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灯火被漏进来的细风吹得没个定型,活像在跳一场断气的舞,烛焰青白摇曳,将龙椅扶手的蟠龙雕纹拉长又绞碎,投在汉白玉砖上的影子如垂死蛇信般簌簌抖动;风过处,灯油噼啪轻爆,一星灼热溅上沈渊手背,他却连眉梢都未颤一下。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极淡的腥甜,是陈年墨汁混了新鲜血沫的味道,铁锈味沉在喉底,甜香浮于鼻尖,像蜜糖裹着刀片,每一次呼吸都刮擦着气管内壁;指尖拂过案角,触到一层微黏的冷汗与干涸血痂交叠的粗粝。
林清瑶推门进去时,正看见沈渊微微躬着身子,手里攥着一块被血浸透了半截的帕子,另一只手还死死扣在那半片焦黑的忘忧草上枯叶边缘蜷曲如炭化蝶翼,指腹碾过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碾碎的是某种活物的骨节;她靴底踏过门槛,木纹缝隙里渗出的湿冷寒气顺着脚踝爬升,刺得小腿肌肉一紧。
奏折上的朱批被血渍晕开,狰狞得像是一道道没愈合的伤口,朱砂混着暗红血丝,在宣纸上洇成溃烂的桃花,墨迹边缘泛着毛茸茸的霉斑似的绒毛。
他在咳嗽,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扯动肺管子的漏气感,气流从撕裂的声带间挤出,像破旧风箱在胸腔深处徒劳抽动,每一声都震得案头铜镇纸嗡嗡低鸣。
“命都快折了一半,还在这儿批这堆废纸,陛下这敬业程度,真是让臣妾叹为观止。”林清瑶把那碗黑黢黢、还冒着诡异绿烟的汤药往案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陶碗底撞上紫檀木,震得水面荡开一圈圈翡翠色涟漪,绿烟袅袅升腾,拂过她睫毛时带着冰凉的腐草气息,舌尖无端泛起一丝苦杏仁的麻痹感。
沈渊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冷淡如冰雕的脸,此时因高烧和剧毒而透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底的血丝密密麻麻,像是一张收拢的网,他瞳孔深处却冷得惊人,映着烛火,两点幽光如寒潭冻水,倒映出林清瑶绷紧的下颌线;她袖口掠过案沿,蹭到一滴未干的血,黏腻温热,像活物的胎膜。
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碗药,目光沉沉,仿佛要穿透陶壁,看尽药汁底下翻涌的毒脉走向。
“别看了,没毒死你之前,这药能让你好受点。”林清瑶指尖捻起一枚银针,在烛火上晃了晃,针尖刹那灼亮,映出她瞳孔里跳跃的火苗,金属微鸣声钻入耳道,细如蛛丝;她腕骨一旋,银光倏然没入沈渊左胸衣襟,针尾轻颤,嗡嗡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嘶……”沈渊猛地抓紧了龙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紫黑色血管在薄皮下虬结凸起,指节捏得檀木吱呀呻吟,木屑簌簌落进他掌心的血洼里。
林清瑶顾不得他的反应,全力调动体内那股如青色游丝般的药王血脉,顺着银针逼入他的体内。
银针尖端骤然发烫,青色游丝撞上一道墨黑漩涡,那是蚀骨眠十年凝成的毒核,正疯狂撕扯血脉丝线。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引毒,可当那股力量触碰到沈渊心头血的瞬间,林清瑶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左胸那个从未有过异动的胎记,竟然像烙铁一样疯狂灼烧起来皮肤下滚烫鼓胀,仿佛有岩浆在皮肉间奔涌,灼痛顺着脊椎一路炸上后脑,耳中轰鸣如万马踏过荒原。
一股毁天灭地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瞬间席卷全身。
沈渊闷哼一声,整个人竟支撑不住,从龙椅上滑落,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冰凉玉砖上的闷响,震得林清瑶牙根发酸;他额角抵着御案边缘,粗重喘息喷在黄绫封套上,蒸腾起一小片潮湿水汽。
林清瑶也顾不得形象,另一只手撑在桌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掌心压着的紫檀木沁出寒意,顺着指尖钻入血脉,与心口灼烧形成冰火撕扯;她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才勉强稳住摇晃的视线。
这种感觉……不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渊体内毒素游走的每一个路径,而沈渊,似乎也正承受着她血脉觉醒时的那种经脉撕裂感。
“主子快停手!快撒开!”药灵不知从哪个房梁上窜了下来,一身白毛炸得像个刺球,围着两人焦急地打转,“这是‘共生反噬’!你们两个的命格被这毒血强行咬合了!他是帝王孤煞命,你强行替他分担,会折了你药灵根基的!”
