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啥事儿啦?”
桑玉颗本来在灶间给张大象也盛上一碗豆腐脑,听到外面乒铃乓啷的动静,赶紧出来看看,然后就见到老头子离开大门的身影。
“没啥事儿,烫到了。”
又是打了一桶井水,往车上一浇,剩下的碎碗瓷片都被他扫进了簸箕里。
“爷爷没事儿吧?”
“烫到舌头了,估计一会儿去寻个摊位喝点老酒消消毒。”
不疑有他的桑玉颗剜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在灶间忙活,她隐隐约约觉得可能是出了点事儿,可也摸不着头脑,摇了摇头,专心干活。
吃完了早饭,张大象开车先去了一趟“十字坡”,这时候本地跑车的已经过来吃早饭,都是一些做拉货搬家生意的,在摊位上议论纷纷,聊着“东兴客运站”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
因为这里场地大,所以本地车子只要不乱停,靠边让出路来,张大象也不计较他们省一笔内场的停车费。
也是有来有往,这些驾驶员早饭现在就是在“干字坡”摊位解决。
外地过来常驻的驾驶员和过路临时停靠的,则是围着打听一些周围的行情,不管是大宗物资的运输生意,还是哪里修路改道走更好,都是发一支烟就能解决。
“象十二,东兴那边做猪头生意的车子全部停了啊,晓得吗?”
“啥时候的事情?”
张大象拿了一盒散烟出来,放在了摊位外面,吃好饭的人都是过来拿一支点上,消食的时候顺便吹吹牛逼。
“就昨天啊,我有个小学同学在东兴开四米二的,今早我路过,他村里有个老伯在路边卖菜,说是连人带车子全部扣了。”
“有说是因为啥?”
“无证经营呀,还能为啥。东兴是客运站啊,边上堆场是有人自说自话平整出来的,仓库也是违章建筑。连外面路牌也是他们自己立的,没想到现在说关门就关门,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再开起来。”
说话的本地老司机眉飞色舞,仿佛是亲眼所见。
有两个外地的驾驶员顿时就发了劳骚:“东兴那边最不是东西,一瓶开水收你一块五,住一晚上五十,还不包随身物品安全。我前年也是开五米二,拉饮料过江,狗日的两个小时少了十二箱货,喝不死他们。”
“说起来东兴客运站边上到底是谁在做生意?老早我以为是本地人的,但是后来乱七八糟的面孔都有,象十二,你家里有人晓得情况吗?”
“我只是听说比较复杂,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本地杀熟的多一点,外地祸害老乡的少一点。”
张大象也是随口应和了两句,实际情况他不说了如指掌,那还是知道个七七八八的,就“东兴客运站”本身就很有问题。
所有人都以为是公家的,其实早就承包出去十七八年了,跟张大象的岁数差不多。
走“东兴客运站”能直接坐上过长江的客车,很多淮南道的人过来,如果走东线长江渡轮,终点站其实就是这里,而不是及阳市的长途汽车站。
这也就导致鱼龙混杂的厉害,什么人都有。
每年重点排查,或者说逢年过节做个“大扫除”,“东兴客运站”都是榜上有名。
有些过路的老嫖客,来了就往“东兴客运站”钻,一找一个准。
除此之外,有些狠人抓住了打工人急切想要找到工作的心理,那里有着及阳市最大的劳动中介市场,各种地方的“黑中介”数都数不过来。
反正张大象上小学那会儿,就听说要处理在东兴的“黑中介”,现在他都成年了,那玩意儿还在。
不过只要深入一想,就知道这“车船店脚牙”,哪儿那么容易干掉。
张大象自己也是“车船店脚牙”的一分子,各路消息汇总到这里之后,也就更加清楚这个生意那个生意,其实早就划分好了圈子。
象他这种靠着硬实力野蛮乱入的,以前叫“过江龙”,肯定是要斗上一斗的。
结果他是“过江龙”的同时,也是“坐地虎”,斗是斗了,衣衫微脏。
“也不晓得以后会不会正规,反正我是肯定不会去东兴停车等生意的,还是象十二你这里牢靠,老子吃杯茶打个牌也比去东兴受气强。”
“正规个甲鱼,要正规早正规了,证也没有开这么多年数,肯定有靠山的呀。叫我说象十二,你反正有实力,不如把东兴吃下来,到时候我们也好生意做远一点。”
“就是说啊,张老板你手底下人手也多,还怕弄不下来东兴?那边场地也就二三十亩,跟十字坡”比也没法比,你抬抬手就能吃下来。”
老司机们起哄的时候,张大象也是笑了笑,顺着话头说道:“我要吃下来是不难,就怕消化不良。谁晓得那龌里龈龊的地脚到底还藏着啥样的牛鬼蛇神,万一得罪小人,我不值当,千日防贼不合算。”
哄笑声中,有些老江湖却是一言不发,他们大多都是知道“东兴客运站”真正跟脚的,只是正所谓“祸从口出”,因此不会显摆自己的见识。
不过也不是没有打量一下张大象,想着这年轻人是不是对“东兴客运站”感兴趣,但凡流露一点野心出来,那就可以跟着混口饭吃。
“十字坡”要是开出来第二家,对跑江湖的老司机们都有好处。
其实很多人也都算过一笔帐,来张大象这里停车补给休息,不算那种离谱的损失看,就说开销上,能省一多半。
你要说“十字坡”的“大车铺”住得有多舒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就是能住的范畴,对付一晚上两晚上。
可是便宜而且清爽,不是臭烘烘的,还全天都有热水,这就足够了。
跑运输赚钱,从来都是能抠出来多少钱就抠出来多少,当然实在是也有想要花个套餐钱去敲背洗脚,那是另外一回事。
从张大象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这帮人也就依然做个看客,带着耳朵只听不说,偶尔附和一下同行吹的牛逼。
回到办公室,张大象思来想去,喊来了两个小兄弟,让他们去做点儿事情。
“老板。有啥吩咐?”
