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在赵隆君这学了一招风骨掠影,在院子里边反复练习。
赵隆君还特地叮嘱:“用这招的时候,得用旧伞,不一定是破伞,但伞越旧越好。”
张来福没太理解:“旧伞和破伞有分别吗?”
赵隆君到仓房里拿出一把旧伞,这伞没有大破损,但确实是旧,伞面都看不出颜色了。
“师父,这伞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我说了你也未必明白,咱们再拆两招,你就懂了。”
张来福也试着用打手上脸的技巧,探出雨伞往手腕上打。赵隆君躲过伞头,骼膊一甩,先一步开了伞。砰!
张来福还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沉着,不要慌,盯住了伞面,千万盯住,咳咳咳
他盯不住伞面了,闭着眼睛,拿着雨伞左挥右舞开始瞎打。
赵隆君开伞的一瞬间,伞面上的陈年老灰,扑了张来福一脸。
张来福揉了半天,睁不开眼睛,老管家赶紧打了盆清水,给张来福洗脸。
赵隆君在旁边讲解招式要领:“来福呀,咱们修伞的都是老实人,打法上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都是光明正大的下手。
旧伞上的老灰,你一开始就看见了,这可不能说我暗算你。
我刚才看着咱师徒的情份,没在伞上做手脚,这要是用了石灰,没个小半天,你这眼睛都睁不开。”张来福点点头:“师父仁义,你这有石灰吗?弄点我带上。”
赵隆君吩咐管家:“把石灰给来福装上二斤。”
张来福拿着雨伞接着练手艺,他是手艺人,还有纸灯匠的底子,招式越练越顺畅。
赵隆君看着满意,又教了第二招:“残伞起雨,折骨藏锋,八转流光飞云手第二式,残月横锋。”他又把招式演示了一遍,拿着雨伞,一横扫,然后开伞。
张来福依旧没看出来这招有什么特别,只是横扫这一下,张来福比较喜欢,这和纸灯匠的手段有些相似。
赵隆君一招手:“来福,再来拆两招。”
张来福没用雨伞,他直接用灯笼杆子和赵隆君交手,同样都是横扫,张来福比赵隆君要快,灯笼杆子比雨伞要灵便一些。
双方同时对着对方脑袋横扫,赵隆君一低头,躲开了,张来福这边就不好躲了。
赵隆君那把破伞断了根伞骨,他一开伞,伞骨下坠,连着一截儿伞面,正好刮在了张来福脑袋上。赵隆君笑道:“这我要是下手黑点,手再快点,破伞骨加破伞面,能在你脸上刮掉一层皮,伞面上边要是再加点咸盐和辣椒面,你说你还能扛得住吗?”
张来福慨叹一声:“师父真仁义!这招叫什么来着?”
“残月横锋!”
张来福道:“有别名没?”
“别名叫破伞剃头,练这招,必须得用破伞!”
光听这名字,就能领会招式的精髓。
“师父,你以后说别名就行!再给我拿点辣椒面。”
管家老云又给张来福装了两斤辣椒面,练了一个多钟头,天晚了,张来福也该回客栈了。
赵隆君道:“你要是想住在堂口,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
张来福摇头:“我还是不住堂口了,让老前辈看见了,又要指指点点。”
赵隆君担心张来福手头吃紧:“客栈花费太大,我让人帮你租个房子吧。”
“我再想想。”张来福把修伞挑子留在了堂口,自己回了荣华客栈,这地方花费确实高,但好在可以随时搬家。
他心里非常清楚,堂口里这些人都盯着他,难说什么时候会下黑手,赵隆君想护住他,可总有他想不到的地方。
到了客房,张来福从水车里拿出了自己的纸伞,小心翼翼地商量:“相好的,我今天新学了一套功夫,得在你身上撒点石灰,你看行不行?”
灯笼在旁边吱呀吱呀地晃悠,似乎在劝说张来福,不要这么做。
油灯的灯火在灯碗里轻轻地摆动,她好象也不忍心看到这一幕。
长衫的袖子慢慢退到了张来福的手腕上边,貌似要把张来福的手给拉住。
只有纸伞静静地在桌上躺着,一动不动。
纸伞的样子看着很坚强,可她越是坚强,张来福越是下不去手。
撒石灰会不会伤了纸伞?
连她们几个都看不下去了,我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
长衫的事情让张来福吸取了教训,这把纸伞曾为自己浴血奋战,她现在不反抗,不一定是因为石灰对她没坏处,只怕有坏处她也不舍得说,动手之前,最好问问她的意见。
张来福拿出了闹钟,上了发条,三条表针转动,停在了两点的位置。
最近运气不错,两点出现的挺频繁。
张来福很快听到了灯笼的声音:“爷们,拿着石灰往她身上撒,使劲往这贱人身上撒呀!”油灯的灯火越来越亮,她想看看石灰撒在伞面上,这纸伞是什么反应:“来福,你可别手软,平时你最疼的就是她,跟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跟她一个人多。”
常珊很兴奋:“阿福,我袖子都替你挽起来了,你还等什么,赶紧动手啊!”
