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瑶只觉得后背像被一柄重锤狠狠夯在了铁板上,剧烈的撞击感让五脏六腑都位移了三寸,嗓子眼瞬间泛起一股甜腥。
她顾不得揉开快裂成八瓣的屁股,先本能地向侧方滚了半圈,反手抠住了腰间的暗器囊。
视线内,那些密密麻麻、因岁月侵蚀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灰白色的枯骨,正像乱坟岗上的废料一样,在她的翻滚中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这些骨头被堆叠成了一个完美的环形祭坛,边缘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仿佛生前被人用尺子仔细量过长短。
“咳……沈渊?死没死?没死吭个声,这地方的空气干得我想把舌头撕下来。”
林清瑶哑着嗓子低咒。
她抬起头,视野被一种奇异的二元对立感撕裂了:头顶是那尊直径百丈、还在疯狂咆哮的海眼漩涡,深蓝色的海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透明薄膜挡住,在虚空中翻涌纠缠;而脚下的地宫却干燥得像被架在火上烤了三年的腊肉,一股燥热到极致的硫磺味直冲脑门。
“朕若是死了,这地狱怕是容不下你这种祸害。”
沈渊那清冷且带着三分讥讽的声音从三丈开外传来。
他正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腰间的龙鳞刃,月白色的龙袍被刚才的巨浪撕成了一条条破布,挂在那张俊美如神祗的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在他身边,沈昭像个大头鱼似的趴在骨头堆里,由于之前被冻成了冰雕,此刻正借着这地底的燥热迅速消融,浑身冒着白烟,像个刚出锅的馒头。
“吱吱!主子,快看这儿,救命啊,这儿有‘加料’的!”
药灵那道白影箭一般蹿到林清瑶肩膀上,原本蓬松的尾巴此时抖成了筛子。
它的小爪子指着脚下一具由于撞击而散架的枯骨。
林清瑶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具枯骨的胸腔正中,横亘着一枚半尺长、透着幽幽紫光的长钉。
钉子直接贯穿了脊椎骨,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噬魂符文。
“凝魂钉?”
林清瑶指尖触地的瞬间,体内沉寂的药王血脉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烈跳动。
她微微闭眼,那种属于药修的感知能力如潮水般铺开。
一秒,两秒。
她的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铁青。
“疯了……楚晚晴这个疯婆子,她不仅是个厨子,她还是个搬砖的。”
林清瑶猛地睁开眼,内心的吐槽几乎要溢出来:别人家的反派顶多杀个几百人祭天,这位“好养母”直接搞了一项跨时代的工程。
“这不是地宫。”林清瑶死死盯着祭坛下方隐约透出的红色流光,声音都在打颤,“沈渊,你感觉到了吗?这整座地宫,是用万具药修的尸骨当基石铺出来的。这些骨头里的凝魂钉是为了锁住他们生前的药性灵根。而这里的干燥,不是因为地火,是因为地底下压着一条暴走的上古药脉!楚晚晴是想把整条药脉当成养料,强行塞进这万具尸骨里,把这里变成一颗巨大的‘人造命骨’!”
沈渊的呼吸沉重了几分,他挣扎着站起,指尖抚过身侧一根粗壮得不合常理的白骨柱。
那柱子足有三人合抱粗,通体晶莹如玉,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皇道威压。
“这骨柱……是初代帝王沈冥的脊骨。”
沈渊低声开口,语速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他腰间的龙鳞刃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发出一种呜咽般的共鸣。
“逻辑通了。”林清瑶一边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颗顺气丸塞进嘴里,一边在大脑中疯狂拼图,“药宗典籍记载过一种‘以人饲脉’的禁术。药脉是活的,像是一条脱缰的野龙,普通人想吸它的灵力会被瞬间撑爆。所以必须有人当‘镇物’,把药脉死死钉在地底,然后一点点像挤奶一样压榨它的药性。初代帝王不是羽化登仙了,他是把自己变成了这地宫的‘第一颗钉子’。”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向还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沈昭,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戾。
“楚晚晴手里拿的那个‘命蛊心脏’,就是为了替换沈昭。沈昭体内有我的母血,又有她的子蛊,他是最完美的‘替死鬼’。只要把沈昭钉在阵眼,楚晚晴就能彻底掌控这条药脉,到时候她就不是人了,她是这片江山的‘药神’,想让谁生,想让谁死,不过是一念之间。”
“那老娘算什么?她给我投喂了这么多年,合着是把我当成开启药脉的指纹锁了?”
