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越过海平线,把归墟岛的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近乎残酷的金边。
废墟间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那是皇火烧灼后的余烬,混合着草木灰和干枯海藻的焦腥味,直往鼻子里钻,那气味粗粝如砂纸,刮过鼻腔内壁,留下微痒的灼烧感。
林清瑶低头看着指尖那抹若隐若现的青芒。
这玩意儿不像以前的药王血脉那样如江河奔涌,倒像是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顺着她的指尖垂进地表深处,每次延伸,心口胎记便灼痛一分,仿佛有碎玉在皮下刮擦,细微却尖锐,像冰锥在肋骨间缓慢旋转。
这不是力量的回归,更像是一种……嗅觉的无限延伸。
地底那颗碎掉的青玉核心分了一缕“神儿”在她身上,像是个二十四小时挂机的全自动病毒扫描仪,只要方圆百里内有半点违禁药剂的成分,她这根“人形天线”就能瞬间立起来。
不错,虽然大招cd延长了,但好歹开了个全图视野挂。
一名浑身血污的暗卫统领单膝跪在乱石堆里,手中托着一叠带血的竹简。
林清瑶甚至没去看那些名单,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鼻翼。
空气中飘过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腻腐烂感的香气,那甜是蜜饯裹尸的甜,腐是隔夜鱼鳃裂开的腐,两者绞在一起,在舌根泛起一阵铁锈般的回甘。
“腐心兰的味道。”林清瑶眼神微冷,指尖在虚空中虚虚一抓,“(青芒丝线在鼻腔深处微微震颤,将气味拆解为七层浓度谱系)把昨夜逃出岛的三艘船名录取来,按这股味道残留的浓淡排序。味道最重的,就是楚晚晴留下的那些南疆尾巴。”
暗卫统领微微一愣,显然没跟上这位新任毒妃的“嗅觉追踪”逻辑,但他还是聪明地闭了嘴,迅速躬身退下。
在这位主儿面前,多问一句都像是对自己智商的公开处刑。
“姐!你快看这玩意儿!”
沈昭那大嗓门还没到,一股浓郁的汗臭味和草药味就先拍到了林清瑶脸上,汗是咸腥滚烫的,药是陈年当归混着新鲜断骨草的苦辛气,扑面撞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这憨货拖着一条还没包扎好的断腿,一瘸一拐地蹦达过来,手里死死攥着个白惨惨的东西。
林清瑶接过那枚骨哨,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这骨哨是用婴儿腿骨磨出来的,触手阴寒,哨孔里还塞着没清理干净的南疆秘药,轻轻一晃,便听见里面药渣刮擦骨壁的“沙……沙……”声,细而瘆人,像毒蝎在耳道里爬行。
“从那疯婆子的石像指缝里抠出来的。我瞧着这上面的纹路……有点眼熟。”沈昭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龇牙咧嘴地指着哨尾。
林清瑶眯起眼,指腹摩挲过那凸起的云雷纹“这纹路她当然熟,太傅府马车帘角上绣的也是这玩意儿。幼时在药宗残卷《北境舆图考》里见过三次。”
那位在大殿上老泪纵横、满口仁义道德的太傅大人,原来不仅是当年绞杀药宗的先锋,还是南疆巫教在北境的超级客户。
这局棋,还真是越下越脏了。
她正盘算着怎么把这根骨哨塞进太傅的嗓子眼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沈渊靠在半截断裂的石柱旁,月白色龙袍早就成了抹布条,可那张面瘫脸上依旧挂着一种“老子还没死,尔等皆是臣”的欠扁表情。
“拿着。”
一个冰凉的东西被抛了过来,林清瑶抬手接住,是一枚刻着“鸩”字的玄铁令牌。
这令牌在北境暗卫里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生杀权,据说见牌如见鬼,谁见了都得褪层皮。
“暗卫旧部不认脸,只认这块铁。”沈渊咳了两声,眼底划过一抹戾气,“你若现在看太傅府不顺眼,只要下个令,明天京城外城河里就能飘满老头子的尸体。”
林清瑶没理他的暴力倾向,而是把令牌翻到了背面。
在那隐蔽的凹槽里,嵌着半片干枯得几乎化成粉末的草叶。
她凑近嗅了嗅,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师父临终前攥着半片焦叶,枯指在她掌心划出三个字:陵·禁·地)忘忧草?这种只长在皇陵禁地、专门用来压制历代帝王心疾的禁药,怎么会在你手里?”林清瑶盯着沈渊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沈渊,你早知道太傅在你的日常用药里掺了这种慢性毒?你这几年是把自己当成培养皿在玩命?”