纸伞躺在桌上,冲着张来福喊道:“那群贱人都跟你说什么了?是她们让你拿石灰害我?我就知道这群贱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你撒一下试试?你撒一点在我身上,我就跟你拼命!我告诉你,这东西伤我伞面,你千万不能往我身上撒,你要用石灰,去找别的破伞弄去,别在我身上乱弄。
我跟你这么长时间,灵性比那群贱人好多了,你不心疼我,还能心疼谁呀!我一心一意对你好,你哪能对我下得去手?”
张来福赶紧收了石灰:“我不知道这东西能伤了你,我今天新学了一套功夫,专用雨伞的功夫,得用到石灰。”
常珊不耐烦了:“阿福,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我护着你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多怨言,今天你学武的时候我也看见了,这石灰就得往她身上撒!”
纸伞听不懂常珊的话,但是能猜出来七八分:“那个贱人是不是又说我坏话了?你别听她的,你不能往我身上撒石灰,你要学什么武艺,咱们可以商量。”
张来福把新学的两招跟纸伞说了,一个叫打手上脸,一个叫破伞剃头。
“这些招式好龌龊,伞匠断然不会这么用,也就修伞匠能用得出来!”
张来福不高兴了:“你看不起修伞匠吗?”
“不是看不起修伞匠,是这石灰不能轻易撒,我伞柄是空的,你要藏什么东西,可以往伞柄里藏,咱们做个机关,临敌的时候肯定好用!
福郎,我一心一意都是为你好,你可不能听那些贱人挑拨。
郎君,人家对你一片真心,我这脸蛋这么俊俏,哪能禁得起那石灰糟塌?”
纸伞这一撒娇,张来福当即放弃了撒石灰的想法。
灯笼戳在门口生闷气,恨不得当场烧了这纸伞。油灯气得爆出来个灯花,灯油都洒出来了。常珊衣袖直哆嗦,她想和纸伞撕打,可张来福拦着不让。
纸伞扫视众人,连声冷笑,接着和张来福研究武艺。
交流时间有限,纸伞只说了几句紧要,剩下的要靠张来福的手艺和纸伞的灵性一起摸索。
伞柄确实中空的,渠道细长,但只能容下一根手指,这点地方够用吗?
一直摸索到了凌晨一点,张来福想到了方法,靠着修伞的手艺,给伞柄做了些改造。
凌晨两点半,伞柄改造好了。
张来福对着穿衣镜,拍打了一下长衫:“换身衣裳,和以前不一样的。”
长衫上荡起一道褶子,从领口延伸到下摆,镜子里的张来福穿了一件黑色中山装,立领,四个口袋,单排扣,领口和袖口能看见衣服里边的白衬衫。
把东西都收进木盒子,张来福往窗外看了一眼,丑末寅初,街上一片寂静。
有些人睡得正熟,有些人已经起床,再过一会儿,一些早起的营生就要出摊了。
张来福下了楼,来到了一楼,店里伙计靠在门口,还在打呼噜。
今明两天的房钱都给过了,张来福没有惊动伙计,悄无声息离开了客栈。
现在走正合适,走早了可能被人盯上,走晚了,等到明天,有可能就走不成了。
张来福在修伞帮堂口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可这些老江湖也不是吃素的,等他们反应过来,想找到荣华客栈也不是什么难事儿。
穿过两条马路,过了一条巷子,张来福在雨绢河边的汇贤楼住下了。
这座酒楼建在河边,风景秀美,花费更大,一间上房一天要两块大洋,张来福给了房钱,泡了个热水澡,踏踏实实睡下了。
他睡得踏实,刘顺康难受了。
他让手下人调查新来的香书,手下人天亮的时候送来消息,张来福住在了荣华客栈。
他赶紧叫上了另一位香书尹铁面,还叫上了红棍徐老根。
三个人一大清早跑到客栈门前等着,刘顺康叮嘱二人:“咱们先礼后兵,先把事情跟他说清楚,他要是个明事理的,咱们也给他分上一份,他要是不明事理,今天就教教他事理!”
从早上七点等到九点,三个人没等到张来福,徐老根有点着急了:“要不咱们到楼上去看看,他还在不在客栈里边?”
刘顺康很有把握:“他肯定在客栈里边,我手下人找伙计打听了,他提前交了两天的房钱。但荣华客栈不是寻常地方,咱们不能硬闯,等他出来,咱们再说事儿。”
从上午九点等到下午两点,张来福还没露面。
这次连尹铁面都不想等了:“还是上去看看吧,咱们不在客栈动手,就看他人在不在。”
刘顺康还有些尤豫,一名修伞匠跑过来报信:“刘爷,您回堂口看看吧,又有弟兄被新来的香书给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