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排山倒海般拍下的白骨巨浪,在触碰到那股金青色交织的药息时,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真空断层。
咔嚓声响成一片,那是骨节在某种极致威压下强行扭转、崩裂的声音,尖锐如冰棱刮过玄铁,又沉闷似朽木折断于地底深处;空气里浮起一股焦腥混着陈年药渣的微苦气息,指尖悬停半寸便觉皮肤微微刺麻。
林清瑶惊愕地发现,那些足以把人拍成肉泥的断肢残骸,此刻竟然像是遇到了阔别已久的神灵,不仅没有伤及她分毫,反而打着旋儿绕开了她的身体,甚至在她脚下乖巧地铺成了一道白色的斜坡,足底传来细碎骨碴的微硌感,凉而硬,却奇异地不扎人;耳畔风声骤歇,唯余白骨轻碰的“嗒、嗒”脆响,像一串被驯服的玉铃。
什么鬼?老娘的人格魅力已经进化到连死人骨头都能感化的地步了?
“主子!别发呆了,你那cpu都要烧干了!”药灵那尖锐的嗓音在脑海中炸开,带着高频震颤,仿佛有根银针直刺太阳穴。
这小东西此时浑身白毛倒竖,像个被踩了尾巴的毛球,疯狂地在林清瑶肩头蹦跳,“我就说你的血脉感应怎么强得离谱,你根本不是什么药王转世,你就是这条药脉憋了几千年,自己长出来的‘人形灵根’!你是个行走的极品天材地宝啊!”
林清瑶脑瓜子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
可等等……五岁那年枯井边,她掐断的断枝竟一夜抽新芽,汁液泛着青光;七岁高热三日不退,师父掰开她眼皮,瞳仁深处浮出半片叶脉状纹路,转瞬即隐……原来不是病,是根在醒。
这种感觉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是拿着复仇剧本的落难公主,结果导演突然告诉你,你其实是那把价值连城的传世宝剑成精了。
“所以……楚晚晴这些年对我又是下毒又是投喂,其实是在‘养花’?”林清瑶嘴角抽搐,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是咬破了唇,还是药息逆冲喉关。
“她是想等你自愿献祭!”药灵急得直挠爪子,“你是药脉之子,只有你自愿放弃神魂,这条上古药脉才会彻底臣服于那个疯女人,让她白日飞升!否则,她顶多只能像挤牙膏一样从地底偷点灵气!”
就在这时,整个地宫又是一次剧烈的震颤。
失去了初代帝王干尸的镇压,地底那股狂暴的药力简直要把这片空间撕成碎片,石壁渗出碧色黏液,滴落时“滋”地蒸腾白雾,鼻腔瞬间灌满浓烈苦香,熏得人眼眶发酸;脚下地面忽软忽硬,像踩在巨兽搏动的肋膜之上。
“镇!”
一声厉喝划破混乱。
沈渊不知何时已掠至地宫西北角的断裂缝隙处。
他面色冷峻得如同北境的万年坚冰,右手的龙鳞刃猛地倒插进地表最深的一道裂痕中。
随着他掌心重重拍击柄头,一股赤金色的皇道真气顺着刀身疯狂灌入地脉,刃身嗡鸣如龙吟,震得林清瑶耳膜发胀;裂隙边缘的碎石簌簌滚落,竟在半空凝滞一瞬,又被灼热气流熔成赤红流萤。
“沈渊你不要命了!”林清瑶瞳孔一缩。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地缝深处传来的反震力正在疯狂撕扯沈渊的经脉,仿佛无数冰锥裹着岩浆,在他血肉里来回穿凿;沈渊握剑的手已经崩开了无数细小的血口子,月白色的袖口瞬间被染得猩红,血珠滚落时竟蒸发出细小的金芒。
“林清瑶,收起你那悲天悯人的脑补。”沈渊猛地转头,额间青筋暴起,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清醒,“这地宫撑不了多久,一旦药脉彻底失控,方圆百里都会变成剧毒沼泽。给朕守住你的神识,别被那劳什子血脉本能带跑了,楚晚晴当年就是用这种‘天命所归’的鬼话,骗了药王宗那位老祖宗!”
林清瑶心尖儿猛颤。
是了,这种血脉相连、仿佛要与地底合而为一的诱惑感,确实在不断诱使她放开心防,去拥抱那种毁灭般的宁静,耳中幻听潮声,皮肤泛起细密凉意,像有无数藤蔓正从脚踝悄然向上攀援。
“主子,快看这个!这剧情走向不对劲啊!”
