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清冷微凉,带着初秋夜露的湿气,无声漫过窗棂,那两道齿轮般的印记在视线中缓缓隐去,却在林清瑶的皮肤下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灼烧感,像一缕极细的银针,在皮肉之下缓慢游走,时而发烫,时而刺痒。
次日天色未明,皇城的晨钟还未撞响第一声,远处鼓楼传来三更残漏的余颤,沉闷如隔水传来,宫门内的阴影里已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林清瑶指尖捻着昨夜那张炭笔绘就的羊皮地图残角,粗粝的纤维刮擦着指腹,边缘微微卷起,沾着一点干涸发硬的墨渍与炭粉灰屑。
沈昭那铁憨憨确实有点本事,不过半宿,七个红圈里已经有三个被他传回的密信敲定,全是太傅私兵的据点。
那字迹歪七扭八,显然是在极为颠簸的环境下匆匆写就,纸面还沁着潮腻的汗渍,墨色晕开处泛着青灰,混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咸腥中裹着铁锈与海藻腐烂的微酸。
她嘴角微勾,从袖袋里摸出一枚看似寻常的铜钱。
这玩意儿在手里掂了掂,冰凉滑腻,分量极轻,表面却覆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油脂,指尖一搓便泛起细微的哑光,仿佛刚从深井寒水中捞出。
这是她昨晚熬夜调制的“迷魂引”,平时无色无味,一旦遇到人多汗热蒸腾的环境,便会化作无形的催化剂。
今日这朝堂,怕是要热闹得像开了锅的饺子蒸汽腾腾,咕嘟作响,沸点将至未至,满殿都是紧绷的呼吸声与衣料摩擦的窸窣。
半个时辰后,朝阳初升,金銮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百官列队。
气氛压抑得有些粘稠,连风都滞住了,檐角铜铃静垂,连一声轻响也吝于施舍;空气里浮动着熏香余烬的微苦、朝服新浆的淀粉气,还有数十人屏息时呼出的、几乎凝成白雾的微潮。
林清瑶一袭深紫色宫装,并未依制站在后宫嫔妃的位置,而是大喇喇地站在了龙阶之下。
这位置极其微妙,既不属于后宫,也不属于朝臣,孤零零地突兀着,像根扎在众人眼里的刺,紫缎在晨光下泛着幽沉的丝光,裙裾下摆随微风轻颤,拂过脚踝时带起一丝微痒的凉意。
“荒唐!”
一声断喝打破了寂静,声如裂帛,震得梁上浮尘簌簌而落,几粒细灰飘进林清瑶眼角,带来轻微的刺痒。
太傅王崇捋着花白的胡须,眼神如鹰隼般盯着林清瑶,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毒妃并无册封诏书,竟敢僭越龙阶?莫非以为救了陛下几日性命,便可代行后宫之权?此乃大不敬!”
四周响起一片低语,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清瑶身上,有鄙夷,有看戏,更多的是对她这个“幸进之徒”的不屑,那些目光滚烫、黏腻、带着汗味与脂粉气,仿佛能灼穿她的衣料。
林清瑶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打算接这老头的话茬。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肩上的黑袍,随后手腕轻轻一抖,那件看似普通的黑袍随风微扬,袍角掠过耳际,带起一阵微弱气流,拂得鬓边碎发轻轻搔痒。
晨光下,黑袍内衬翻卷,露出一角繁复而古老的暗纹。
那是半幅“九转青囊纹”。
这纹路不是绣上去的,而是用药王宗特有的“金蚕丝”混着药液织进去的,丝线在光下泛着极淡的青金光泽,触之微凉,细看纹路边缘竟似有极细微的脉动,如同活物呼吸。
在场的都是人精,年纪稍长的大臣瞬间脸色煞白,这是先帝亲赐给药王宗的信物,见纹如见先帝手谕,拥有者在大殿之上,不仅无罪,更可配享座席。
太傅的冷笑僵在脸上,那表情精彩得像吞了只苍蝇,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咯”声,额角渗出的冷汗滑入鬓角,冰凉刺骨。
此时,高台之上,沈渊端坐龙椅。
他今日脸色依旧苍白,却更显得那双眸子漆黑深邃,仿佛两口古井,井底幽暗,却倒映着殿外渐亮的天光,瞳孔深处似有星火微颤。
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太傅身后那三名低垂着头的侍郎,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声音短促、沉实,木纹共鸣嗡嗡震着手腕骨,连脚下金砖都隐隐发麻。
“昨夜归墟余孽潜入皇城,所携蛊虫以‘腐心兰’为引。”沈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朕听闻,太傅府库中,恰有此兰三百斤。不知太傅可愿献出,供太医院查验一二?”
