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志信带着一群人,把张来福迎进了宅邸。
姜家宅邸的布局和传统大宅不太一样,绕过影壁,张来福看见的不是前院,而是两列房屋和一条青石小径。
小径不直,两旁的房屋也不整齐,可白墙黑瓦高低错落,看着特别养眼。
张来福不知道眼前这条小路要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小路两旁的房屋有什么作用,这种特殊的布局让张来福没法判断这座宅院到底有多大,也没法分辨自己处在宅院的哪个位置。
走过一道石桥,来到一片花园,花园里梅花开得正好,芬芳扑鼻。
穿过花园,终于来到了客厅,寒喧客套,宾主落座,姜志信亲切地问张来福:“你就是那位新来的香书?我可从不少人那里听过你的事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香,就叫香书。”
一听这话,姜志信有些尴尬:“这不太妥吧。”
“我就叫这个名字。”张来福很真诚地看着姜志信。
姜志信有点挂不住了,换成别人,敢这么敷衍他,早就被他轰出去了。
但现在情况特殊,姜志信忍了,依旧满脸笑容的赞许道:“少年郎,大好作为,能有你这样的徒弟,足见隆君的眼光不俗!”
张来福一琢磨,这是夸我师父,还是夸我?
不管夸谁,咱道个谢,顺便把钱要了。
“谢姜大哥夸奖,雨伞我已经修好了。”
姜志信对姜大哥这个称呼不是太满意,他觉得自己是长辈。
可姜玉姝管赵隆君也叫赵大哥,在张来福看来,互相叫大哥,这样辈分才合理。
姜志信问道:“这伞是你修的?”
“是我!请过目!”张来福把雨伞交给了姜志信,“当初姜大小姐跟我师父讲好了价钱,一共三百大洋。”
姜志信沉下了脸,三百大洋倒不是事儿,关键是这么重要的雨伞,交给了一个学徒修理,这显得赵隆君有些轻慢姜家。
他打开雨伞看了看,伞面上有一处修补的痕迹,看着不算明显,外观上挑不出毛病。
可这是厉器,重要的不是外观。
姜志信支走了随从,但没支走张来福,他拿着雨伞来到了院子,在第六、第九、第十八根伞骨上摸索了一下,随即把纸伞扔在了半空。
纸伞在半空之中自行张开,伞面飞转,砰的一声撞在了院子里的假山上,把一块山石齐整整地从假山上切了下来。
张来福一惊,这东西好大威力!
这真是我修好的么?
姜志信收了雨伞,朝着张来福笑道:“年纪轻轻,居然有这么好的手艺,隆君确实没有看错人。”张来福故作淡然,抱拳回礼:“前辈过奖了!”
姜志信一招手,让手下人给送来一盒大洋:“请过数。”
“姜家在油纸坡是什么身份,我还能信不过么?”张来福打开盒子,一颗一颗数大洋。
数了三百,张来福发现自己才数了一半:“前辈,是不是给多了?”
姜志信点点头:“劳烦转告隆君一声,年前的事情,姜某再次致歉,等隆君得了空闲,我再去堂口当面谢罪。”
这人这么客气的吗?
张来福道谢,带上大洋要走,姜玉姝突然来了大厅:“爹,家里来了客人,怎么没告诉我一声?”姜志信赶紧引荐:“这是小女姜玉姝,这位是赵堂主的高徒,他是,那什”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张来福,姜玉姝冲着张来福抱拳道:“我们见过,你是新来的香书。”张来福还礼:“我就叫香书。”
姜玉姝今天穿了青色斜襟长衫,款式非常素朴,是万生州常见的学生装,和张来福这身中山装倒非常搭配。
常珊轻轻抖动,对自己给挑选的这套衣服比较满意。
张来福急着把钱带回去,闲聊几句又想走人,姜玉姝突然问道:“之前教你的伞技,你都记住了吗?”“大部分都记住了。”张来福最近要学的东西有点多,单说伞技,他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姜玉姝回头看向姜志信:“爹,赵堂主的高徒正在学武艺,很多手段都要用到伞技,我传授了他一些招式,只怕讲解的不够细致。”
“你才学了一点皮毛,哪能随便指点别人!”姜志信语气之中略带责备,转身吩咐下人,拿了两本书,交给了张来福。
张来福一看,书名叫《伞技精要》,共分上下两册。
姜志信道:“此书是姜某所着,记载了姜家祖传的伞技,也有一些我独创的手艺,不敢说是上乘武学,但有姜某一番心血,还请你把这份心意转达给隆君。”
这是什么情况?
又送钱,又送书,姜家怎么这么热情?
这肯定不是冲着我,这是冲着师父去的。
张来福回了堂口,把事情跟赵隆君说了。
赵隆君看了看《伞技精要》:“这是本好书,比我之前给你的《伞战初论》写得更加精细,但这里只有姜家一门的手艺。
《伞战初论》写得粗糙了些,但书里有多个伞战门派的手艺,你把两本书放在一起,互相比对着学习。”
“师父,姜家这本先给你学,我学你给我那本就行。”
赵隆君笑道:“你小子倒是没私心,我不用学这个了,学了也没什么用处,你好好学艺,我心里就高兴‖”
张来福又数出来三百大洋给了赵隆君:“师父,姜家多给了三百,你收着吧。”
赵隆君摇摇头:“这是给你的,你自己拿着。”
“哪能是给我的,他们明显是要讨好你。”
赵隆君还是不收:“看你赚钱,我心里更高兴。”
张来福执意要给:“你别光替我高兴,你自己也高兴高兴,这么大一个堂口,全靠你自己养着,这钱你就拿着吧!”
