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跟着这修伞匠走了大半天,抓了他个人赃并获。
他拖着这修伞匠来到堂口,直接把他交给了堂主。看到被打得半死的修伞匠,堂主把堂口的几名管事都叫来了。
这几名管事的都不认识张来福,可他们都认识趴在地上的伞匠,一名管事上前问那伞匠:“小雷子,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这个叫小雷子的伞匠不敢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张来福。
这名管事扭头看看张来福,走到近前问道:“你凭什么打人?”
这名管事是堂口里的红棍,名叫徐老根,二层的当家师傅,打人手狠,身上自带一股威势,寻常人都不敢直视他。
张来福指着小雷子:“他身上带着芙蓉土,就在他包里”
“我问你为什么打人?”徐老根直接打断了张来福,这是他的手段,问了话,但不给对方答话的机会,让对方语无伦次,陷入慌乱,直到对方连话都不敢说,挨打了也肯定不敢还手。
张来福貌似中招了,他还在解释:“按照堂口的规”
“我问你为什么打人?”徐老根声音越来越大,他感觉已经镇住张来福了。
“我是按规知”
“我没问你规矩,我他娘的问你为什么打人!”徐老根很有把握,再多吼一句,他能把这新来的香书吓尿裤子,接下来再揍他两拳,这新来的香书就彻底老实了。
至于堂主这边也好交代,新来的香书做事太过分,咱就是看着小雷子太可怜,一时气不过,打他两下能怎么样?
徐老根又冲着张来福吼了一声:“我他娘的问你,你凭什么打人?”
砰!
张来福抡起雨伞,打在了徐老根脸上。
徐老根愣了好一会,脸上见血了。
张来福问:“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吧。”
徐老根大怒,抡圆了拳头:“我今天还真就”
砰!张来福回过雨伞又打在了他脸上,这下打得狠,把徐老根的牙都打松了。
徐老根捂着脸,看着张来福,小声问道:“你,你,你凭什么打人”
他打人之前,都是先把人给吓住,再下手。
张来福没这习惯,无论打人还是杀人,他都先下手再说。
徐老根有二层手艺,看着面无表情的张来福,他有点害怕,没敢还手。
他看向了赵隆君:“堂主,他连我都打,这人做事太,太那什”
他本来就想找堂主要个公道,只是现在语气和态度有了些变化,兴师问罪的气势没了,改成向堂主求助了。
赵隆君沉着脸,没理会徐老根,他看向了刘顺康:“老刘,这事儿你一直没发现吗?”
刘顺康也是香书,他赶紧跟赵隆君认错:“堂主,我岁数大了,腿脚不灵,眼神也不好用,我天天在地界上转悠,确实没看见小雷子沾上过这东西,我是真不中用,这香书我不能做了。”
说话间,刘顺康眼泪流下来了。
张来福打心眼里佩服,这样的人要是在影视城,一天至少多挣二十块钱。
赵隆君看向了另一名香书,这名香书姓尹,绰号尹铁面,他没急着替自己辩解,而是先替小雷子开脱了两句:“堂主,雷子不容易,自己日子过得难,家里还有五十多岁老母亲,我听说都快揭不开锅了。”一听这话,小雷子马上哭出了声音:“我娘这些日子病重了,我干这行生意,是为了挣点钱,给我娘治病。”
尹铁面叹了口气:“堂主,犯了规矩,是小雷子不对,但看在他这一片孝心上,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吧。”
张来福也在一旁点头,也替小雷子解释:“小雷子确实是个挺孝顺的人,他们家老太太今天气色不太好,一大清早站在路边骂大街,骂了一个多钟头,把嗓子都骂哑了。
小雷子去了首饰行,买了条金链子,我估计这链子肯定是送给老太太的,老太太见了这金链子,嗓子肯定就好了,明天估计还能骂街。”
赵隆君问道:“雷子,你家不是揭不开锅了吗?你这出手挺阔绰的。”
小雷子还想辩解,这金链子不是给他娘买的,是给他相好的买的。
可现在辩解也没用,张来福跟他一天了,他去过的地方,张来福都知道。
尹铁面有些尴尬:“可能小雷子家里,也不是那么贫苦”
赵隆君冷笑一声:“人家是卖芙蓉土的,只怕比我这个堂主还阔绰,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处置他?”尹铁面一看也没有求情的馀地,只能按规矩办事:“按堂口的规矩,打折双腿,收了挑子,收了帖子,游街三天。”
小雷子一听这话,喊了起来:“尹香书,话不能这么说吧,你在我这也没”
砰!
红棍徐老根拿起一把雨伞,一下打折了小雷子的左腿。
小雷子哀嚎一声,哭得不象样子:“老徐,你太毒”
砰!
