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学会绝活,得先学会在修伞的过程中取舍。
张来福想起了赵隆君给他的那二十六把破伞:“我回去再研究一下该怎么取舍,等研究明白了,再从里边选出来一把合适的伞养起来。”
赵隆君摇头:“来福,那二十六把伞可以拿来研究手艺,但不适合养伞,因为它们不是你收来的,和你不是一个心思。”
“自己收上来的伞,有那么特殊吗?”
“你觉得呢?你想想什么样的伞会被咱们修伞匠给收上来?”
张来福思索片刻,明白了赵隆君的意思:“被收上来的伞,是别人不要的伞。”
赵隆君点头道:“士为知己者死,你救了一把没人要的伞,这把伞才愿意与你生死与共。”正月十七,张来福挑着伞挑子出摊了,他要去找知己。
今天出摊儿的人不少,在家歇了半个多月,不少修伞匠都急着开张做生意。常珊给张来福换上了那件儿油光锂亮的黑皮袄,张来福挑着担子,来到雨绢河旁边,刚吆喝了两声,被人叫住了。
“喊什么呢?”
“修伞。”
“这是你地盘么,你就喊!”一个修伞匠气呼呼走到张来福面前,“你是哪来的?”
张来福上下打量着修伞匠,反问道:“你是哪来的,这是你地盘吗?这是小雷子的地盘。”修伞匠一笑:“多长时间没出摊儿了?回家过年去了是吧?这地面的事情你一点不知道?”“什么事情?”张来福故作不知。
“小雷子卖大烟土,被行帮除名了,”修伞匠拍了拍胸脯,“这是帮里分给我的地盘,这一片只有我一个人能做生意,你赶紧给我走!”
话没说完,一个中年女子拿着把雨伞过来修理,修伞匠怕张来福抢生意,赶紧上前迎客:“姐姐,您这伞坏哪了,赶紧让我看看,我是正经修伞的,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些说不清来历的人,您可千万小心着点,他们拐白米,卖大烟,无恶不作”
什么叫说不清来历?
张来福本来想把香书的牌子给他看看,香书出摊儿不用地盘,堂口范围之内,想去哪都行。可看这小伙子本本分分做生意,张来福扭头走了。
修伞利薄,一天本来就挣不了几个钱。张来福不缺这几个大子儿,也不忍心吓唬这小伙子。雨绢河边不能去,张来福又去了油香街,这条街上卖桐油和松节油的铺子特别多。
刚接了一单生意,张来福还没等把伞修好,又被两名修伞匠给撵走了。
这两名修伞匠为争地盘已经打得鼻青脸肿,现在又来一个,这两名伞匠化干戈为玉帛,齐心协力一起打张来福。
这两个修伞匠不是手艺人,按理说张来福不怕他们,可地盘原本就是人家的,张来福也不能不讲理。他又去了穿线胡同,这地方挺偏僻,巷子里有不少做棉线和丝线的工坊,他背着伞挑子进了巷子,还没等开口吆喝,已经看到一名老修伞匠恶狠狠冲了过来。
“这我地盘,你干什么”这老修伞匠看着有七十上下,盯着张来福看了片刻,赶紧低下了头,“您是新来的香书,是我眼拙了,我这就走人。”
张来福拦住了老修伞匠:“你认识我?”
“过年的时候上堂口领饭吃,见过您一面,您忙着,我走了。”伞匠低头拎起了挑子,张来福把他拦住了。
“这是你的地盘,你就好好做生意,有没有偏僻点的,没人抢的地方,给我介绍一个。”
“您这什么意思?”修伞匠被问住了。
“没别的意思,我也想出摊儿练练手艺。”
“您要练手艺,这地方就给您了。”
“我不要你地盘,我想找个清静地方。”
“清静”修伞匠想了想,“有个地方,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这有什么不当说的。”
“南城墙外边,有个地方叫撑骨村,这个地方原本有不少做伞骨坯料的篾匠,这些篾匠有的因为手艺好,去各大伞铺谋生了,有的因为手艺差,吃不了这碗饭,就到别处找活儿干,这村子慢慢荒废了,只有些穷苦人还住在那里。
您这么一问,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我可不是劝您去那地方,那地方的人买一把伞能用几十年,伞都破掉渣了,也不舍得修,您还是别去了,就在这地方,咱们一块出摊。”
伞都破掉渣儿了,还不舍得修,那他们应该舍得卖吧?
这地方挺合适的!
按照老修伞匠所说的位置,张来福一路向南,出了城门,很快找到了撑骨村。
村口有座祠堂,匾没了,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好象随时会掉下来。
一条小路贯穿了村子,路面上全是积雪,偶尔能看到几个脚印。
道路两旁的房屋塌了不少,没塌的房子也遍布裂痕,白墙剥落,露出发黑的夯土,挂着各式各样的枯草。
眼下正是傍晚,张来福在村子里走了一里多路,一共看到了三户人家冒着炊烟。他放下挑子吆喝了两声,只听到自己的回音,在村子里响了好几遍。
“修伞,收伞,高价收旧伞!”张来福不太想吆喝了,这村子里连个狗叫声都没有。
天快黑了,起雾了,雾很浓,也没见有人家点灯,这地方夜路肯定不好走,张来福挑上了挑子准备回城。没走多远,一个老太太从身后追了上来,冲着张来福喊道:“收旧伞吗?”
