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总是带着股生铁生锈的腥味，混着海雾一吹，黏糊糊地贴在脸上，让人想起还没干透的血痂。
林清瑶站在高崖边，脚下的浪头正一下下撞着礁石，那动静听着像有人在拿脑袋磕墙。
她没管这些，只是眯着眼，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
“沈昭那家伙，最好命硬点。”她自言自语，顺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此刻，几海里外的迷雾深处，一艘破破烂烂的渔舟正在波涛里晃悠。
底舱，空气浑浊得像是发酵了半个月的咸菜缸。
沈昭觉得自己现在的造型很有“艺术感”双手被两根手腕粗的铁链吊着，整个人呈大字型挂在半空，脚下不到三寸的地方，就是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绿泡的蛊池。
那池子里的虫子长得奇形怪状，一个个仰着头，口器一张一合，似乎在等着天上掉馅饼。
“这就是那个傻大个？”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
“嗯，楚圣女传信，说此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那一身蛮力来路不正，血里有古怪，大概率能解‘噬心蛊’。”另一个裹着黑袍的南疆巫使嘿嘿笑了一声，像是在磨牙，“先养三天，把肉喂嫩了再放血。”
沈昭垂着头，乱发遮住了脸，看着像是一具死透了的尸体。
实际上，他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脑子不好使？
呵，老子那是大智若愚！
要不是为了配合林清瑶那女人的剧本，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用这铁链勒断你们的脖子当跳绳玩？
他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
那里藏着林清瑶给的那根银簪，里面的药液正一点点渗进他的口腔黏膜。
这是一种高阶版的“假死散”，能把心跳降到每分钟五下，体温降到和尸体没两样，专骗这种只会玩虫子的土包子。
高崖之上。
林清瑶忽然眉头一皱。
她闭上眼，那股属于“药王血脉”的嗅觉感知如同无数根透明的触须，顺着海风铺陈开去。
海风里夹杂着腐烂的海藻味、鱼腥味，还有一丝极淡、极诡异的……血腥共鸣。
“不对劲。”
趴在她肩头的药灵突然炸了毛，两只狐狸耳朵扑棱得像螺旋桨：“主子！那破船下面的活人气息很弱，但是那种律动……跟你左胸口那块胎记是一个频道！”
林清瑶瞳孔骤缩。
这世上能引起她胎记共振的，除了沈渊那个同样被下了“同命蛊”的疯子，就只有一种可能,同源血脉。
如果是沈渊，那感觉应该是滚烫的、带着侵略性的。
但这股气息，温厚、沉稳，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子打断骨头连着筋的韧劲。
“沈昭？”
林清瑶脑子里那个看似荒谬的猜想突然有了立足点。
那个总是莫名其妙对她好、看着不太聪明的傻大个，难道真的……
她二话不说，抬手撕下一截衣袖，指尖凝出一滴精血，混着随身带的“醒神露”，龙飞凤舞地在布条上写下一行密令。
“去。”她把布条系在药灵那毛茸茸的尾巴尖上，眼神凌厉，“找到他，让他把这玩意儿咬破含嘴里。告诉他，别装死了，那是家里人。”
药灵“吱”了一声，化作一道白光，像颗流星似的扎进了海雾里。
底舱内。
两个巫使还在讨论是把沈昭清蒸还是红烧，忽然觉得眼前白影一晃。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就狠狠抽在了其中一人的脸上。
“呸！”沈昭只觉得嘴里塞进来一团带着血腥味的布条，条件反射地一咬。
那股子清冽的药味瞬间炸开，像是一桶冰水兜头浇下，那种昏昏沉沉的假死感瞬间消退。
更重要的是，那布条里的血，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跟着颤栗的熟悉感。
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突然尝到了娘亲做的那碗阳春面。
沈昭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舌尖再次用力，一口混着银簪药液和那神秘血脉之力的血雾，猛地喷向脚下的蛊池。
滋啦……！
那池子里的蛊虫像是被泼了浓硫酸，疯狂地扭动尖叫起来，原本绿油油的池水瞬间沸腾。
“什么鬼东西！”两个巫使大惊失色。
“是要你们命的祖宗！”
沈昭一声暴喝，浑身肌肉坟起，双臂猛地发力。