徐老根再来一下,把小雷子右腿也打折了。
小雷子疼得两眼发黑,徐老根举起雨伞再打,小雷子摆摆手,表示他不敢说话了。
只打断骨头和彻底把腿打废,这两者还是有些分别的。
徐老根朝着小雷子啐了口唾沫:“狗东西,我还以为你家真受了穷,还想替你说句话,哪成想你他娘的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赵隆君吩咐刘顺康和尹铁面:“你们带着小雷子游街去,让同行们都看看这是什么下场,另外也给你们两个老香书长长威风。”
堂主话里有话,刘顺康听得明白,但还得装糊涂。
尹铁面看了看张来福:“新香书也跟着一起去吧。”
赵隆君摇头道:“新香书刚来,还得跟前辈多学本事,出风头的事儿还轮不上他。”
刘顺康和尹铁面没再多说,带着小雷子游街去了,管家老云把小雷子的挑子收了,别看这修伞挑子不值钱,但只要这挑子被堂口收了,小雷子以后就不能再做修伞的营生,连出师帖都会被收走。赵隆君吩咐众人都散了,唯独把张来福留了下来。
“来福,事情做得好,刚上任一天就给我争了口气,修理布伞的手艺学得怎么样了?”
“这手艺不太好学,”张来福拿出了册子,在好几处地方都做了标记,“尤其是那种铁骨的伞,我一点都找不着头绪。”
赵隆君摇头道:“铁骨的是洋伞,不能按照布伞这手段去修,我先把修布伞的要领教给你。”一直教到了晚上,两人肚子也饿了,赵隆君让管家老云置备了点酒菜,两人在堂口里边吃边聊。张来福问道:“咱们堂口为什么不收功德钱?”
赵隆君喝了杯酒:“油纸坡的雨伞便宜,修伞肯定要比买伞更便宜,你这几天出摊儿也看见了,寻常修伞匠挣不到几个钱,糊口都有点困难,我再收功德钱,这行就没法做了。”
张来福明白了:“所以你就开了布伞铺,用布伞的收入来支应行帮的开销?”
赵隆君还颇为得意:“在油纸坡卖布伞,其实挺赚钱的,喜欢用布伞的人很多。
我学过做布伞的手艺,有出师帖,做这行算是正当经营,只是纸伞帮那群人看不惯我,说我隔行取利了。”
张来福微微摇头:“这么做有用吗?”
“有用啊,布伞铺赚了钱,咱们堂口才有钱花。”
张来福觉得没用:“堂口里这些人想花的钱可不止那一点,你不收功德钱,就是想让修伞匠多赚一点,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卖芙蓉土。
那行的利润太高了,修伞匠走街串巷,卖芙蓉土又这么方便,他们赚了钱再分给堂口里的人,堂口里的人再帮着他们遮掩,你想拦也拦不住他们。”
赵隆君看着张来福:“你才来了堂口两天,就看得这么明白?”
张来福喝了口酒:“他们都要拆我骨头了,我肯定得把事情看明白了,可看明白了也没用,这事儿没有解决的办法。”
赵隆君放下了酒碗:“让你担了这么大的风险,得多给你些报酬,我看你刚才用雨伞打老徐的时候,不象咱们这行的手段,倒象是抡灯笼杆子。
这么打不行,你得会咱们行门的手段,就拿老徐来说,你刚才打了他两下,他没敢还手,是因为他被你吓住了,可不是因为他打不过你。
真到临敌的时候,你不能光用吓唬人的手段,我教你一套修伞匠的手艺,叫残伞起雨,折骨藏锋,八转流光飞云手!”
张来福听得十分认真:“师父,你刚说什么手来着?”
“你就记住个手?”
“这名字太长了!”
“是长了些,当初我师父教给我的时候也觉得长,这套武艺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破伞八绝!”张来福一竖大拇指:“这名字多好,一看就是咱们行门里的绝学。”
这套武艺一共八招,赵隆君先教第一招:“第一招叫风骨掠影。”
他把招式演示了一遍,把伞往前一探,用力一甩,砰的一声,伞开了。
张来福看了两遍,没太领会:“师父,你这是单手开伞吗?你这好象不怎么难”
赵隆君扔给张来福一把雨伞:“你和我拆两招。”
张来福还是纸灯匠的打法,拿起雨伞,先往脸上捅。
赵隆君站在原地,还是刚才那招,雨伞往前一探,不打脸,不打胸口,直接往张来福手上打。雨伞这个长度很特殊,不算短兵刃,也不算长兵刃,距离远了打不到对方要害,但能打得到对方的手。他打手,张来福自然要躲,伞头打在手上也挺疼。
他这一躲,赵隆君一甩手,砰一声,雨伞开了,伞面正顶在张来福的面前。
张来福吓了一跳,这么大个伞面出现在面前,挡也挡不住,躲也躲不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赵隆君抢步上前,伞头对着张来福的脸就迎了上来,张来福退也不是,闪也不是,一时间乱了手脚。赵隆君把伞收了,冲张来福笑道:“这招学会了吗?”
张来福仔细回味了一下:“师父,这招叫什么来着?”
“这招叫风骨掠影!”
张来福还是觉得不好理解,赵隆君又道:“我师父告诉我,这招还有个别名,叫打手上脸!”“这个别名好!”一听这名字,张来福基本领略了招式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