沈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残忍的笑:“不让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他怎么敢把南疆那些余孽一个接一个地引出来?朕的命,本来就是这局棋里最大的诱饵。”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一道陈年烫疤,声音轻得像在说给地底的先帝听:“若真死了……也算还了你当年一碗鹤顶红的恩。”
“疯子。”林清瑶低声骂了一句,手心里却出了一层细汗,那汗珠又冷又黏,沿着掌纹缓缓滑落,渗进玄铁令牌的刻痕里。
“主子!快看海面!三点钟方向!”药灵突然像个白色闪光弹一样窜上了最高的乱石堆,狐狸尾巴尖儿直勾勾地指着远处一艘破旧的渔舟,“那船不对劲!甲板下面全是活蛊,闻着味儿都快把本灵熏吐了!”
林清瑶眼神一凝。
那渔舟表面看是逃难的渔民,实则是想趁乱转移关键线索。
“放行,别拦着。”林清瑶冷笑一声,从发间抽出一根中空的银簪,指尖微动,将一滴带着药息的金色精血逼入簪中,又顺手在那儿掺了半两“假死散”。
她转头看向沈昭:“把这簪子吞了,去追那艘船。装作重伤昏迷被他们捡走。”
沈昭一愣:“卧底?”
“是当‘人形罗盘’。”林清瑶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那只骨哨,“记住,他们给的水一滴都别碰,蛊虫会顺着汗液传讯。你这身皮对我的血有感应,只要你进了他们的老巢,我就能顺藤摸瓜。”
沈昭二话不说,抓起银簪仰头就吞,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才让那截冰凉的银簪滑下去,接着嘿嘿一笑:“放心吧姐,我这身肉厚,经折腾!”说完,这铁憨憨一个猛子扎进海水里,动作利落得像头大白鲨,溅起的浪花带着咸腥与铁锈味,劈头盖脸砸在岸边碎石上,噼啪作响。
当晚,归墟岛的余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
林清瑶独自坐在半截残垣上,手中拿着支焦黑的炭笔,在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利落地圈出了七处暗点。
这些都是她从白天那些“腐心兰”气味中梳理出来的暗哨。
身后脚步声渐近,一件带着体温、却散发着浓烈毒性的黑袍披在了她的肩头。
那袍子上密密麻麻缝满了极其微小的毒囊,只要稍有触碰,就能让方圆三步内的活物瞬间麻痹,袍角拂过她裸露的手背,细密如针尖的微刺感一闪即逝。
“毒妃无冕,却胜万军。”沈渊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明天朝会,朕要你站在龙阶右侧第三步。那是先帝留给历代药王的位置。既然血脉断了,那就用这江山为鼎,重新炼一个属于你的命格出来。”
林清瑶转过头,正撞进沈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
月光下,她惊讶地发现,沈渊撑着石柱的掌心处,竟然也浮现出一道跟她心口胎记一模一样的淡红色印记,两道印记在清辉中幽幽脉动,边缘泛着微不可察的金芒,如同熔化的赤铜在皮肤下缓缓流淌。
“完了完了……”药灵缩在角落里,两只爪子捂着眼睛,小声嘀咕着,“这俩人连命格都开始咬合了,以后这天下怕是连只苍蝇想活命都得看这俩毒枭的脸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