太傅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汗珠顺着脊椎沟壑蜿蜒而下,冰凉黏腻,浸透中衣,贴在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战栗。
他迅速调整表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拱手道:“陛下明鉴!此兰乃是老臣治咳所用的偏方药材,绝非……”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站在太傅左手边的那位侍郎,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疯狂游走,那是“迷魂引”遇热发作的征兆!颈侧血管突突狂跳,皮肤下隐约可见黑线如蚯蚓般窜动,伴随着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滋滋”声,似有活物在皮下啃噬。
林清瑶眸光微冷,就是现在。
她足尖轻点,并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众人的目光,一步步踏上了龙阶。
一步,两步,直至第三步。
她停了下来,足底正踩在一块刻有莲纹的地砖之上。
那是先帝所设“药脉共鸣阵”的阵眼,也是历代药王才有资格站立的位置。
虽然体内的药王血脉已断,但昨夜沈渊给她的那股“嗅觉”还在。
林清瑶调动着体内那一丝微弱却坚韧的青色游丝,狠狠向下一踏。
嗡……
整座大殿的地底仿佛传来一声沉闷的低鸣,不是耳中所闻,而是脚底板直抵颅骨的震颤,砖缝间浮起一层细密白霜,空气骤然降温,鼻腔里涌进一股凛冽的、带着雪松与陈年丹砂气息的冷香。
一股极淡、却极其霸道的草药清香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殿内原本的熏香,是当归的微甜、紫苏的辛烈、雷公藤的苦涩与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雨后青苔爆裂的鲜活气息,层层叠叠,直冲天灵。
“啊……!!!”
那名侍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地。
在他口鼻、耳洞之中,数条细小的黑色蛊虫受不了这药香的激荡,竟然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在金砖地面上痛苦扭动,虫躯蜷缩弹跳,发出“噼啪”轻响,尾部拖曳出淡绿色黏液,在晨光下泛着恶心的荧光。
满朝文武骇然失色,胆小的已经开始干呕,喉头翻涌,胃液上顶,酸腐气混着冷汗蒸腾而起。
太傅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踉跄间袖口一甩,半片干枯焦黑的叶片飘落在地。
那是忘忧草,叶缘蜷曲如爪,断口处渗出一滴暗褐汁液,落地即凝,散发出甜腻到发齁的蜜腐香,与方才药香激烈冲撞,令人头晕目眩。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叶子上,连呼吸都屏住了,唯有烛火在青铜灯盏里“噼”地爆开一朵细小灯花。
沈渊缓缓起身,宽大的玄色大氅随着动作翻飞,如同一团压顶的墨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土色的太傅,声音沉得像淬了寒铁。
“鸩牌在此。”
他抬手,一枚玄铁令牌在掌心翻转,令牌边缘锋利,映着天光泛出幽蓝冷芒,掌心托举处,金属微微发烫,与林清瑶心口的温热遥相呼应。
“毒妃执印,即代天巡狩。此案,由她全权处置。”
林清瑶垂眸,瞥见他掌心那枚红印正隐隐发烫,而自己心口的位置也随之传来一阵温热的共鸣。
这感觉不仅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一种思维上的同频,他递刀,她便捅,配合得天衣无缝。
大殿角落的横梁上,一只白色的小狐狸正把脑袋埋在前爪里,小声嘀咕着:“完了完了,命格咬合就算了,连这种上古阵法都开始认主……这婚约怕是天道盖过玉玺了,谁拆谁遭雷劈啊。”
林清瑶没理会药灵的吐槽,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朝臣,望向殿外。
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厚重的海雾笼罩,湿漉漉的水汽即便隔着几重宫门也能闻到,咸腥、微凉、带着铁锈与腐木混合的底层气息,沉甸甸压在舌根,让人口腔发涩。
那雾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沈昭那家伙,现在应该已经在那艘破船底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