林清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想这年头做个废柴药童都有被当成工具人的风险,果然天上掉的馅饼都特么带钩。
就在这时,沈渊突然踉跄了一下,右手死死扣住腰间那块北境皇室的祖玉。
那玉石正散发出一种近乎泣血的红光,灼烧着他的掌心。
“不对,林清瑶,你看这行字。”
沈渊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
林清瑶凑过去,只见在初代帝王脊骨与地面的接缝处,竟然有一道极其隐晦的剑痕。
那剑痕入骨三分,笔画凌厉得仿佛要破屏而出,那是属于上一代强者的气息。
“‘逆天之路,止于此时。朕救不了她,但能锁住这场噩梦。’景和。
林清瑶的脑子“轰”的一声。
“景和帝……你父皇?”
她看着那行字,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血色之夜。
“原来当年,景和帝杀入药宗,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长生药方,更不是为了助纣为虐。他是发现楚晚晴那个疯子在偷偷进行第一次献祭,他是来阻止她的!”
沈渊的脸色阴鸷得可怕,他手中的龙鳞刃微微颤抖:“所以,他带走你师父,不是囚禁,是为了在最后的时刻保住药宗唯一的火种……可笑,朕恨了他这么多年,以为他是个为了权欲不择手段的暴君,没想到他只是在当一个孤独的守墓人。”
“现在不是感伤父子情深的时候,沈渊,麻烦看前面!你爹留下的‘噩梦’醒了!”
林清瑶猛地拽住沈渊的袖口,将他往后一扯。
只见祭坛的正中央,那些原本死寂的白骨突然像是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滚起来。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死气从地底喷薄而出,紧接着,一具通体由极品金丝楠木打造、上面缠绕着九条暗金锁链的棺椁,带着刺耳的铁链摩擦声,从白骨堆里轰然升起。
“咔……哒。”
那不是棺材开启的声音,那是某种古老契约崩碎的动静。
厚重的棺盖在三人的注视下,一寸寸向后滑动。
林清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反而是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皇室威严的药香味。
当棺盖彻底滑落的那一刻,林清瑶和沈渊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里面躺着的,是一具身披九龙戏珠大红袍的干尸。
虽然血肉早已干枯,皮肤紧贴在骨架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古铜色,但那眉眼轮廓,那高挺的鼻梁,竟然与沈渊有着整整七分相似!
“沈冥……初代帝王。”
沈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还没死透!”林清瑶盯着干尸胸口处微微起伏的一处光团,那是药脉的本源,“他把自己炼成了这地宫的‘活镇物’,靠着药脉的灵气维持了数百年的假死状态。但现在,这具‘镇物’到极限了。”
“呵呵呵呵……”
楚晚晴那令人作呕的尖笑声再次从头顶的海眼漩涡中传出,带着一种筹谋得逞的癫狂。
“清瑶,我的好女儿,你猜对了。这具老骨头已经朽了,镇不住这条上古药脉了。所以,我给它找了个更有活力的替代品。沈渊,北境皇室的正统血脉,至阳至刚,配合药王血脉的阴寒,正是炼制新一代‘长生镇物’的绝佳素材!”
“沈渊,跳进去吧,为了这江山万代,贡献你的皮囊,这不是你们沈家人的宿命吗?”
四周的墙壁上,无数血色的符文突然亮起,化作一道道如毒蛇般的锁链,疯狂向沈渊缠绕而来。
沈渊挥动龙鳞刃,金色的刀芒劈在血链上,却只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火星。
这些锁链仿佛有意识一般,竟然在不断吸收沈渊体内的皇道真气。
“沈渊!把刀放下!”
林清瑶厉喝一声。
她脑中飞速闪过《药王经》最后一页那模糊不清的残篇,那是她在药宗藏经阁里差点被楚晚晴烧掉的孤本。
“这血符叫‘夺基阵’,你越反抗,它吸得越快!想破局,只能用邪招!”