“闭嘴!”林清瑶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不仅没拔针,反而右手并指如刀,在自己左手心狠狠一划,一滴带着异香的心头精血滴入那碗黑药,血珠坠入药汁的刹那,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缕更浓的金雾,甜腥气里裹着雪松焚尽的凛冽。
药汁瞬间沸腾,化作一缕缕金色的烟雾,顺着沈渊的七窍钻了进去,雾气入鼻时,林清瑶鼻腔内壁骤然刺痒,打了个无声的喷嚏,眼尾瞬间泛红。
既然痛在一起,那就把这脏东西引个干净!
剧痛到了极致,两人的意识竟隐约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交织。
林清瑶恍惚间看见一个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在那金碧辉煌却冷得像冰窖的宫殿里,跪在一个垂死的老人床前。
那老人抓着男孩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嘶吼:“药宗女……只有药宗女能救你……别信南疆……”
而在重重帷幔后,一个身形纤细、眼神却透着股疯劲的年轻女子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那张脸,即便年轻了二十岁,林清瑶也一眼认得出来。
是楚晚晴。
幻象如琉璃崩裂,无数血色碎片扎进太阳穴。她喉头腥甜翻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剧痛拽回自己涣散的瞳孔。
“唔!”沈渊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血落在汉白玉砖上,竟冒出一阵腥臭的白烟,白烟升腾时卷着硫磺与腐梨的怪味,熏得林清瑶眼角刺辣流泪。
他虚弱地靠在御案柱子上,半晌才缓过气来,却没顾得上擦血,而是反手死死扣住了林清瑶纤细的手腕,他掌心滚烫黏腻,指腹粗粝的老茧刮过她腕内侧最薄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战栗。
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当年药宗灭门,根本不是因为叛国……”沈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楚晚晴那个疯子,从药王谷带走了两个孩子。一个是你,用来钓我的命;另一个,是我的胞弟。她玩了一手移花接木,把我亲弟弟塞进了药王谷的死堆里,却把你带回南疆养大。她要让最纯正的药王血脉,从小就烂在她的蛊瓮里,成为她掌控皇权的棋子。”
林清瑶脑子里嗡的一声,她袖中暗袋里,沈昭送的残玉正发着微热,沈昭那块残玉、他血脉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还有他在船舱里那副大智若愚的模样,像是一个个碎片拼凑在一起。
原来,她和这北境皇室的纠葛,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一场被人算计好的死局。
窗外忽然炸开一声惊雷,紧接着,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砸向大殿,瓦片被敲击得噼啪乱响,雨声初如千军万马奔袭,继而化作永不停歇的密集鼓点,敲得人颅骨共振;湿冷的风裹着水汽从窗隙钻入,扑在汗湿的颈后,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沈渊从怀里摸出一枚触手冰凉、刻着狰狞鬼头的玄铁钥匙,不由分说地塞进林清瑶掌心铁质森寒刺骨,鬼头獠牙硌着她掌心旧伤疤,微微发麻。
“皇陵地宫的真正入口,不在主陵,而在当年药王旧祠的地下。明日寅时,我引开守陵军,你去查个清楚。”沈渊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语速却极快,“但有一条,若在那地宫里见到了楚晚晴,绝不可直接动手。”
林清瑶盯着他染血的唇,默数三息,等药灵叼来温水、等自己指尖止颤、等暴雨声渗进骨头缝里,寅时将至。
林清瑶收紧掌心,铁钥匙硌得她手心生疼,她冷笑一声,眉宇间尽是狠戾:“怎么,陛下心疼那位养母了?”
沈渊睁开眼,眸色幽深如渊,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哀恸:“不。是因为她手中,攥着你生母真正的遗骨。那是地宫阵法的核心,若骨碎,你也活不成。”
药灵缩在窗棂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小声嘟囔着:“这哪是查案啊……这分明是去挖自己的心窝子啊。”
林清瑶没理会它,她站起身,沈渊那件带着药香和血腥味的黑色大氅被他顺手披在了她的肩头,大氅内衬是细软的云雁锦,外层却覆着一层薄薄硬甲,肩线处还残留着他体温烘烤出的淡淡汗味,混着苦艾与陈年龙涎香。
寅时三刻,暴雨未歇。
林清瑶站在御书房的阴影里,手指摩挲着大氅领口那枚特制的毒囊扣,铜壳冰凉,内嵌的毒粉随指尖动作簌簌微响,像毒蛇在鞘中吐信;一股极淡的乌梅酸气悄然逸出,钻入鼻腔,勾得后槽牙一阵发紧。
那股带着冷意的雨气扑面而来,浸湿了她的裙角,布料吸饱雨水后沉重下坠,贴着小腿肌肤,凉意如细针密密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