柴火,是老知青偷偷从国有林砍的;就连妇女主任龙玉竹唱的《敬酒歌》,歌词都被改了:“城里来的金凤凰啊,莫嫌山窝茅草荒……”
老知青们久没这么热闹过,酒席上格外活跃,拉着新知青问长沙的近况,讲山里的趣事。廖敏见他们真心接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酒过三巡,廖敏起身去灶房添水,却撞见了让她心头一酸的一幕——负责做饭的孤寡老人吴婆,正拿着筷子,把知青碗里没吃完的腊肉一块块剔回陶罐。
“后生仔油水足,吃不了这么多,糟蹋了……”老人一边嘟囔,一边把陶罐里的腊肉倒进给五保户送饭的提篮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廖敏没出声,默默退回堂屋。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唐秋林,提议让吴婆全权支配知青伙食,结余的肉和粮食,都转供给寨里的困难户。唐秋林本就心疼吴婆,当即就答应了。
当时水稻早在六月份就种完了,田里没多少活计。
廖敏瞅着农闲,便跟知青们商量:“不如我们带头,帮寨里修条路、筑个坝吧?路不好走,水也不方便,修好了大家都受益。”她把想法跟唐秋林一说,又找大队干部开了会,众人都觉得是好事,很快就通过了。
说干就干。知青们跟着社员一起,扛着锄头、拿着铁锹,每天天不亮就上工。
修道路时,他们把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铺上碎石子;筑堤坝时,跟着老石匠学砌石头,把豁口堵得严严实实。忙了一个多月,路修平了,人马牛走在上面再也不用怕摔跤;堤坝也筑好了,几场雨过后就蓄满了水,沉淀几天后,潭水清澈见底。
这下可方便了全寨人—— 妇女们在潭边洗衣、刷农具,不用再去臭烘烘的保命塘;孩子们放了学就往潭边跑,在水里嬉戏游泳,笑声能传半里地;连牲口都知道往这儿来饮水,不用再跑老远找水源。社员们提起这事,都忍不住夸赞:“还是知青有文化、有办法,这路和坝修得好啊!”
知青们听了更有干劲。虽然初来乍到,很多农活都不会,但他们抱着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劲头,硬是凭着韧劲练出了本事。
熊建国跟着贫协主席石佩永学犁田,一开始手生,接连犁坏了两个犁头,手上磨出血泡也不放弃,反复琢磨技巧,后来竟成了寨里有名的犁地好把式;小林第一次挑柴,连绳子都系不好,还是后队队长老吴十二岁的儿子帮他捆的,后来他不仅学会了挑柴,还掌握了编草绳的诀窍,能把几捆荒草拧成韧劲十足的草绳,两头牛都拉不断。
在山里待的时间久了,知青们都练出了 “硬本领”——能眼疾手快地拍掉腿上的蚂蟥,挑着重担能自如换肩,还能站在深井边,用铁桶稳稳地汲上水来。
手上的血泡破了又长,渐渐结成厚厚的老茧,曾经白皙的城市姑娘,穿上苗族服饰后,眉眼间多了几分乡土韵味,活脱脱像土生土长的苗家女。
转眼就到了水稻收获的季节。廖敏他们跟着社员一起下田,从适应陌生的农具开始,一点点加大劳动强度。直到亲身体验,他们才真正明白,干农活有多不容易。
其实在长沙上学时,学校也开设学农课程,农忙时还组织劳动实践,锄头、镰刀这些常见农具,他们都认得,也用过。可到了腊尔山的大塘寨,苗族同胞用的农具好多都带着地方特色,知青们见都没见过,只能跟在社员身后,手把手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