林清瑶一边说着,一边以一种快到肉眼难辨的速度从发间抽出三根通体碧绿的银针。
她没有刺向那些锁链,而是反手一戳,极其狠辣地刺入了自己的左胸“手少阴心经”的三处大穴。
“唔!”
林清瑶闷哼一声,俏脸瞬间惨白如纸,但她的眼神却冷得吓人。
“你要干什么?”沈渊目眦欲裂,他想冲过去,却被十几道血色锁链死死拽住了四肢。
“别废话!这江山老娘还没坐够,谁也别想让咱们当镇物!”
林清瑶右手猛地一按胸口,在那三根银针的强行逼迫下,一滴暗红色、却隐约透着金泽的精血从她指尖渗出。
那滴血出现的瞬间,整座地宫的药香味瞬间被压制。
那是药王血脉的精华,是所有药修梦寐以求的祖血。
“这叫‘替劫符’,是你老爹景和帝临死前留在这地宫里最后的后手!他知道楚晚晴会回来,所以他在这里埋了转换阵眼的方法!”
林清瑶顶着那股几乎要将她撕碎的吸力,艰难地跨出两步,将那滴混着药王祖血的指尖,死死按在了沈渊手臂上那个正在渗血的伤口上。
“阴阳同源,万法归虚!沈渊,用你的血混我的血,激活棺底的那个暗纹!”
沈渊看着林清瑶那双近在咫尺、却坚定得仿佛能照亮地狱的眼睛,心中某种一直以来坚守的孤独感仿佛在那一刻被这股温热的血液冲得稀碎。
他没有犹豫,右手猛地握紧那滴祖血,拼尽全身最后一丝真气,反手一掌狠狠拍在了金丝楠木棺椁的底座上!
轰隆!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灿烂金芒从两人掌心交汇处爆发而出。
那光芒不是毁灭,而是一种极其霸道的、跨越时空的“剥离”。
原本缠绕在沈渊身上的血色锁链,在触碰到这股金红色光芒的瞬间,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了凄厉的“吱吱”声,瞬间瓦解。
而那具沉睡了数百年的初代帝王干尸,在血脉融合的力量冲击下,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不……!!!”
头顶上传来楚晚晴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在金芒的中心,金丝楠木棺椁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能量交换,猛然炸裂成无数碎片。
棺中的干尸在那一刻仿佛活了过来,他那双凹陷的眼眶中爆出一抹解脱的神采,随后,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整具尸骸迅速化为漫天飞灰,消失在燥热的空气里。
随着“镇物”的彻底消失,整座地宫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坍塌声。
白骨堆开始崩塌,地底的那条上古药脉似乎察觉到了束缚的消失,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无数道绿色的气柱冲天而起,将上方的海眼漩涡撞得支离破碎。
“快看那儿!”
药灵指着干尸灰烬中唯一留下的东西大喊。
那是一枚白玉雕琢而成的玉圭,上面沾满了灰尘,背面却清晰地刻着一行只有药王血脉才能看懂的微缩古字。
林清瑶一把抓过玉圭,只扫了一眼,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恐怖。
玉圭背面刻着八个字:
“药王非人,乃脉所化。”
“什么意思?”沈渊拽住林清瑶的胳膊,感觉到她在剧烈地颤抖。
林清瑶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双手,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感袭上心头。
“意思就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药王血脉。所谓药王,不过是这条药脉为了逃离地底、寻找自由,而幻化出来的一个‘人形容器’。”
“沈渊……我可能不是人,我只是这地底下的一缕灵气。”
林清瑶惨笑一声,眼神中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但此刻,崩塌已经到了眼前。
四周的白骨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陨落,在药脉暴走的刺激下,竟然化作一道道白色的骨浪,排山倒海般向三人涌来。
就在那足以吞噬一切的骨浪拍下的刹那,林清瑶体内的血液突然像是被点燃了。
一道极其细微、却璀璨夺目的金色光线,从她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出,将她的身形瞬间映衬得如梦似幻。
那股药息,不再是温和的,而是带着一种凌驾于这地宫万物之上的、极致的……
暴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