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张来福带着雨伞又去了堂口,赵隆君打开雨伞一看,愣了好长时间。
伞修好了。
伞面上的缺口被张来福补上了,手艺很糙,补上的那块桑皮纸都算不上平整,更不要说上色和刷漆了。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把纸伞没有排斥那块桑皮纸,原本冲突的灵性被调和了!
赵隆君问:“这块补丁做得这么粗糙,灵性肯定不能靠他调和,你是靠什么东西调和灵性的?”“靠浆糊!”张来福如实作答。
“你用的什么浆糊?”
张来福把浆糊瓶子拿给了赵隆君,赵隆君盯着瓶子看了好长时间,把盖子打开,又盯着浆糊看了一会儿。
“来福,你能想到用浆糊去调和灵性,为师觉得很好,可这个浆糊以后不要再用来修伞了。”张来福一愣:“这浆糊有什么不好吗?”
赵隆君把浆糊还给了张来福:“你知道这些浆糊是什么做成的么?”
张来福摇摇头,他还真不知道。这是前任师父送给他的,现任面前不提前任,这个规矩还是懂的。赵隆君又问:“你是不是觉得这个浆糊怎么用都用不完?”
“平时我用的不多,这瓶浆糊也确实下得慢,感觉象是用不完。”
“只要用得适度,确实能一直用下去,这些浆糊是这个瓶子里种出来的,这个浆糊瓶子是个碗。”“啊?”张来福大惊,“这是碗?”
赵隆君点点头:“这是很罕见的慢碗,又叫两吃碗,配上合适的土和种子,慢碗就能开碗,可开碗之后不是一次结果,而是一点点往外结,你用的浆糊,就是这瓶子结出来的果子。
之所以叫它两吃碗,是因为土和种子靠着碗的灵性,变成了果子,但慢碗特殊,它也反过来吃土和种子的灵性来保养自己,因为有反吃的能力,所以慢碗特别长寿。”
张来福拿着瓶子,双眼星光闪闪:“也就是说,我要是找对了土和种子,这个瓶子就能一直产浆糊?”赵隆君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但它产浆糊的速度不会提升,每天只能产出来一小点,所以这个浆糊不要轻易使用,因为这东西非常珍贵。”
张来福觉得自己用得值得:“能修好厉器,也算物尽其用了。”
“不算!”赵隆君摇头,“来福,你用碗炼制过厉器吗?”
张来福想了想:“蒙出来过一次,把一堆杂物放在一起,最后炼成了。”
“当时用这浆糊了吗?”
“用了,但不是故意用的。”
“炼完了之后,杂物还是杂物么?”
“那不是,炼完之后,杂物都混在了一起,变得相当好用了。”
“这就对了!”赵隆君拿着茶杯和茶壶给张来福做了解释,“有一类手艺人,他们不想做本行的营生,也不想做卖命的营生,他们专门炼制厉器,以此为生,江湖上管他们叫炼宝人。
以前炼制厉器,都讲究个纯,这类炼宝人现在也有,被称之为纯炼派。纯炼派讲究多,铁器得用铁碗加铁屑,炼木器得用木碗加锯末,可就算东西用的再怎么纯,炼出来的东西也不一定是什么模样,有人用铁碗和铁屑炼出来一窝蚂蚁,万生万变就是这么难以捉摸。
有的炼宝人吃了太多亏,觉得方法再纯都没用,于是反其道行之,创建了杂炼一派。这类人炼制厉器讲究个杂,他们认为材料用得越杂,越符合万生万变的原理,他们炼制出来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乔大帅的专车就是这么炼出来的,段大帅的火炮也是这么炼出来的。”
张来福没见过段大帅的火炮,但确实见过乔大帅的专车,那长得象巨象一样的房子,确实是个稀罕东西“这么说来,还是杂炼一派厉害!”
赵隆君也觉得杂炼一派比较厉害:“可杂炼一派总要遇见一道难关,就是杂的东西不一定能揉在一起。就象这个茶壶和茶杯,把它俩都放到碗里炼制,杂炼派肯定希望出来一件东西,可如果出来了两件东西,这可就违背了他们的初衷。”
张来福想了想:“两件东西不是更好么?那不就等于赚了么?”
赵隆君摇头道:“不算赚了,我曾经认识过一个杂炼派的手艺人,他花费巨资买了个好碗,把一件厉器和一个高层次的手艺精炼制在一起,炼了半个月,结果就炼出来一个手艺灵,厉器还是原来那件厉器,一点变化都没有,这个亏可吃大了!”
张来福想了想:“炼制出手艺灵来,就不算吃亏吧,手艺灵要比手艺精值钱的多呀!”
赵隆君连连摇头:“这谁跟你说的?谁告诉你手艺灵比手艺精值钱?手艺精带层次,你知道吗?高层的手艺精有多值钱你知道吗??