两个小兄弟也是三行的,原先在钢丝绳厂上班,一个削掉一根半脚趾头,一个削掉一根小手指,自从“十字坡”扩建之后,他们爸妈就上门过来打听能不能带自家兄弟找个不危险的班上一上。
现在两人就是负责称重登记,算半个仓管,不过毕竟身体多少有了残疾,找老婆成了麻烦事儿,所以张大象也问过他们,想要多赚钱安身立命,那就不可能只称重做仓管。
所以有些事情,也让他们跑一跑,等拿到了驾照,收入也能上涨一大截。
至于说那些有风险的事情,当过兵的多得是,倒也不差他们两个。
“放你们几天假,每天就去东兴那边转转,看看东兴客运站”到底有啥人来过。只要是看上去不象普通人的,都记下来。这是两只照相机,另外还有两盒胶卷。拍照会的吧?”
“会的。”
“恩,眼睛敞亮点,不要弄出动静来。边上游戏厅、计算机房、歌舞厅也可以去泡一泡,跟看场子的可以套套话。”
说着打开抽屉,拿出两条烟和两千块钱,“钞票算是补贴,烟藏好点,出去不要被人看见。家里也不要透露,跟往常一样,像正常上班就好。”
“好。”
“再说一遍,就是偷偷打听,要不动声色,这种事情以后会很多的,你们要多练。让你们出去拼刀拼枪不现实,安全第一。”
“好,肯定听你的。”
两个小弟兄各自将一条烟藏在怀里,然后按照张大象的吩咐,下午下班之前就先去了一趟“东兴客运站”看看情况。
以往这时候的“东兴客运站”十分热闹,说是车水马龙并不为过,这会儿连摆摊卖紫皮甘蔗的小贩都少了不少。
有些弄堂里的“洗头房”灯倒是亮着,也开门做生意,但明显小姐们有些紧张,时不时看看四周的情况。
两人先去了游戏厅和台球室,倒还是热闹,进去就是砰砰砰砰作响的猛烈敲击按键声,打台球的人明显增多,只是一个个表情并不愉快,时不时还骂骂咧咧。
过江的客车也没有停运,但并没有进站,显然不是从这里发车的,而是汽车总站的车路过接客。
有经验的乘客早早在路边等着,车停了吆喝声中就陆续上车,也不会等凑够人数,等车的上完就走,到下一个点自然会有同样要搭车的,这路数跟公交车也没有了太大的区别,只是稍稍舒适一些,并且跨市跨江。
在“东兴客运站”的几个入口,都有整改通知,具体什么时候恢复,通知上并没有给个具体的期限,只有“另行通知”寥寥数字。
第二天傍晚张大象拿到两人一整天收集到的材料和消息之后,就拿去祠堂汇总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
“好象是上面新来的陈秘书,我前两天去活动中心下棋,还看见他接受采访。听说是要来严抓社会治安还有环境卫生,新来的那个人来头不小,家里有背景的,不缺钞票,缺成绩。”
“噢?”
听到大行一个退休的爷爷一言道出些许内情,张大象隐隐约约有了点猜测,估计是有人早就想处理“东兴客运站”以及背后的利益团体,而“大丰购物中心”的两个副总司马为民和王爱国,很有可能是里面串联利益关系的“手套”。
现在“手套”没了,在年关的时候换“手套”可不容易,别说大大小小的衙门,就是银行也是年底汇总上报,等于说相当一部分工作内容,只要不是搞出大动静,都是来年作通报。
“小象佬是对东兴客运站”感兴趣?我的建议是不要碰,这个屎坑一样的地方,一直就是东兴周围那一片人的钱袋子。多少年就是这样的,啥乱七八糟生意里面都有。我刚进单位的时候,就是说不清的,现在还是一模一样。”
有个爷爷提醒了一下张大象,别贪这么个是非之地。
张大象点点头,说道,“我不是对东兴客运站”感兴趣,而是对这条线路上的物流生意感兴趣。国道上的生意,我有十字坡”,就不需要再去多想,重复投资没必要。但是过长江这条在线,还是有搞头的。”
“有啥区别?”