张来福点点头:“高价收,拿来看看吧。”
老太太有些惭愧:“我这伞,太破了,也不知道你要不要。”
一听有破伞,张来福觉得这趟没白来:“破点没关系,咱们看着算钱。”
老太太拿出来一把雨伞,交给了张来福,张来福想着收伞的要领,仔细看了看眼前这把伞。伞越破,战力越强,但不能破到没有修理价值,伞的基本骨架得完整。
这把伞的基本骨架是完整的,伞骨断了两根,这不妨事,伞柄有点开裂,也能修理,伞面破了两个窟窿,用纸糊上就行。
貌似也没什么其他毛病了。
“大娘,你这伞不够破呀!”
老太太也觉得可惜:“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我也舍不得把这伞卖了,这是我出阁时的陪嫁。”张来福看了看这老太太的岁数,没有八十,也得七十五往上,以此推断,这把伞的年纪也不小。“行吧,我收了,你说个价钱。”
老太太想了好一会,问张来福:“五个大子儿,行么?”
张来福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铜元:“我给你八个。”
“八个这怎么行,”老太太不敢要,“这伞可值不上这个价。”
“大娘,钱收着吧,我走了。”张来福拿上雨伞走了。
老太太眼神不好,拿着八个铜元看了半天,她还以为张来福骗她。
确定是八个铜元,老太太拄着拐杖又跟了上来。
“小伙子,这钱我收的不踏实,家里还有两把伞,你去看看,要是看中了,就都拿走,我不要钱。”张来福问道:“那两把伞是好伞还是破伞?好伞你就自己留着用吧。”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不瞒你,刚才那把伞还算拿得出手,剩下那两把伞,拿到外边,我都嫌丢人!”“我不嫌丢人!要的就是破伞,咱看看去!”
他跟着老太太来到一座小院,院子里只有一间房,院墙旁边堆着些木柴,还有一个鸡窝,鸡窝一只鸡都没有。
张来福把挑子往门口一放:“大娘,你去拿伞吧,我在这等你。”
“让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进屋喝碗热水吧!”
“不用了,我带着水壶!”张来福不喜欢喝热水,总觉得不解渴。
老太太掀开门帘进了屋里,一股甜味儿飘进了院子。
“小伙子,我这煮了糖水,进来喝一碗吧。”
“不用了大娘,我真的不渴。”
“还有糖炒栗子,你趁热吃两个。”
“我不吃了,你赶紧把伞拿来,我这还急着回去。”
又等了一会儿,屋子里突然传来了喊声:“老头子,你这是怎么了,老头子!”
张来福一怔:“出什么事儿了?”
“我老头子不行了,谁来帮我一把呀!”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
张来福喊道:“大娘,到底怎么了?”
“小伙子,帮帮我呀!”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
张来福挑开门帘进了屋子,这房子分里外屋,外屋是厨房,里屋是卧房。
外屋没人,灶台下生着火,锅上盖着锅盖,锅盖边缘冒着热气,里边不知道煮着什么。
哭声从里屋传了过来,张来福挑开二道门帘往里一看,哭声戛然而止,屋里什么都没有。
“大娘”张来福迅速扫了一眼,这间屋子里有桌子,有柜子,有草席子,这就是卧房,没有连着其他房间。
那老太太在哪呢?
情况不对,张来福放下了门帘,转身出了里屋,站在外屋里,正准备去院子,忽听院子那边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小伙子,你不是要雨伞吗?你看看这伞破吗?”
张来福打开外屋窗子往外看,外边的雾气比刚才要浓得多,柴堆、鸡窝、篱笆墙,全都看不清楚了。里屋又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小伙子,进来看看吧,这是我老头子做的伞,你看看能值多少钱?”院子里还有老太太的声音:“小伙子,你哪去了,这伞你还要不要了?”
张来福看了看里屋门口,又看了看外屋门口,两道门帘子摆在面前,他现在不知道这老太太到底在哪,也不知该往哪儿走。
外屋里白茫茫一片,好象是灶台上的热气,也可能是外边的雾气渗进来了,张来福就快看不清自己的鞋面了。
当务之急不是往哪走,现在要是突然窜出来个人,赤手空拳能挡得住吗?
得赶紧找个兵刃。
有几把雨伞在伞挑子上放着,伞挑子还在院里。
还有一些雨伞在水车里放着,但想从水车里拿出来,还得把木盒子变成水车。
张来福从袖子里甩出来几根伞骨,先用来防身。
伞骨算是好兵刃吗?
思索片刻,张来福掰弯了伞骨,做成了骨架。
ps:感谢盟主玫瑰与暮光之眼,感谢对沙律和来福的信任和支持!