药灵突然从那堆被金芒震碎的干尸残渣里叼出一卷焦黑的帛书。
那帛书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在刚才那种程度的爆炸下竟然还没化成灰,入手微沉,表面粗粝如砂纸,边缘却异常齐整,指尖抚过“双生印”三字时,墨痕下竟有细微凸起,似被符笔反复压刻过。
林清瑶一把扯过,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质感,一股独属于景和帝的残存气息涌入脑海,不是声音,而是雪夜松针折断的脆响、朱砂批红时纸面微烫的触感、还有极淡的、混着药香的龙涎冷息。
那是用极特殊的暗影墨书写的绝笔:
……沈冥逆天,报应终至。
楚氏阴毒,于灭门夜调换婴孩。
昭儿,实乃药宗宗主亲传之遗孤,清瑶之亲兄也。
楚氏取其命格,以双生印炼鼎,若清瑶不成,昭儿即为次选……
林清瑶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凉到了脚趾缝,不是冷,是冻,像被浸在千年寒潭里,连心跳都慢了半拍;耳中嗡鸣骤起,又倏然寂静,世界只剩下帛书上那行字在视网膜上灼烧。
沈昭……那个憨头憨脑、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小医官”的二傻子,竟然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难怪她之前用连心藤感应仇人位置时,那藤蔓老是往沈昭身上绕;难怪沈昭那体质对她的药王血有一种近乎玄学的亲和力。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帝王家的夺嫡戏码,这是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换种”阴谋!
“哈哈哈哈!发现了吗?这种血脉至亲互相残杀的戏码,是不是比当个药王更有趣?”
穹顶上方的海水漩涡中心,一道红衣身影突兀地破水而出,悬浮在半空。
楚晚晴的面容早已由于过度吸收死气而变得扭曲狰狞,她手中托着一颗散发着幽幽青光、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
不,那不是心脏,那是沈昭的命根子!
“清瑶,我最好的作品。”楚晚晴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笑,“既然你舍不得那个废物弟弟,那我就替你做决定。反正灵根的养分,有一份也够了!”
说罢,她五指猛然合拢。
咔嚓!
心脏幻象碎裂的瞬间,地宫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了沈昭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像钝刀割开棉布,尾音被黑暗吞没一半,余下回响在齿间震颤。
“沈昭!”林清瑶目眦欲裂,周身那种暴虐的药息瞬间失控,将脚下的白骨震成粉末,细灰扑上脸颊,带着骨粉特有的微涩与凉意;她抬手抹脸,指腹沾满灰白,却见掌心血管正泛起青碧微光,脉搏鼓噪如擂鼓。
“别过去!那是圈套!”
沈渊的身影如鬼魅般横在林清瑶身前。
他此刻的形象极其狼狈,原本尊贵的帝王,现在却浑身浴血,血未全干,半凝半淌,在月白锦袍上拖出蜿蜒暗痕,散发出浓重铁腥;他左耳垂的玉玦已碎,断口锋利,正抵着颈侧动脉,随呼吸微微起伏。
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楚晚晴,嘴角却突然勾起一抹残忍而绝艳的笑。
“母后,有一件事,父皇死前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反手一掌,竟然将一股极其纯粹、带着毁灭气息的皇室禁咒打入了林清瑶背后的石壁。
轰隆!
地面裂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边缘石质泛着熔岩般的暗红,蒸腾热浪裹挟着硫磺与腐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清瑶下坠刹那,耳膜被骤然拔高的尖啸刺穿,眼前光影拉长成青金两色的撕裂条纹;下坠中,药息由狂暴渐趋温顺,如潮退时温柔舔舐脚踝的浪,又似无数细小藤蔓缠绕小腿,牵引着她向深处沉去……
“沈渊你干什么!”林清瑶猝不及防,身体瞬间下坠。
沈渊垂眸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可测的凤眸,此时却清亮得惊人。
他用唇语轻声说了一句:
“去药脉核心,那是只有你能切断的地方。至于这个疯女人……”
沈渊猛地转身,龙鳞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朕的血,流淌的是北境最冷的冰,也是最烫的火。她想要镇物,朕就把自己这副皮囊烧给她!”
林清瑶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看到的是沈渊周身燃起的一团赤金色的烈焰,火舌舔舐他眉骨,却未焚尽睫毛;烈焰无声,却震得她耳中嗡鸣如万钟齐鸣。
他竟是以身为薪,强行逆转了地宫的镇压大阵,将自己化作了一道将楚晚晴死死拖入深渊的锁链。
泪水顺着风倒流进眼睛里,咸涩灼痛,视野模糊成晃动的光斑;她咬碎了后槽牙,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下坠中猛地翻身,借着那股冲力,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狠狠扎向了药脉最深处的感应点。
沈渊,沈昭……
你们要是敢死在这儿,老娘就把这北境皇陵里的骨头全炼成僵尸去抄了你们的家!
不知坠落了多久,眼前的黑暗被一股浓郁到几乎让人窒息的青芒取代,那光不是照进来,而是从她眼睑内侧透出,瞳孔自动收缩,泪腺灼烫分泌;耳中先是万籁俱寂,继而浮起低沉搏动,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胸腔共鸣;落地瞬间,膝盖撞上温润玉石,却无痛感,只觉一股暖流自足心涌上脊椎,仿佛跌入母亲怀抱。
当林清瑶重重落地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言语。
那是一颗巨大的、通体碧绿的青玉心脏,它就那样悬浮在虚空中,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地动山摇的威势,青芒随搏动明灭,明时刺得人睁不开眼,灭时耳中响起万千冤魂呜咽;而她额心正中央,一层薄如蝉翼的碧色光膜悄然浮现,隔绝了第一波神识冲击。
而在那半透明的玉石内部,无数张扭曲的、痛苦的面孔若隐若现……那是千百年来,被这道药脉吞噬、封印的药修残魂。
而那青玉心脏的正中央,隐约能看到一双正缓缓睁开的、冰冷而空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