只听“崩”的一声脆响，那两根手腕粗的精铁锁链竟然硬生生被他扯断！
他像头出笼的猛虎，抡起半截铁链就把那两个巫使砸进了沸腾的蛊池里。
惨叫声戛然而止。
沈昭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正要往外冲，目光却突然凝固在了舱壁的一角。
那是被常年湿气腐蚀的木板，上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看痕迹，应该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清瑶吾女，若见此字，兄昭尚在。”
字迹娟秀却透着股疯劲，那个特殊的“瑶”字写法，沈昭这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见过——那是养母楚晚晴每次发疯画符时都会下意识写出的笔触。
轰隆一声，沈昭脑子里像是炸了个雷。
兄……昭？
他不是沈渊那个捡来的便宜弟弟？
他是药宗当年那个失踪的嫡长子？
那个据说刚出生就被扔进狼窝喂狗的大少爷？
难怪楚晚晴那个疯婆子从小就对他非打即骂，却又在他几次必死的时候偷偷把他救回来。
原来不是良心发现，是把他当成了最后一张也是最狠的一张底牌！
“这剧本……玩得有点大啊。”
沈昭嘴角抽搐，苦笑还没散去，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只泛着寒光的空心银针穿透了厚重的甲板，精准地扎进了蛊池旁边。
针尾微颤，一股淡蓝色的药粉喷薄而出，瞬间中和了满舱的毒气。
那是“百解散”，林清瑶的独门手笔。
沈昭二话不说，一脚踹开舱门，像条大黑鱼一样冲破海面。
刚一露头，一只冰凉的手就扣住了他的脉门。
林清瑶半跪在快艇边缘，发丝被海风吹得狂舞。
她的手指死死按在沈昭的手腕上，那里，一股极其特殊的灵力正在经脉里奔涌，走向、频率，竟与她如出一辙。
更要命的是，随着两人接触，她胸口的胎记开始发烫，沈昭湿透的衣服下，心口处也隐隐亮起了一抹淡红色的印记。
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林清瑶的手罕见地抖了一下，声音像是被风沙磨过：“你……是我兄长？”
沈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张常年憨傻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带着几分狡黠和释然的笑。
他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块只剩半边的残玉，那玉色泽温润，却只有一半麒麟纹。
“娘临终前……咳，楚晚晴那疯婆子临终前跟我说，这玩意儿只要遇到另一半就会亮。”沈昭把玉往林清瑶眼前一晃，“她说另一半，在你当年的襁褓里。”
林清瑶怔住了。
这块玉，她在沈渊给她的遗物清单里见过图纸。
那是药宗宗主的信物，双生玉，分则为佩，合则为印。
还没等这兄妹相认的感人戏码演完，趴在船头的药灵突然尖叫起来，一身白毛炸成了海胆。
“别煽情了！后面来大家伙了！那是南疆的‘血祭船’！这帮孙子是属狗皮膏药的吗！”
远处海平线上，一面漆黑如墨的巨帆正破开迷雾，像一只巨大的黑手，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碾压而来。
那是专门用来追杀药宗余孽的死神。
“走！”
林清瑶一把将沈昭拽上快艇，反手将他推向驾驶位，自己则转身立于船尾，面对着那如山岳般压来的黑帆。
她从袖中抽出所有的银针，指尖用力，那些银针瞬间化为齑粉。
她摊开手掌，任由那些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粉末被狂风卷起，扑向后方。
“这什么？”沈昭一边发动快艇一边吼。
“逆命散。”林清瑶冷冷吐出三个字，眼神比这北境的海水还要冷，“既然楚晚晴给你留了言，说明她早就布好了局。想玩命？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
“逆命散”不杀人，只改命。
凡是吸入此粉的蛊虫，都会在这一刻反向追踪施术者的血脉。
那艘黑帆巨船上瞬间乱成一锅粥，无数蛊虫开始疯狂反噬饲主。
快艇像离弦之箭冲向岸边。
林清瑶回望那片翻涌的海面，心跳渐渐平复，但另一种不安却悄然爬上心头。
这次南疆动静这么大，绝不仅仅是为了抓捕药宗余孽。
皇宫那边，那个拿自己当诱饵的疯子，现在怎么样了？
夜色渐深，北境的风似乎更冷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一点点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