手艺灵只有成色之分,用高层次的手艺精种出来的手艺灵,层次全糟塌了,高层次的手艺精很珍贵,别说是手艺灵,连手艺根都换不来的。”
原来手艺精里边还保留着层次!
老舵子的层次应该不低,用他种出来个手艺灵,岂不是吃亏了?
不能这么想!
水车是老舵子种出来的,手艺灵应该是于掐算种出来的,于掐算马上要成当家师傅,但他还是个挂号伙计,这就不算吃亏。
想到这里,张来福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赵隆君那位朋友可亏大了:“他不光亏了一个高层次的手艺精,还亏了一个上等的好碗,因为他想要种的厉器根本没变化。
这不是碗的问题,碗也不知道要种什么,从天性来讲,碗一般会选择最有把握的东西,埋手艺精种手艺灵,这就是最有把握,把两个灵性不同的种子种成一个果子,这就没什么把握,碗一般不会这么选,所以杂炼派的炼制成功率一直不高。
为提高成功率,杂炼派就找到了一种东西,叫揉胶,这名字听着挺特殊,其实就是能把杂物揉在一起工具。
你拿的那瓶浆糊,就属于揉胶的一种,这东西天生能调和灵性,也能把灵性不合的东西粘在一起,让灵性强行契合。
来福,揉胶很珍贵,杂炼派的人能为了二两揉胶打出来人命,这个东西不要再轻易使用,也不要让别人知道。”
张来福赶紧把浆糊瓶子收了。
赵隆君拿来刮刀和刷子,把伞面重新处理了一下,既要让人看着顺眼,还得把揉胶的痕迹尽量抹掉。处理好了伞面,赵隆君本打算等姜大小姐来拿伞,可思量片刻,又把伞交给了张来福:“来福,你把伞送去姜家,就说这把伞是你修好的,他们给的钱,你全都收着。”
张来福很大方:“不能算我一个人修好的,师父刚才也帮忙修理了,我分师父一半。”
“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在姜家面前必须说全是你修的,这是给我长脸的时候!”
“行吧。”张来福拿着雨伞要走,又被赵隆君叫住了。
“来福,你性子直,但这次得留个心眼,姜家问你叫什么,你不能说真名,你就告诉他你叫香书。”“他们要是不信该怎么办?他们又问百家姓里有香吗?我该怎么说?”
“别管百家姓有没有,反正有人姓香!”赵隆君很严肃,“姜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报上名字,他明天就知道你来由。
你必须说你叫香书,不要编其他的名字,也不要透漏其他的事情。还有,你别穿这套衣裳去姜家。”张来福身上穿着一件灰色对襟棉袄和一条黑色单裤,看着象是码头上扛活的工人。
“师父,我觉得我这身儿挺好看的。”
“不行!把你之前那件月牙青长衫换上。”
“那件长衫太扎眼,我怕被老刘他们盯上。”
“不用担心,我刚收到消息,年后老刘他们都挺安分。”
“行,我回去换件衣裳。”张来福答应了,按照赵隆君给指的路线,他拿着雨伞一路走到了姜家。姜家是油纸坡的大户人家,但和篾刀林的姚家完全不同。
他们家的宅院没那么显眼,沿着雨绢河拐进窄巷深处,在潮湿的青石板路上走了许久,才看见院墙。单从院墙的长度来看,姜家这宅院应该不比姚家小,可在墙外却看不见飞檐斗拱,只能看到清一色的白墙青瓦。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早被摩挲得发亮,门楣不高,远没有姚家大宅那份压迫感。
张来福一捋身上的长衫,轻声说道:“来大户人家,给我弄一身好看的。”
一道褶子从衣领荡开,一直到了下摆,常珊把张来福的衣裳变化了,不是那件月牙青的长衫,而是那件一色纯黑的中山装。
张来福拿着铜镜照了照,倒也觉得满意,他敲开了院门,门人询问来历,张来福道:“我是修伞帮油纸坡堂口的香书,来送雨伞的。”
门人没太明白:“你给姜家送雨伞?我们姜家是油纸坡第一大纸伞世家,还用得着别人送伞?”“知道你们姜家第一大,谁也没和你们争!”张来福从包袱里拿出了雨伞,摘下了伞套,“这是你们姜家的伞,我们给修好了,你把雨伞拿进去,我在这等着拿钱。”
门人看了看张来福手里的雨伞,没敢拿。
这东西他认识,这是他家老爷的厉器。
“先生,您在门房稍等,我去去就回。”
门子进去通传,不多时,姜家家主姜志信带着一群随从,亲自迎出来了。
张来福一皱眉,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三百大洋不是个小数目,他带这么多人来,是不是想赖账?
为修这把伞,我可下了不少功夫,你要敢赖账,我就烧你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