管家老云在旁边看着,心里边暖和,堂主收的这个徒弟,是个有情义的。
赵隆君拿起雨伞,接着教张来福练习八转流光飞云手,伞肋飞梭练得很有起色,骨刃轮锋差了不少。赵隆君琢磨着有没有速成的办法,管家提醒了一句:“大过年的,咱都松口气,不能光学武,也得乐嗬乐嗬,明天咱们去趟庙会吧。”
赵隆君一琢磨,确实该找点乐子,到了大年初三,他和老云带张来福去赶庙会。
油纸坡最大的庙会在黄帝庙,有很多行门都认轩辕天子为祖师,这里的庙会也最热闹。
初三上午下了一场大雪,到了下午,雪停了,赶庙会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张来福跟着赵隆君来到了黄帝庙,门前的大广场支着好几排棚子,香火味儿,爆竹味儿,油盐作料,酸甜咸辣,各种滋味儿像开了锅似的,从各个棚子里往外冒。
第一排棚子卖吃的,张来福买了一袋年糕,一笼烧麦,一包烤肉,手上都拿不下了。
他吃得正口渴,那边有人吆喝卖罐子。
“喝罐嘞,涩了管换!”
这是卖罐子的,张来福以前听说过,参与拐白米的修伞匠小罐子,以前就是卖罐的。到底什么是卖罐的,张来福还真不知道。
罐子应该就是汽水吧!
汽水还有涩的吗?
摊子周围人很多,张来福一边往前挤,一边喊道:“来一罐,来一罐!”
等挤到近前,摊主给了张来福一个罐。
这罐长得红彤彤的,软乎乎的,张来福问:“这是什么罐?”
“蜜罐呀,比蜜还甜,涩了管换。”
张来福拿着罐子仔细分析了一下:“这不是个柿子么?这哪是什么罐人”
老云看张来福站那不走,以为是柿子涩了,这小子又犯轴了。他赶紧把钱给了,叮嘱张来福道:“涩了管换就是这么一说,你别当真,他们这行都这么吆喝。”
“这也算一行?”张来福有点不理解了,“这不就是卖水果的吗?”
“两回事儿!”老云摆摆手,“卖罐卖瓜,各有各家,这两行人是食字门下的单独行道,不是卖水果的,从祖师爷那辈就分开了。”
张来福拿这个柿子,咬了一小口,咕咚咕咚往嘴里吸。柿子是黄瓤的,确实非常甜,一点都不涩。他又买了两个,一个给了老云,另一个想给师父,却见赵隆君正被一群人围着闲聊。
这些人当中有几个是纸伞铺子的掌柜,他们平时都躲着赵隆君,今天都特别热情,这是打算改行了吗?老云指着第二排棚子:“咱们去那买点好玩儿的吧。”
张来福跟着老云过去了,棚子里第一个摊床围着一群孩子,张来福挤到孩子当中,看到一个老头,身边支了个炉子,炉子上边支着锅子,锅子里熬着黄色透明的粘稠物,飘出来的烟气中带着一股甜味儿。老云在旁道:“这老头是手艺人,糖人吹得可好了。”
吹糖人,三百六十行,食字门下一行。
老头从锅里舀出来一勺糖汁,在空气中晃了晃,等着稍微凉了些,老头把糖汁揉成糖球,在糖球上轻轻一捏,扯出来一截儿糖管,对着糖管一吹,糖球隆起来了。
他边吹边捏,很快捏成了一个猴子的型状,接着在猴子背上戳了个窟窿,往窟窿里倒上了一勺糖汁。糖汁在里边没化,直晃荡,老头又捏了个小糖碗,放在了猴子身边。
张来福情不自禁喊了声好,这糖人做得也太精致了。
“这个我买了!”张来福把糖人买了下来,高兴得不得了,旁边一个小孩也买了个糖人,一根竹签儿上缠着一条龙,看着也不错。
“你这个挺漂亮的!”张来福看了看小孩的糖人,比较着谁的糖人更好看。
“我这个叫龙缠柱,比你的好看多了。”小孩拿着糖人,唆了一口。
张来福一瞪眼:“这个东西能吃的?”
小孩吸了吸鼻涕:“你傻的么,糖人肯定能吃啊。”
张来福拿着自己的猴子舔了一下,真甜!
旁边还有不少小孩买了糖人,张来福上前去问:“你这个叫什么呀?”
“我这个叫马踏燕。”
“你这个呢?”
“我这个叫猪赶球!”
这还都有名字!
张来福拿着自己的糖人问:“我这个叫什么名字?”
小孩齐声喊道:“你这个叫猴拉稀!”
张来福一愣,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猴很好理解,可为什么要拉稀?
一个小孩拿着竹签儿,在猴子尾巴下边戳了一下。猴子身体里的糖汁,从尾巴下边流了出来,正好流在身边的小碗里边。
孩子们一起叫好:“快看,拉了,拉了!”
张来福沉默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的糖人,突然觉得没有那么甜了。
离着他们不远处,赵隆君也沉默了,他跟这一群人寒喧客套,说了半天,现在已经不太想和他们说话了。
他朝着老云看了一眼,示意他们走远一些,有些事,他不想把张来福牵扯进来。
老云会意,带着张来福往棚子深处走:“咱们去那边看看,那边还有滚糖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