“区别就是滨江镇那里可以做个场地出来,十字坡”在国道边上现在再开一家,难度有点高。但是在滨江镇,那就不一样了,只要有地皮,专门做过江的物流生意,利润不会低。”
“象样一点的地皮,只怕不容易弄到手。就算有,滨江镇内部也是优先消化,放出来的不会太多。你又不是说开厂,而是做成干字坡”那样的大场面,就算说缩小到三分之一,五十亩田也几乎不可能,那边零零散散的多,两亩三亩的,但十亩田以上的,一般不会松口。”
“要是滨江镇那边配合我来投资————几位阿公在市里能不能帮上忙?”
“你有门路?在滨江镇那边?如果说你有,那只要项目投资够数,难度不能说没有,但不会太高。”
“那就过两天我再来寻你们商量。”
等张大象离开之后,几个老头子也是面面相觑,盯着留在台面上的照片,有个老头儿好奇问道:“他哪里弄来陈秘书的照片?估计陈秘书是跑东兴客运站”看看整改情况。不过他又不晓得工作日程,哪会晓得呢?”
“我就说小象佬是做大事的,让你猜到了,他还混个屁?”
“今早哪会没看见张定?”
“他说恢佬在外面做生意,他去帮忙看看。”
“恢佬真做生意啊?收垃圾的生意?”
“好象还不是,不过估计跟废品也有关系。”
几个老头儿说话间,就将张大象留下来的照片全部扔进了火盆子里烧了干净。
第二天一早,生了两天闷气的老头子终于又在桑玉颗的邀请下,来二儿子的家中吃早饭。
这次除了豆腐脑,桑玉颗还分别做了油饼和烙饼。
鸡蛋油饼加了大量小葱花的缘故,闻上去跟葱油饼差不多,最是适合江南东道的口味,这种河东道和河北北道的做法,被桑玉颗稍稍改动,让老头子吃得气都消了。
张气恢现在就后悔一件事情,早晓得先让桑玉颗记在自家这一房的,可惜自己当初在祠堂为了派头,展现出了兄弟情深,让给了大房。
以桑玉颗这样的标准,老头子实在是想不到还有怎样更好的丫头家,来做自己嫡亲重孙子的娘。
都是那细宗桑(畜生)的错!
为什么不劝一劝自己的嫡亲爷爷?!
”
”
一句“老师傅”,直接让张气恢红温,不过当着桑玉颗的面,他忍了。
拿着筷子卷着油饼就往嘴里塞,懒得搭理这孙子。
还在忙活的桑玉颗从灶间满脸笑容走来,端着一碗豆腐脑放下:“爷爷,今天的豆腐脑我提前放了一会儿,不烫。您只管吃。”
“颗颗啊,你能来我们家,是我们家的福气。唉————”
“这位老师傅,你叹啥气?我有福气难道你看了难过?”
呼噜。
一口豆腐脑入口,还是那么爽滑,咸香多味,确实是好手艺。
鸡蛋羹也就这样了。
老头子不想搭理这孙子,吃完了东西就换上防风防寒的护具,驾驶着电三轮就上班去了。
六十岁的上班族,不去挤公交车,也是一种善良。
等老头子离开之后,桑玉颗又将一盘热乎乎的饼子放桌上,然后问道:“那天到底啥事儿啊?我看爷爷都不想搭理你,生这么大的气。”
“老年叛逆期,不用管他。”
“说什么呢,没个正形。”
“今天中午我也不回来吃了,我在滨江镇有个应酬。”
“是沉主任那边?”
“对,他现在去了滨江镇,两眼一抹黑,每天就是熟悉这个熟悉那个,我给他送份大礼,让他忙活起来,省得成天没事干。”
“那要带点儿什么给他不?”
“一会儿路过竹园,抓两只土鸡就行了。”
张大象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了,大姨夫跟大姨和好了没?”
“他们是和好了,但表姐现在不想搭理大姨,这两天跟我天天发短信、打电话,我能听出声音来,她都是忍着没哭。不过有庆庆陪着她,倒也还好,让人放心。”
“你表姐是真倒楣,摊上这么个妈,还摊上这么个闺蜜。”
“庆庆又没做什么错事儿。”
“没她的话,表姐能去平江?她一个人逛平江还能逛一个月?之前陪大姨三姨几个好好的,跟李嘉庆一见面,直接旷课一个来月。不旷课她能被叫家长吗?
都大学生了还被叫家长。大姨不去晋都处理旷课的事儿,那两人能吵起来吗?”
“啊?”
“所以说,都是李嘉庆错。”
”
”
“回来得狠狠地教训教训她,没事儿别往家里招闺蜜。”
”
听了这离谱的逻辑,玉姐虽然想要反驳,可突然觉得自家男人说的好象也有点儿对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